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在现实的裂缝中 寻找电影的意义

《寒夜灯柱》 《上海女儿》 《罗斯》 《告知信》 《解放》

◎刘敏

2026年第76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在冬日的柏林举行，恰逢中国农历新春。2月21日晚间，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德国导演伊尔凯尔·恰塔克的《告知信》获得金熊大奖，土耳其导演埃敏·阿尔柏以《解放》获得评审团大奖银熊奖，最佳导演由执导《人人都爱比尔·埃文斯》的英国导演格兰特·吉获得，而东道主德国的著名演员桑德兰·惠勒凭借《罗斯》中女扮男装的惊艳表演，征服评委，摘得最佳表演荣誉。此外，来自中国年轻导演屈靖凯的短片《地三鲜》获得短片单元CUPRA电影人奖。

主竞赛单元

宏大叙事与微观表达并举

金熊奖影片《告知信》以一对艺术家夫妇为核心人物，讲述他们因立场问题失去体面的生活，陷入经济与精神双重困境的过程。家庭关系在外部压力下逐渐松动，青春期女儿的叛逆则成为破坏家庭结构稳定的原因之一。恰塔克此前曾凭借《教师休息室》荣获2024年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提名，其作品一贯关注社会结构中的个体伦理困境。作为土耳其移民后代，他在德土双重文化语境之间建立起叙事张力。《告知信》通过城市对照与章节结构，以“柏林VS安卡拉”“汉堡VS伊斯坦布尔”作为标题进行暗示，使家庭叙事与欧洲现实产生互文关系。作品的叙事方式冷静克制，人物关系循序渐进，对白深刻智慧，颇有土耳其导演锡兰的思辨与冷静之风，将知识分子在当代社会中的价值困境层层展开。

评审团大奖作品《解放》，以“后恐怖主义时代”为背景，聚焦两个族群因历史渊源生出的偏见和仇恨，以及内部权力斗争的阴谋和屠杀。影片如同一则寓言，直指世界上正在发生的纷争。然而，影片并没有提供解决方案，只是引导观众思考：仇恨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不断生产与复制。

整体来看，今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作品，既有围绕战争、民族、历史创伤与制度暴力展开的宏大叙事，也有若干转向家庭内部与个体生命经验的佳作。或许，在公共议题高度饱和的当下，私人叙事反而成为另一种不错的选择。譬如，以老年人患阿尔兹海默症为背景的家庭故事《海上女王》，以评委会奖和两位配角共享最佳配角的成绩大放光彩；《尼娜与萝扎》的导演兼编剧詹妮薇芙·杜鲁德-代·塞尔斯获得了最佳剧本银熊奖，影片讲述一个移民加拿大多年的画廊策展人，为了解一位天才小画家，多年后重返自己祖国保加利亚后的经历。

中国电影

青年导演亮相多个官方单元

今年中国电影虽然缺席了柏林主竞赛单元，但中国青年导演的作品却活跃在其他官方单元。来自导演屈靖凯的短片《地三鲜》获得CUPRA电影人奖，短片背景设定在寒冷的哈尔滨，以生活中的零散片段，讲述少年在家庭和生活中所遇到的暴力，以及男孩的反抗和觉醒。评委给出的获奖语是：“在23分钟的时空里，我们目睹了暴力的胚胎如何孵化，更看到人性的微光如何穿透冰层。”

徐澡执导的首作《寒夜灯柱》入围视点单元，这是一部融合动画与真人的作品，讲述在破落的影视城中一名打工人的故事。影片的创新和思考，收获了来自海内外的众多好评。此外，沈仲旻的《上海女儿》入围全景单元，片中梁翠珊饰演的女儿独自踏上西双版纳之旅，探寻曾在那里插队落户的父辈足迹。新加坡和香港合拍、张新阳执导的《伤害杂病论》，入围柏林论坛单元，影片黑白色调打底，以四位游走在南京长江边上、不同身份地位的男女为线，以很强的实验性风格，探索现代人与世界的关系。

市场风向

全球电影正处于复杂转型期

欧洲电影市场（EFM）作为柏林产业板块的核心，隶属于BerlinalePro（柏林电影节行业专业板块）体系，后者整合了欧洲电影市场、柏林电影节合拍市场、柏林电影节天才训练营和世界电影基金，作为全方位产业支持体系，在电影开发、制作、销售和发行等各个阶段，为全球电影产业提供孵化、促进和支持。作为全球重要的电影交易与交流平台之一，它承担着年初产业风向标的功能。

根据官方公布的数据，作为年初全球电影产业驱动力的重要一环，2026年柏林电影节市场参与人数增长5%，超过12500名专业人士参加了欧洲电影市场（EFM）的各项活动，针对市场放映的影片达606部，吸引了1794位全球买家。美国参会人数依然强劲，仅次于德国，位居第二，之后是法国、英国和意大利。今年，来自中国和印度的参会人数略有下降。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今年EFM将“创新”“跨行业合作”“IP驱动”与“人工智能”置于讨论核心。AI在独立制作、版权管理、市场预测等领域的应用成为论坛焦点。某种意义上，柏林不仅在讨论电影内容创新，也在讨论电影生产机制的未来。目前，全球电影正处于一个复杂的转型期：经济压力持续存在，流媒体正在重塑观影结构，人工智能介入生产流程，市场板块强化技术讨论，这些都迫使电影节和电影市场在努力寻找新的平衡点。

选片趋势

好莱坞大片减少

产业层面的热闹与创作层面的焦虑，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鲜明对照。技术发展迅猛，而真正具有突破性的作者表达却愈发稀缺。这或许是当下全球电影共同面临的问题。全球电影似乎进入一个“艰难时期”，面对技术升级，真正的创新之作却屈指可数。事实上，在先于柏林举办的鹿特丹电影节上，其选片质量就遭到诟病，而柏林电影节似乎也没能逃出这一处境。主竞赛单元的入围作品参差不齐，既有《约瑟芬》（个人认为是本届奖项遗珠）、《告知信》这样的厚重出彩之作，《苍蝇》《YO：爱是反叛鸟》这样的轻盈深情之作，也有因综合各方要求、考虑多种限制而出现的平庸之作。

今年是柏林电影节新主席特里西亚·塔特尔上任第二年，2025年她推出挖掘新人首作的“视点单元”，今年得以巩固，新人入围作品有着普遍稳定的质量，最后视点单元大奖由《围城纪事》斩获。颁奖典礼当晚，塔特尔简短发言：“在这十天里，柏林电影节始终保持着它创立之初的宗旨：一个人们可以聚集在一起的公共场所，一个欢迎所有人，无论彼此有何差异，都能在黑暗中并肩而坐，透过他人的视角审视世界的地方。来自80个国家的278部影片，（这些）影片的主题涵盖暴力、不公、记忆和生存，也包括艺术、爱情和友谊……”

因为制作方策略并受到英美颁奖季的影响，今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入围作品多是中等体量的作者电影，好莱坞明星出演的热门影片较往年减少。而在维姆·文德斯担任评审团主席的七人评委中，有四名成员分别来自尼泊尔、日本、印度和韩国，亚洲评委占比如此之重，在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上堪称首次。此外，在各大官方单元中，我们也看到了更多来自亚非拉国家的电影作品，这是否也在传递着某种信号：在欧美电影经历了辉煌之后，未来世界电影的发展存在着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