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董明汉｜巴山深处有仁溪

巴山深处有仁溪

文/董明汉

在平利县八仙镇，以“溪”名沟的地方不少，如豹溪、流溪、白蜡溪、南溪、榔溪等，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仁溪。这条沟发源于韩河梁，清冽的溪水如银带般蜿蜒八公里，在仁溪沟口温柔汇入上岚河，滋养着两岸百余户人家。沟分三段：上游九龙寨峰峦叠翠，中游仁义谷地平坦开阔，下游石垭子奇石嶙峋，如今这散落的村落统称为仁溪沟村，藏在大巴山深处，守着一方岁月静好。

这沟名的来历，民间流传着两个版本，都浸着山水的灵秀与人心的温润。

一说，是郦、解两姓因互相礼让屋场而得名。相传清朝时期，本是同乡又是结拜兄弟的郦、解两家，从湖北荆州迁徙而来，只为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净土。起初，解家住沟垴上的九龙寨，郦家住沟的中游，溪水潺潺见证着两家朝夕相伴的情谊。后来解家发迹，想从沟垴搬到郦家所在的中游，便与郦家商量调换屋场。郦家主人忠厚仁义，念及异姓兄弟的情分，没有半分犹豫便爽快答应。在那个土地便是根基的年代，这样的礼让，恰似山间清风，纯粹而珍贵。于是，解家从沟垴搬下来，在形似犀牛鼻的山咀上建起气派恢宏的花屋大院；郦家则背起行囊，迁往荒野的沟垴，在荆棘丛生中开辟新的家园。

解家在新房地基下意外发现了煤炭，便以采煤为生，日子一度红红火火。可谁曾想，长期采矿竟导致地基塌陷，家道骤然中落，只得含泪迁出，流落他乡。郦家见解家远去，念及旧情，也毅然随行。如今，沟中已无郦、解两姓人家，但两家礼让屋场的故事，却如沟中溪水，代代相传，在人们口中流转成温暖的记忆，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灵。

二说，则与杨家助人为乐的善举紧密相连。相传清乾隆年间，湖北荆州杨氏三兄弟举家进沟，分别居于上、中、下游，指手为界，开荒破草，筑土为墙，养猪种粮。彼时的仁溪沟，溪水清澈见底，两岸草木繁盛，日子虽简朴，却也自在安宁。可天有不测风云，韩河梁上盘踞着一只老虎，昼伏夜出，常来咬食猪羊，闹得人心惶惶。人们虽修了太山庙，日日供奉神仙，祈求保佑，却始终未能驱散虎患。上游和下游的两兄弟不堪其扰，先后搬到了沟外，唯有中游的杨家户主，深爱着这片如世外桃源般的土地，守着十几口人的大家庭，执意不肯离去。随着住户减少，沟外的人便戏称这条沟为“人稀沟”，透着几分荒凉与孤寂。

留下的杨家，深知这片土地的珍贵，外有石垭子天然屏障，内有小潭瀑布叮咚，地平坡缓，最适宜隐居。只是人烟稀少，山野间的寂静难免让人怅然。于是，杨家在沟口放出话来：谁想进沟居住，他愿意让出土地林扒，赊给籽种，还亲自帮忙起屋。这份敞开胸怀的善意，如春日暖阳，驱散了“人稀沟”的寒凉。

消息传出后，安徽籍的邓氏，湖北籍的陈氏、李氏、姜氏、谢氏、王氏、石氏、叶氏等人家陆续慕名而来。杨家毫无保留，把原来两兄弟的山林由新家庭任选一面坡、一条湾、一个坪落脚；老杨家慷慨借出苞谷、洋芋、蔬菜等种子，只约定年底归还同等数量的粮食，没有半分苛刻。

可命运总爱考验人心，这一年阴雨连绵，粮食歉收，家家户户都陷入了困境。杨家见状，二话不说便宣布：“灾荒之年，大家都难，借的籽种就不用还了。”一句话，卸下了所有人的重担，也让“仁义”二字在风雨中愈发闪亮。

第二年，风调雨顺，粮食喜获丰收。人们过意不去，纷纷提着粮食上门，想要加倍偿还。杨家人却笑着推辞：“你们才来，住的是千脚落地棚，有了粮食，就要起房子，开销大，不必急着还。”这份体谅与宽厚，如溪水般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众人见杨家如此仁义，便都安心住了下来，不再有离开的念头。从这一年起，这条沟渐渐热闹起来：沟头岔垴上，炊烟袅袅缠绕着山峦，鸡鸣犬吠唤醒了晨曦，邻里之间你来我往，互帮互助，亲如一家。奇怪的是，随着人户增多，那份笼罩在沟上的虎患也悄然销声匿迹，仿佛连山林都被这份人间温情所感化。

安徽邓家在这儿安稳度日四五年，有了自己的家园，便想给老家亲人写封信报平安。于是请陈家坪的老先生执笔，依邓家所求，尽述这几年家成业就的欣慰，遍数沟里人家和睦相处、互帮互助的暖人情形。寄信地址本应写“八仙人稀沟”，只见老先生略一沉思，目光掠过门前潺潺流淌的溪水，掠过邻里间淳朴的笑脸，提笔写下“八仙仁溪沟”：“仁”字点睛，既藏着一沟人的善良底色，又暗合溪水的温润绵长。这个儒雅又深情的地名，让一沟的人欢呼叫好，也成了大巴山深处人文风情最动人的一张名片。

“仁溪”一说，不管哪个版本，都饱含着最纯粹的初心：仁爱正义，和顺善良。这两个字，如沟中溪水，流淌在岁月里，也流淌在仁溪沟人的血脉中。

如今，那些从仁溪沟走出的才子们，说起家乡，总有讲不完的故事，道不尽的眷恋。本土作家李尚海在他的散文集《溪流如此》中写道：“沟里的人勤扒苦做，相信一碗泥巴一碗饭，深耕细作的土地肯出货；外出务工，多少都有收获；勤奋读书，沟里的娃儿也考进了京城的大学。”字里行间，满是对家乡土地的敬畏与对乡亲们的赞颂。陈文成、陈武成两兄弟，也先后在散文《仁溪是一条沟》、小说集《巴山女儿泪》《雪如花》《在那高高的山上》中，细腻讲述着沟里人祖祖辈辈的悲欢离合，深情感叹着大山里生活的艰辛与不易，更颂扬着那份在苦难中愈发坚韧的仁义家风。

即便是当代，这里的人们依然恪守着祖辈传下的初心，让“仁”的光芒愈发璀璨。已故退伍军人聂连长，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闹饥荒时，宁愿自己数次挨领导批评，也要默许群众开荒种“五边地”，他心中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不能让乡亲们饿肚子。这份冒着风险的担当，是“仁”的挺身而出。2008年，村民杨平把多年在外打拼积攒的二十万元全部拿出，整修沟里的公路，改善出行条件，让大山深处的脚步能走得更远，这份不求回报的善举，是“仁”的延续。为感谢西安思源学院派驻的第一书记潘满良先生数年扎根仁溪沟，助力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村“两委”授予他“荣誉村民”称号，这份跨越山海的坚守与奉献，是“仁”的共鸣。这些故事，如点点星光，照亮了仁溪沟的岁月，也继续诠释着“仁溪”二字沉甸甸的深刻内涵。

溪水悠悠，岁月绵长。仁溪沟的山山水水，藏着最动人的传说；仁溪沟的男男女女，守着最纯粹的善良。借用李尚海先生的一句话：为此溪取名的人，不俗。而这片被“仁”滋养的土地，这份代代相传的家风，更显珍贵，在大巴山深处，绽放着永不褪色的温暖光芒。

【作者简介】

董明汉，陕西平利人，退休干部，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省诗词学会会员。著有《平利县八仙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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