参考来源:《朱自清大传》、《背影》、朱自清词条,百度百科、朱自清《背影》背后父与子的故事、武钟谦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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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948年的北平,盛夏。
清华园的一间书房里,窗外知了叫得正响,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坐在案边,手里攥着一封厚厚的宣言书。
那是一份《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
1948年,法币贬值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物价一日三涨,北平各高校的知识分子几乎人人生活拮据。
政府向知识阶层发放美国援助的配额面粉,对于那些清贫度日的文人教授而言,这袋面粉是实实在在的口粮。
可这个男人提起笔,在宣言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名那天是1948年6月18日。
签完之后,他又专门叮嘱了家人:配售的美国面粉,一袋也不许买。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是一个体重不足40公斤、胃病缠身、随时可能在讲台上倒下的文人,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而在这个决定背后,是他跌宕起伏的一生——1898年出生于江苏东海,1929年在北平痛失发妻,前后与两任妻子养育八个儿女,以一支笔撑起了整个家,在清华园执教二十三年,又在昆明西南联大熬过了漫长的九年战乱。
他是写出《背影》《荷塘月色》的朱自清,也是那个宁可在病中签下宣言、也绝不妥协的读书人。
而等待他的,是1948年8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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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11月22日,朱自清生于江苏省东海县。
他的祖父朱则余,本姓余,是朱家的养子,在清光绪年间任江苏东海县承审官十余年。
父亲朱鸿钧,字小坡,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小官员。
1901年,朱鸿钧赴高邮邵伯镇任职,把妻儿接了过去。
1903年,朱自清六岁,全家迁入扬州城,从此定居于此。
扬州是个风景秀丽的文化古城,湖光山色,古迹遍布,李白、杜甫、苏轼、欧阳修都曾留下过脍炙人口的诗篇。
这座城市以它特有的历史底蕴,无声地浸润了朱自清的童年。
他在扬州度过了整整十三年,在私塾里读经籍、古文和诗词,打下了扎实的文学基础,也在那些长长短短的诗词韵脚里,培养出了对文字的天生敏感。
1908年,朱自清入双忠祠初等小学,同时在夜塾学习国文。
那时候父亲朱鸿钧对他管教极严,晚饭之后常在桌上放一盘花生米、一盘豆腐干,然后检查儿子的作文,看到好的批语便顺手给几粒奖励,看到老师的责备评语便勃然大怒。
这种严厉的督导,在朱自清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对文字的认真,对学问的敬畏,贯穿了他的一生。
1912年,朱自清入高等小学,后又转入安徽旅扬公学。1916年,他在扬州江苏省立第八中学毕业,考入北京大学预科。
1917年,他升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本科。也是这一年,他把名字从"自华"改为"自清"。
这个改名的举动,有他自己的考量。
"自清"二字,典出《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意思是廉洁正直,使自己保持清白。
他改这个名字,是要在困境中勉励自己,不随流俗合污,保持清白。
他同时取字"佩弦",出自《韩非子·观行》中"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一句,意为像弓弦常处绷紧状态,时刻警醒自己不得懈怠。
一个名字,藏着一个人对自己的全部期许。
北京大学那几年,是朱自清思想成型的关键时期。
彼时北大聚集了中国思想最活跃的一批人,新文化运动的浪潮汹涌,白话文的推广正在改变整个中国文坛的面貌。
朱自清浸泡在这片氛围里,开始写新诗,参加文学活动。
1919年2月,他出版了处女作诗集《睡吧,小小的人》。同年,五四运动爆发,朱自清与杨晦、江绍原、许德珩等人一同上街游行,参加北京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积极投入到这场改变中国的运动当中。
1920年6月,朱自清提前一年修完课程,从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
在当时,这是相当难得的——北大的课程并非容易修完,能提前毕业,足见他在学业上的勤勉。
毕业的时候,他22岁,一个刚刚娶了妻子的年轻人,正要踏上人生的另一段旅途。
那段在扬州就已经开始的婚事,此时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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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朱自清考入北京大学预科的那一年,母亲便把他从北京催回了扬州。
理由只有一个:该成家了。
武钟谦是扬州名医武威三的女儿,从小在医家长大,性格开朗,爱笑,心灵手巧。武家在扬州颇有声望,算是书香门第,与朱家门当户对。
这门亲事,是父母包办的,在那个年代,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1916年,18岁的朱自清与17岁的武钟谦在扬州完婚,按照扬州当地的传统习俗举办婚礼,热热闹闹,没有半点特别。
婚后不久,变故接踵而来。
1917年初,父亲朱鸿钧在榷运局的职位突然被裁撤,家中的主要收入来源顿时断绝。
朱家的日子一下子跌落谷底,家里靠着变卖古董字画维持开销,入不敷出。
朱鸿钧的脾气因此越发暴躁,武钟谦作为新进门的媳妇,承受了许多无端的迁怒。
纵使如此,她也从不向朱自清提起,默默承受,把心思全放在照料家务和孩子上。
朱自清1920年北大毕业之后,带着妻儿开始了在江南各地辗转教书的生涯。
从1920年秋到1925年,他先后任教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杭州)、浙江省立第六师范(台州)、温州中学、宁波浙江省立第四中学,以及白马湖私立春晖中学。
五年时间,他带着武钟谦和孩子们在浙江各地颠沛流离,每到一处,全靠武钟谦一人张罗家务、带孩子、侍奉老人,操持一切。
那些年头,朱自清的薪水微薄,一大家子人过得精打细算。
武钟谦嫁入朱家时陪嫁了几副镯子,到后来生活实在拮据,她悄悄拿出去当了,换钱给朱自清交学费。她答应过朱自清要还她,可这笔账,再也没有还上的机会。
1922年的夏天,一件让朱自清难以忘怀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年他带着妻儿从台州回扬州,想趁着暑假缓和一下父子关系,没想到父亲朱鸿钧连门都不让他进去。
后来在家人的反复劝说下,朱鸿钧才勉强让步,却仍不开口与儿子说话。
父子之间的嫌隙,就这样一直拖着,僵着,没有化解。
尽管家道艰难,武钟谦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天性里的乐观。
她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孩子们洗得清清爽爽,朱自清下班回来,总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
朱自清在台州任教期间,曾在文章里写下过这样一段话,描述那时的家:"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这个"春天",是武钟谦一个人撑起来的。
从1917年结婚到1929年,十二年间,武钟谦先后为朱自清生下六个孩子。
长子朱迈先(1918年生)、长女朱采芷、次女朱逖先、次子朱闰生、小女朱效武,以及最小的朱六儿。
六个孩子,六次怀胎,六次生产,年复一年,岁复一岁,她的身体就在这样的消耗中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了。
1924年,朱自清在温州任教,家中只有武钟谦带着三个孩子以及老母亲。
那一年温州时局动荡,城内大乱,居民纷纷出逃。
武钟谦带着老小在混乱中辗转,靠着同事马公愚出手相助,带往山里避难,才得以安顿下来。
可一听说局势稍有缓和,武钟谦立刻带着孩子赶了回来,只因为担心朱自清回来找不到人会着急。
1925年8月,朱自清经俞平伯的推荐,接受了清华大学的聘请,赴北京出任国文系教授。
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从中学教员升为大学教授,告别了在浙江各地辗转颠沛的生活,终于在北京清华园安定下来。
武钟谦也跟着他来到北京,把六口之家搬进了清华园。
1927年初,朱自清将妻儿接到清华园西院,一家人正式在北京定居。
那年夏天,朱自清在清华园住所附近的荷塘边写出了那篇《荷塘月色》,那句开篇的"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把他在那个动荡岁月里的苦闷与彷徨,化进了一塘月色之中。
而此时,武钟谦正在屋里拍着孩子睡觉,哼着眠歌——在《荷塘月色》里,朱自清写到"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那个"闰儿",正是他们的次子朱闰生,而那个"妻",就是武钟谦。
然而生活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1928年底,武钟谦生下第六个孩子朱六儿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
她天天发烧,开始以为只是痢疾,没有放在心上,更担心影响朱自清工作,便一直撑着,瞒着他,照样操持家务。
朱自清发现她脸色越来越差,才带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肺部已经"烂了一个大窟窿"。
医生劝她去西山静养,可她放不下孩子,又舍不得花那个钱,就这样一拖再拖。
1929年10月,武钟谦带着孩子回扬州养病,与朱自清在北京分别。
1929年11月26日,武钟谦在扬州病逝,年仅31岁。
六个孩子,最大的朱迈先才11岁,最小的朱六儿还不足一岁。
消息传到北京清华园,朱自清痛不欲生。
此后三年,武钟谦留下的六个孩子分散在扬州,由家人照料,朱自清一个人在北京教书,里外两头都顾不上,心里一直悬着。
朋友们劝他续弦,他写了一首诗回绝,说"此生应寂寞,随分弄丹铅"——这辈子就这样吧,随便写点文章教教书。
这是一种极度灰暗的心情,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这种灰暗还会不会散去。
直到1930年,那个散去的机会,慢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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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钟谦去世将近一年后,朱自清的朋友叶公超再次提起续弦的事情。
这一次,朱自清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他是一个不善于料理生活的人,前妻留下六个儿女还在扬州,家中无人照料。
一个人在北京,独身教书,既无法兼顾孩子,生活上也是一塌糊涂。考虑再三,他决定再续婚姻。
1930年的一个秋日,叶公超和溥侗在北平西单的大陆春饭庄安排了一场相亲。
对方是溥侗的女学生,名叫陈竹隐,1903年出生于四川成都,毕业于北平艺术学院,曾在齐白石、萧子泉的指导下专攻工笔画,同时随溥侗学习昆曲。
她在北平艺术学院毕业之后,年已二十七,至今未嫁,溥侗托叶公超介绍,叶公超便想到了同在清华、同样独居的朱自清。
两人在大陆春饭庄的那次相亲,是朱自清继武钟谦之后,头一次真正体会到爱情的滋味。
他对陈竹隐一见倾心,此后接连给她写信,情意绵绵,停不下来。
1931年8月22日,朱自清从北平出发,走陆路赴英国访学,在伦敦大学进修语言学和英国文学,又漫游欧洲五国。
远在欧洲的一年里,他不停地给陈竹隐写信,整整七十五封,其中七十一封是情书。
那些信被陈竹隐一封一封收好,装进一个箱子,锁起来,保存了一辈子。
直到1990年6月29日她在北京去世,儿女们才在遗物中发现了这个箱子,打开来,那七十一封情书还躺在里面,字迹清晰,纸张完好,一封都没有少。
1932年7月31日,朱自清从欧洲访学归来,乘船抵达上海。
1932年8月,朱自清与陈竹隐在上海举行婚礼,随后携新婚妻子回扬州省亲,8月底赴清华复职,出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
婚后,陈竹隐把六个孩子从扬州接到了北平,打理起这个有六个孩子的家。
她与朱自清婚后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共养育了八个儿女。
这个家大业大的清贫教授家庭,就这样在北京清华园里,靠着一份教书的薪水,把日子一天一天撑了下去。
朱自清在清华的教学生涯,是他人生中持续时间最长、成就最为丰厚的一段。
从1925年8月初到清华任教,到1937年随校南下,在清华园前后整整十二年,他不仅教书,还主持系务,开设了"新文学概论""歌谣研究"等课程,主持编辑《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并撰写《导言》,与叶圣陶合著《国文教学》,在中国新文学研究和古典文学研究两个领域,都留下了相当分量的成果。
1931年他出发赴欧之前,在清华任教已满六年,按照学校规定,教授每工作五年可享受出国休假一年的待遇,这次赴英进修语言学和英国文学,正是这一规定的体现。
回国后,他继续担任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主任。
1935年,他兼任清华大学图书馆主任;1936年辞去图书馆兼职,专任中文系主任。
他的同事中,有陈寅恪、杨树达、黄节、刘文典、俞平伯、闻一多、王力等一时名家,整个清华中文系在那几年人才济济,盛极一时。
1934年,朱自清出版了《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1935年,出版散文集《你我》,其中一篇《给亡妇》,字字句句都是对武钟谦的悼念与追忆,情意真挚,读来令人动容。
武钟谦去世三年之后,他才写出这篇文章,放下手里的笔,那积压了三年的悲痛,才算有了一个出口。
这是一段相对安定的岁月,尽管清贫,却有书读,有书教,有家可归。
清华园的荷花池边,夏夜的月色照在水面上,一切看起来,好像还能就这么继续下去。
可是,1937年7月的一声炮响,把这一切全部打碎了。
朱自清随清华大学南下,踏上了漫长的颠沛岁月,再也回不到那片静谧的清华园,回不到那条夜里散步的荷塘小路,回不到那些在书斋里写作到深夜的宁静时光。
而等待他的,是昆明,是西南联大,是战火中九年的漂泊,以及那个让他最终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