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头,饿死人不是新鲜事,新鲜的是人还没死,魂先被饥荒掏空了。
1973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出尸油来。
我都快饿成干尸了,却鬼迷心窍,把棺材板底下藏的半袋红薯干给了林秀英。
全村人都说我是色鬼投胎,连我自己也觉得是中了邪。
旱灾一过,我正端着碗喝那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大门被踹得山响。
林秀英拽着一脸杀气的亲爹,手里拎着那个装红薯的破布袋子,把我家门堵得死死的。
那架势,不像报恩,倒像是来索命的。
我当时裤裆一紧,心想:这下完了,这娘们儿是要把我的皮剥下来做鼓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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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的沙塘村,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里头蒸的不是馒头,是人。
天是灰黄色的,像一块放久了的旧抹布,死死捂在头顶上。
没有风。
一丝风都没有。
树叶子早就卷了边,像烧焦的烟丝,一碰就碎成粉末。
蝉也不叫了,大概是哑了,或者是被人抓去烤了吃了。
河底早就见了天日,淤泥干裂成一块块黑硬的乌龟壳,缝隙大得能塞进一只脚。
几条死鱼干卡在泥缝里,眼珠子暴突着,瞪着这吃人的天,在那儿发臭。
但没人嫌臭。
那味儿甚至能勾起人的食欲。
我叫赵东,村里人都喊我东子。
我是个绝户头。
上无片瓦遮身的老人,下无嗷嗷待哺的崽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这大概是我在这场大旱里唯一的福气,也是全村人看我不顺眼的地方。
大家都饿得眼珠子发绿,凭啥你赵东还能挺直了腰杆走路?
其实我也饿。
那种饿,不是肚子咕咕叫那么简单。
那是肚子里伸出了一只带钩子的手,要把五脏六腑都给挠烂了,把肠子拽出来打个结。
我每天走路都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但我死不了。
我家后院有个地窖,原本是放烂红薯和冬储大白菜的。
我在地窖最里面的土墙上,用铁锹硬生生掏了个暗格。
那地方阴暗潮湿,只有耗子知道。
我用两块发霉的棺材板挡着那洞口。
那里面,藏着半袋子红薯干。
那是我的命。
这半袋子东西,是我去年秋天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天色不对,老辈人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我信邪。
我把鲜红薯切成片,在房顶上晒得干透,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
我有二十斤。
二十斤红薯干,在这个能换命的节骨眼上,那就是二十条金条。
不,比金条还贵。
金条不能啃,这玩意儿能。
我每天晚上都要像个贼一样,爬下地窖去摸一摸那个黑布袋子。
袋子是我用旧工装裤改的,上面打了个蓝色的补丁,针脚很粗,歪歪扭扭,是我自己缝的。
我就靠着摸这袋子,熬过一个个饿得睡不着的夜。
我不敢吃。
我怕开了头就收不住。
我得留着,等到真的要饿死的那一刻,那是我的还魂丹。
村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
前几天,西头的癞痢头为了半个发馊的窝窝头,把亲叔叔的头打破了,血流了一地,也没人去拉架。
大家都在看那地上的血,甚至有人在咽口水。
那种眼神,像狼。
到了晚上,村子里静得吓人。
以前还能听见两声狗叫,现在狗都没了。
要么饿死了,要么被人吃了。
我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一把柴刀。
磨得飞快。
谁要是敢来抢我的红薯干,我就敢剁谁的手。
那天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我去井边排队打水。
说是井,其实就是个泥坑。
只有把吊桶放到最底下,耐心地刮,才能刮上来半桶混着黄泥的浆子。
那水苦,涩,喝进嘴里全是沙子。
但我得排队。
前头排着的是林老根。
林老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了个好闺女,林秀英。
秀英是沙塘村的一枝花。
长得白净,大眼睛水灵,以前走在路上,那大辫子一甩,能把全村小伙子的魂儿都勾走。
可现在,那朵花枯了。
秀英站在老根身后,人瘦得像把干柴火。
曾经饱满的胸脯瘪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支棱着,像两把刀子要戳破那一层薄皮。
她穿着件打补丁的碎花褂子,那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像要在里面打转。
她那双曾经水灵的眼睛,现在灰蒙蒙的,像井底的死水。
“爹,要是再没水,二弟怕是不行了。”
秀英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听得人牙酸。
林老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他没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脊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
这老头,倔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现在被这老天爷按在泥地里摩擦。
这时候,王二麻子晃过来了。
王二麻子是民兵排长。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手里有点权,也就意味着有点吃的。
而且他光棍一条,无牵无挂,活得比谁都滋润。
他那张麻脸上油光锃亮的,甚至还泛着红光。
嘴里叼着根草棍,走路一步三摇,裤腰带系得松松垮垮。
“老根叔,还在这一滴滴抠呢?”
王二麻子笑嘻嘻地凑过去,那双贼眼却直勾勾地往秀英身上瞟。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鼻涕虫,在秀英身上爬来爬去。
林老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要瞪出来。
“二麻子,队里的救济粮啥时候到啊?”
“快了快了,也就这十天半个月吧。上面正在调呢,路不好走。”
王二麻子漫不经心地说着,手却伸进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高粱米。
红彤彤的高粱米,在惨白的太阳底下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周围排队的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定住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那把米上。
喉咙里整齐地响起了“咕咚”一声吞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大得吓人,像打雷。
我也咽了一口。
虽然我有红薯干,但那是干货,这高粱米要是煮成粥,那是香死人的。
林老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把米,像是被无形的钩子钩住了魂。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根叔,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家那口大缸里还有点底子,够吃个把月的。”
王二麻子把脸凑到林老根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馊臭味,但我站得近,听见了。
“只要秀英妹子肯去帮我那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裳……晚上陪我唠唠嗑……”
“给十斤高粱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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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根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十斤高粱米。
那是能救全家命的东西。
秀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二麻子。
她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了井台上的石头,指节发白,指甲都要抠断了。
“我不去!”
秀英喊了一声。
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像一把刀划破了这死寂的晌午。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他把高粱米塞回兜里,还在手心里搓了搓,仿佛那米的香气还留在手上。
“不去就不去呗,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
王二麻子撇撇嘴,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那你就等着给你弟收尸吧。听说那小子两天没睁眼了?啧啧,可惜了。”
说完,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背着手走了。
那背影,看着真让人想在后面给他一闷棍。
林老根像是一下子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
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烂抹布,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冲出了两条黑沟。
我站在后面,看着秀英。
她没哭。
她只是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
血珠子渗出来,瞬间就在那滚烫的嘴唇上干成了黑痂。
那眼神,绝望,空洞,又带着股子不甘心的恨意。
就像那河底干死的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光秃秃的土炕上,翻来覆去,那破草席子扎得我后背生疼。
满脑子都是秀英那张快要脱相的脸,还有王二麻子那把红得刺眼的高粱米。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
赵东,你是个绝户,你管这闲事干啥?
那是命。
那半袋红薯干是你自己过冬的口粮。
这旱灾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给了别人,你自己就得饿死。
要是饿死了,连个给你收尸烧纸的人都没有,你图啥?
再说了,林家那就是个无底洞。
两个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时候,你填得满吗?
我翻身坐起来,摸黑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泥汤子灌进肚里。
凉意顺着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
窗外头静得吓人,黑得像墨。
我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说:那是命,不能给!给了你就不是个东西,是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娘!
一个说:那是秀英啊。那是你做梦都想娶回家的女人。她要是真被王二麻子那个畜生糟蹋了,你赵东还算个带把的吗?你这辈子还有脸见人吗?
我骂了一句娘。
我是个俗人。
我承认我馋秀英的身子。
每次看她在河边洗衣服,虽然现在没水了,但我记得那样子。
我也想过,要是能娶她当媳妇,热炕头上一滚,生几个胖娃娃,那我这绝户头也就算翻身了。
但这念头也就是想想,咱这成分,咱这穷家底,人家看不上。
可今天看着她那样子,我心里堵得慌。
比饿肚子还难受,比吃了观音土拉不出屎还难受。
半夜两点。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
我爬起来了。
动作很轻,怕惊动了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邻居。
我像做贼一样,搬开地窖口的破柜子,钻了下去。
地窖里一股霉味,还有一股土腥味。
我摸到了那个熟悉的黑布袋子。
沉甸甸的。
那种分量感,让我心里踏实,又让我心疼得直哆嗦。
我抱着它,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
我从里面抓了一把出来。
大概有七八个红薯干。
我塞进嘴里一个,硬,真硬,嚼得腮帮子酸。
但我没敢咽完,含着半口,把剩下的塞回自己兜里。
这是留给我自己保命的最后一点念想。
剩下的,都在袋子里了。
我把袋口扎紧,死死地打了个死结。
那个蓝色的补丁,在黑暗里虽然看不见,但我摸得着,那是我的记号。
出了门,外面的空气热烘烘的,像刚烧完火的灶膛。
我把袋子裹在怀里,猫着腰,贴着墙根走。
路上我也怕。
这会儿要是被人撞见,说我有粮食,不用审判,当场就能被全村人活撕了吃了。
这年头,人饿急了,啥事干不出来?
走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谁?!”
一声断喝。
是王二麻子的声音。
这孙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在巡逻?
我看他是吃饱了撑的,或者是想抓几个偷鸡摸狗的去邀功。
我吓得魂飞魄散,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干草垛里。
那草垛子里全是灰,呛得我嗓子发痒,但我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心跳声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王二麻子的脚步声近了。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扫过草垛,停了一下。
我感觉那光像是烧在我的皮肤上。
“妈的,野猫?”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草垛,正好踢在我屁股旁边的干草上。
“这破日子,连猫都绝种了。”
他嘟囔着,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感觉后背湿透了,冷汗把裤衩都黏在身上。
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没动静了,我才敢钻出来。
我摸到林家后院墙外。
林家的墙不高,土夯的,年久失修,上面长满了枯草。
我听了听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西屋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听着像是林老根。
还有那种……很轻很轻的抽泣声。
应该是秀英。
那哭声听得我心都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袋子托在手里。
我看准了院子里的那个柴火垛,那地方软,动静小。
手一扬。
“噗通”一声闷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大,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砸了一块巨石。
我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紧紧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院子里没亮灯。
也是,谁家还有煤油点灯啊。
我必须得让他们知道有东西进来了,不然明天早上万一被别人顺走了咋办?
我摸索着,在地上捡起一块土坷垃。
掂了掂分量。
照着西屋秀英住的窗户框子,扔了过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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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屋里传来了动静。
“谁?!”林老根惊恐的声音。
“爹,我去看看。”秀英的声音带着颤抖。
听见脚步声往外走,我头也不回,撒丫子就跑。
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
一直跑回自家被窝里,心脏还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大口喘着粗气,手还在抖。
我摸着空荡荡的地窖口,心里空落落的。
没了。
保命的东西没了。
赵东啊赵东,你就是个傻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俩黑眼圈去上工。
路过林家门口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林家的大门紧闭着。
但我看见烟囱里冒烟了。
那烟比平时浓,像是真的在煮东西,带着一股子焦糊的甜味。
那是红薯味。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点,又提了起来。
这味儿要是飘远了,可就麻烦了。
林家似乎也知道这点,那烟冒了一会儿就停了。
没过几天,那场盼星星盼月亮的大雨,终于下来了。
雨下得那个大啊,像是要把这一年的亏空都补回来。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地里的泥土开始泛潮,枯死的庄稼虽然救不活了,但上面发了话,救济粮到了。
村里的大喇叭终于响了,通知各家各户去领粮。
大家伙儿都活过来了。
既然活过来了,肚子填饱了,那张嘴除了吃,就开始干别的了——嚼舌根。
这大概是人的本性。
饱暖思淫欲,这淫欲在农村,往往化作对别人裤裆里那点破事的窥探。
谣言是从王二麻子嘴里传出来的。
他在井边没得逞,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那天在打谷场,大家都在晒霉烂的麦子。
王二麻子一边剔牙,一边阴阳怪气地说:
“哎,你们是不知道,林家前阵子那是真阔气。咱都饿得吃树皮,人家屋里半夜飘出来的可是红薯味儿。”
“真的假的?”旁边的一群老娘们儿瞪大了眼,耳朵竖得像兔子。
“那还有假?我那晚巡夜,亲眼看见有个黑影从林家后墙翻出来。啧啧啧,那身手,那个利索。”
王二麻子故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地往林家方向瞟。
“你说,这大半夜的,给个大闺女送粮食,能是白送的?”
这话就像掉进干草堆里的火星子,一下子就着了。
“我就说秀英那丫头最近看着气色不错,合着是有野汉子养着呢。”
“哎哟,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为了口吃的,啥都肯干啊。”
“那是,那年月,一口吃的比身子值钱。咱们是没那姿色,要有那姿色,指不定也去换了。”
这些话传得飞快,没两天就变了味儿。
有的说那野汉子是隔壁村的二流子,有的说是城里的知青。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秀英在后院跟人抱在一块儿啃,那动静大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我听着这些话,拳头捏得咯吱响。
我在心里把王二麻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我想冲出去把他的嘴撕烂。
但我不敢。
我要是站出来说是我送的,那就是坐实了“私相授受”。
在这年月,男女作风问题是要挂破鞋游街的,弄不好还要去蹲篱笆子。
而且,我有粮食这事儿也解释不清。
你是哪来的红薯干?是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藏私货了?是不是投机倒把?
我只能忍。
林家的门关得更紧了。
林老根有时候出来,背驼得更厉害了,像背着一座山。
见人也不打招呼,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像是做了贼。
秀英再也没露过面。
听说她在家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心里愧得慌。
我本来是想救人,结果好像把人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是不是不该送那半袋红薯。
好人难做啊。
日子就这样在流言蜚语里过了半个月。
地里的活儿多了起来,大家忙着补种晚秋作物,闲话稍微少了点。
但我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雾气还没散,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我刚煮了一锅红薯叶子稀粥。
说是稀粥,其实就是水里飘着几片叶子,米粒儿数得清。
我端起碗,刚吹了一口气,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我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
我家那扇破得漏风的木板门,被人一脚狠狠地踹开了。
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直接落进了我的碗里。
我吓了一跳,滚烫的粥泼了一裤裆,烫得我龇牙咧嘴。
我顾不上烫,跳起来往门口看。
这一看,我脑瓜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
最前头的,是林秀英。
她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脸上没一点血色,却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个黑布袋子。
那个打着蓝色粗针脚补丁的黑布袋子!
在她旁边,是林老根。
林老根手里抄着一根在那头削得尖尖的顶门杠子,足有手腕粗。
他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爬。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模样,分明就是要吃人,要杀人。
再后面,王二麻子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一脸看好戏的奸笑,嘴里还嚷嚷着:“瞧瞧,瞧瞧!我就说这事儿没完,今儿个算是抓着现行了!大伙儿都来看啊,破案了!”
村民们把我家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的趴在墙头,有的挤在门口,几百双眼睛像几百个探照灯,死死地打在我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兴奋,唯独没有同情。
我也没穿个好衣裳,光着膀子,穿着个大裤衩,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间,像个被剥光了的猴子。
“赵东!”
秀英这一嗓子,尖得刺耳,像是要刺破我的耳膜。
她几步冲到我面前,那气势,比那天的暴雨还猛。
她把那个黑布袋子往我脸上一怼,那袋子上的土腥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你给我看清楚了!这袋子是不是你的?!”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袋子,喉咙发干,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流。
林老根紧跟着冲上来,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指着我的鼻子,手都在抖。
“好你个赵东啊!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没想到你是一肚子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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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根吼得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那是一种愤怒到极点的绝望。
“你说!那晚上是不是你翻我家墙头了?是不是你干的好事?啊?你说话啊!”
周围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像是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哎哟,还真是赵东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蔫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这下完了,林老根这是来拼命了。”
“我就说嘛,秀英那丫头肯定不干净,看吧,人家爹都找上门来了。”
王二麻子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喊:“赵东,是个男人你就认了!做了就做了,别提上裤子不认账啊!大家伙儿可都看着呢!”
我看着那根悬在头顶的棍子,那棍子要是落下来,我也就废了。
我又看了看秀英。
秀英死死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含着泪,却死活不肯掉下来。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愤怒,有委屈,有逼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像是在跟我赌命。
她把那袋子往地上一摔,“噗”的一声闷响。
然后,当着全村几百口子人的面,她双腿一弯,“噗通”一声就在我面前跪下了。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懵了。
连林老根举着棍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秀英仰着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来了。
她指着那个袋子,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东,你别装哑巴!这袋子上的补丁,是你那件破工装裤上剪下来的布吧?我都看过八百回了!全村就你有一条那颜色的裤子!那晚上的事儿,你认,还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