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等”的古巴，我重新理解了“贫穷”

在中文互联网上，长期有种声音：怀念经济腾飞之前的中国。

隔三差五，就有人说：那个年代多好。虽然穷，但大家都一样。邻里之间没有攀比，社会上没有焦虑，人与人之间都是真诚。不像现在，卷来卷去，累死累活，不知道图啥。

我特别理解这种情绪。竞争太激烈，压力太真实，怀念“都一样”的年代，是很自然的想法。

可那样，真的好吗？

这几天，我正好在古巴。是的，就是那个长期被美国制裁的社会主义国家，古巴。在这里，海明威写出《老人与海》，雪茄、莫吉托鸡尾酒，全球闻名。关于前几天的收获，你可以看这里（、）。

这里的经济体制，几乎绝对的平均。但带来的，是几乎绝对的贫乏。

为什么这么说？

请你跟着我的脚步，一点点走进这里。我们先去一家，农贸市场。

01

一个应有尽有的农贸市场

走进哈瓦那的农贸市场，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摊贩们把大块的猪肉挂起来，用洪亮的嗓门招揽顾客。茄子、香菜、菠萝、香蕉，一排摆开，颜色鲜亮。只要你开口，摊子后边的主人就弹起来，麻利地拿、切、称……只要付钱，这里几乎什么都有。

我很喜欢这里的热烈和生机勃勃。直到，我看了一眼价格。

猪肉，大概要1500比索一磅。按当地实际汇率，大约3美元。羊肉，2美元1磅。进口提子，5美元。冬瓜。也要将近1美元一磅。夹肉面包，一个将近1美元。

猛一看这些数字，感觉还好，对吧？

请注意，这可是古巴，人均月薪不到30美元。猪肉3美元一磅，相当于月薪五千，一斤猪肉要6、700块。辛辛苦苦工作两三天，才能换来这么一块肉。这谁买得起？

看到这里，有些人可能要说了：

你看，你看。价格涨这么高，老百姓怎么活？政府应该管，应该补贴。比如，建一个供销社，把价格压下来，让大家都能买到。

好。在农贸市场隔壁，真的有间国营供销社。我们进去看看。

02

一间空旷的供销社，和一位失望的老奶奶

推开供销社的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价格。

糖，补贴后的价格，是市场价的百分之一。儿童水果酱，不到2比索。面包，0.75比索一个。外面市场，同样的面包，价格是50倍。一磅大米，大约10比索一磅，和市场里一个普通的塑料袋，一样价钱。

嗯。价格压到了地板上，这才是大家都买得起的东西。

在这里，每人每月，都会领到一个“粮本”，上面写着几个鸡蛋、几斤大米、几两肉。告诉工作人员你要领什么，他会一边在粮本做记号，一边把东西拿给你。

但奇怪的是，货架上，是空的。

不是快卖完了，是断货了。偶尔有一点糖、一点盐。鸡蛋，没有。已经将近一年没有了。鸡肉，也没有。大米，也快断了。而这间供销社，已经是周边最大的供应点了。

我站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位老太太走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塑料袋，薄的，旧的，随时会破。她走到货架前，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门口的黑板，上边用粉笔写着，今天有什么货。字体虽然工整，但表格里大多全是空的。

最后，她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驼，步子不快，粉色袋子轻轻晃着，来的时候是空的，走的时候还是空的。供销社门口，没人排队。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供销社，确实把价格压到了地板上。

但商品，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价格低，政府没钱，补贴跟不上，生产的人就少。没人生产，货供不上，低价就越来越没有意义。

03

一个维修一次性打火机的小摊

离供销社不远，有一个小摊。

只见摊主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堆零件。他正在用手里细小的工具，娴熟地拆开打火机。手边，是个盒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零件。火石、弹簧、小阀门……都是打火机里的。

我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小摊是干什么的：

修打火机的。

那种塑料的、透明的，在你家门口小卖部，一两块钱一支的打火机。

在中国，这种打火机，就是一次性的。出门忘带了，便利店买一个。用完，扔掉，结束。高铁站、飞机场里有一大堆没人要的。

可在这里，充一次气，要100比索。火石，50比索。垫圈，60比索。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修修补补，能传三代。

为什么要这样？

穷，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是东西少。

04

一年产过800万吨糖，但现在连40万吨都生产不出来

古巴，曾经是世界最重要的蔗糖产地。

20世纪70年代，古巴的蔗糖年产量，一度达到800万吨，被称为“世界糖罐”。全国，有150多家制糖厂同时开榨，这里，是整个加勒比海最富庶的地方。

今天呢？它一年，连20万吨都生产不出来。

2024至2025榨季，古巴蔗糖的产量，已经跌破了20万吨，不到高峰期的1/40。150多家制糖厂，剩下不到20家。我们中国，一度想定向采购古巴的40万吨糖。这个采购，其实是援助性质的。但古巴，连这个援助采购的量，都生产不出来，不得不一次次谈判。

从800多万吨，到不到20万吨。发生了什么？

糖业衰退，不是单一原因，是一连串互相强化的问题。

苏联解体后，不再采购蔗糖，很多糖厂突然不赚钱。同时，因为种甘蔗是苦活，要弯腰出力，顶着太阳干一天，收入却不高。所以很多人，就流向了旅游业这种，能赚外汇的地方。做导游陪几个外国人转一转，几天挣的钱，比种一个月甘蔗还多，那我为什么要去种？

没人种，就没有糖，就没有外汇。

没有外汇，就买不来农用机械，买不来配件，买不来燃油。没有燃油，榨糖厂开不了机。榨糖厂开不了机，就更没有糖。有报道说，蔗农时常要等两三天，才能有柴油。

种种原因叠加，古巴的蔗糖产业，形成了个自我削弱的调节回路。

而糖的故事，还只是古巴社会里，一个小小的缩影。

05

在这里，连鸡蛋都成了战略资源

如果身处古巴的农贸市场，你可能会注意到：

这里，有猪肉，有羊肉。也有芒果、提子、香蕉。但是，但没有牛肉，没有鸡肉，没有鸡蛋，连土豆都很难看到。

为什么？

导游告诉我，说这些都是国家控制的物资，私人明面上不好卖。

啊？鸡肉，是战略物资？鸡蛋，是战略物资？

虽然听起来荒诞，但背后也有一套逻辑。政府，要优先通过供销社把鸡蛋和鸡肉补贴给老百姓。如果允许买卖，这些东西就会从公有体系里悄悄流出来，在私有市场高价出售，补贴就打了水漂。

所以，不许私卖。

但结果呢？别忘了，刚才的那家供销社里，几乎一年看不到鸡蛋了。牛肉、鸡肉，更是别想。这些“战略物资”，市场买不到，供销社也领不到，就这样消失了。

政策的初衷，是让所有人得到。实施下来，却是所有人都得不到。

除此之外，导游还告诉我一个细节：

在古巴的大街上，你是看不到肯德基和麦当劳的。

我没有找到资料核实。但背后的原因，听起来非常合理。因为要给肯德基和麦当劳供货，需要冷链。但冷链有个前提：电力。

那古巴的电力有多“充足”呢？

就在我们参访的那几天，古巴正在经历全国大停电。不是某个街区，不是某座城市。是全国。2024年10月以来，这样的全国大停电，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因为没电，我们参观朗姆酒博物馆，全程打着手机手电筒。

物资领不到，东西造不出，缺电缺到打手电筒参观博物馆。

古巴人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一切的？

06

古巴经济危机的最大原因，是效率太低

古巴的参访之行，我们有幸邀请到一位哈瓦那大学的经济学家。

我忍不住问：

古巴的经济问题，主要是因为经济制度，还是美国的封锁？

教授很有水平。他说：

第一重要的原因，是内部。我们自己的经济效率，太差了。

如果古巴经济的效率够高，能够生产足够多的东西，至少还能坐在桌子上，跟美国谈条件。但现在，经济效率到了这种地步，你连和美国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什么阻碍了古巴的经济效率？

1995年，这位教授和另一个人合著了一本书，书名大意是《关于古巴经济制度改革的提案》。书里，他提出了大量改革方案。其中一个核心观点，就是：

社会主义，不等于平均主义。

为什么？

因为绝对的平均，长期来看，只会带来绝对的贫穷。

07

绝对的平均，会带来绝对的贫穷

之前，我们讲过一个概念，叫：三次分配。

第一次分配，讲效率。

这次分配的目标，是把蛋糕做大。创造财富，提供服务，提高整个社会的总福利。这次分配的主角，是商业。用收入和价格做指挥棒，把资源引导到最高效的地方。

第二次分配，讲公平。

这次分配的目标，是分好蛋糕。这次分配的主角，是政府。蛋糕做大之后，怎么分？通过税收、收费、补贴、救济等方式，在第一次分配基础上，进行第二次分配，提高整个社会的公平性。

第三次分配，是补充。

这次分配的目标，是查漏补缺。主角，是公益。社会自发的慈善力量，根据自己的资源、智慧、影响力，对前两次分配的结果，进行第三次分配，润滑社会的运转。

效率，公平，补充。商业、政府、公益。

这三次分配，各有各的使命。顺序不能乱。从这个角度看，而我们的改革开放，本质上就是把效率的阀门，给打开了。先把蛋糕做大，再想办法分好。

但古巴的第一次分配，追求的不是效率，追求的是公平。

一旦你在初次分配不追求效率，那就出事了。因为，当你干多干少没有差别的时候，也就不会有人想着把蛋糕做大。努力一点，不会多拿。懈怠一点，也不会少得。那投入产出比最高的选择，就是：

不努力。

于是，工人四点下班，甚至更早。于是，核物理学家去开出租车。因为陪外国游客转一天，比搞一个星期研究赚得多。做难的事情，得不到的回报，那为什么还要做？

当多劳不再指向多得，愿意多劳的人，就会渐渐消失。长期来看，无论是公司，还是某个系统，长期就必然崩溃。

于是，供销社的货架，越来越空。鸡蛋，没有了。鸡肉，没有了。打火机坏了，一次次地修。停电，就点上蜡烛，继续吃饭。大家陷入贫穷里，没人更努力，最后连饭都吃不上。

经济学家哈耶克有句话，放在今天来看，让人感触更加深刻：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意铺就的。

古巴的平均主义，绝对不是出于恶意。1959年革命之前的古巴，有两个世界。一个，灯红酒绿，夜总会林立，是欧美游客的度假天堂。一个，是大量失业和营养不良。

凭什么？所以，最直接的解法，就是把结果分掉。但这个发自善意设计出的系统，却成了古巴贫乏的直接原因。

绝对的平均，没有带来幸福。反而带来了，绝对的贫穷。

最后的话

回到开头。

我非常理解，怀念“大家都一样穷”年代的情绪。竞争太激烈，压力太真实。怀念一个不攀比、不焦虑的年代，太正常不过了。

但古巴，就是“大家一样穷”的现实版本。

这里很难看到攀比，因为没什么可攀比的。这里没有内卷，因为努力没有意义。大部分人，在为一颗鸡蛋挣扎。

很多人认为，不患寡而患不均。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公平。但古巴告诉我们：绝对的均，长期来看，会导致绝对的寡。

因为干多干少一个样，就没人想干多。没人干多，蛋糕就会越来越小。最后分来分去，每个人分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哎。那个年代，谁爱怀念谁怀念吧。

反正我是，一点都不怀念。

参考资料：

观点/ 刘润主笔/ 景九编辑/ 歌平版面/ 黄 静

这是刘润公众号第2883篇原创文章。未经授权，禁止任何机构或个人抓取本文内容，用于训练AI大模型等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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