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为了给亲戚腾位置,强行让我离职且不给补偿,我笑着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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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栋,三十五岁,在这家叫“启明”的广告公司干了七年。

七年,够把一个新兵蛋子磨成老兵,也够把一腔热血熬成温吞水。我不是什么总监、副总,就是个项目组长,手底下带着五六个年轻人,专门服务“瑞康医疗”这个大客户。瑞康是我们公司的命根子,每年小一千万的合同额,养活了公司差不多一半的人。我跟了他们五年,从他们还是个区域性品牌,跟到去年成了行业里叫得上号的“准独角兽”。他们市场部的李总,跟我熟得能穿一条裤子——当然,是比喻,人家一条领带够我半月工资。

我以为,只要瑞康在,我这饭碗,就算不是铁的,至少也是个加厚不锈钢的。

结果,立夏刚过没多久,那天下午三点,人事的孙姐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孙姐平时见人三分笑,今天那笑还挂在脸上,但怎么看怎么像贴上去的,有点僵。老板周启明也在,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没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配置,这气氛,太经典了。

“林栋啊,坐,坐。”孙姐招呼我,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

我坐下,没说话,看着周启明。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衬衫,袖口扣子闪着冷光。他总算停下转笔,清了清嗓子。

“林栋,你是公司老人了,能力有,贡献也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他开口,是那种惯用的、带着点疲惫的权威口吻,“不过呢,公司最近的发展战略有些调整,需要注入一些……更年轻、更有冲劲的血液。你的岗位,公司考虑做优化。”

优化。多文明的词儿。我指尖有点凉,脸上却习惯性地绷着,没让肌肉掉下来。我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像个合格的下属一样,表示我在认真聆听领导的“战略调整”。

“周总,您的意思是?”我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

孙姐赶紧把桌上早就备好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脸上那层笑有点挂不住,渗出了点尴尬和不易察觉的同情。“林栋,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公司会按N+1支付补偿金,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办手续。”

N+1。我扫了一眼那数字,七年的工龄。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我一年半的工资。还行,按法律规定,是该给这么多。虽然这“优化”来得莫名其妙——我们组上个月刚帮瑞康拿下那个全国性的招标案,庆功酒气儿还没散尽呢。

但我没动笔。我看着周启明:“周总,能问问为什么吗?是瑞康那边有什么不满意?还是我最近工作上……”

周启明摆摆手,打断我,显得有点不耐:“跟你个人表现无关,纯属公司架构调整。你不要多想。签了吧,好聚好散,以后出去了,还是朋友,行业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这话就更虚了。我目光落回协议上,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孙姐屏着呼吸。

我知道肯定有鬼。但成年人的职场,有时候“知道”没用,你得“认”。

就在我沉默的这半分钟里,周启明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那层虚伪的客套撕开一条缝,露出点硬邦邦的东西:“林栋,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个位置,也有难处。我有个外甥,国外学了市场营销回来的,年轻人,需要个平台。你这个组长的位置,专业对口,正好给他历练。你理解一下。”

懂了。亲戚。腾位置。

所有的“战略调整”、“架构优化”、“输入新鲜血液”,都汇成了这三个字。我七年兢兢业业,熬夜改方案,陪客户喝酒喝到吐,把瑞康从一个小客户伺候成公司顶梁柱,最终抵不过老板一个需要“历练”的外甥。

一股火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喉咙发干,指尖发麻。我想把协议摔他脸上,我想问他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我想拍桌子吼“老子不干了你他妈也别想好过”。

但我没动。我三十多了,不是二十五。我有房贷,一个月八千五;车贷刚还清,但车快保养了;儿子嘟嘟刚上小学一年级,学费、兴趣班、吃喝拉撒,哪样不是钱?老婆李雯在事业单位,工资稳定但不高。我是这个家最主要的现金流。我这股火要是撒出来,痛快是痛快了,然后呢?N+1可能都没了,闹僵了,背调时他歪歪嘴,我下份工作都难找。

那火在我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最后竟奇异地转化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滑稽的清醒。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看,这就是生活,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你还得担心手疼不疼。

我抬起头,看着周启明。他大概以为我要发作,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等着我的反应,或许还准备好了几句更硬的“开导”的话。

然后,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理解和无奈的笑。我拿起笔,拔开笔帽,在协议末尾“乙方签字”那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稳得跟我平时签报销单一样。

“行,周总,我理解。公司培养我这么多年,也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我说,声音平和,甚至有点轻快,“孙姐,后续手续麻烦您了。”

周启明明显愣了一下,他可能预演过我很多种反应,哭闹、质问、讨价还价,唯独没包括这种痛快到诡异的“理解”和微笑。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下子堵在喉咙里,憋得他脸色有点不自然的红。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好……好。”

孙姐也呆了,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的庆幸。“哎,好,好,林栋你放心,后续离职证明、社保转移,我都给你办利索。”

我笑着点点头,站起身,甚至还对周启明微微欠了下身,然后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那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如释重负的空气。开放式办公区里,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麻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键盘声零星地、心虚地响着,像窃窃私语。

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那片我坐了七年的小隔间。组里几个年轻人,小赵、菲菲、阿斌,都抬起头看我,脸色发白,眼神惶惑。他们大概也听到风声了。我冲他们笑笑,开始安静地收拾东西。私人杯子、一小盆绿萝、抽屉里的几本专业书、折叠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我的东西不多,一个中型纸箱都没装满。

小赵蹭过来,帮我把绿萝放进箱子,小声问:“栋哥,真……真的啊?”

“嗯,”我拍拍他肩膀,“以后好好干。新来的组长是周总外甥,好好配合人家。”

菲菲眼睛红了,扭开头。阿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其他部门的同事,有的假装埋头工作,有的偷偷瞟着这边,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种无声的骚动,像水波一样在窒闷的空气里蔓延。每个人都在猜,每个人心里都在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还有事不关己的侥幸,混在一起,让办公室的气压更低了。

我抱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七年的地方。玻璃墙反射着城市灰白的天光,格子间像蜂巢,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工蜂。我曾是其中还算强壮的一只,如今,被轻易地摘了出来。

走到门口打卡机前,我最后一次伸出手指。“滴”一声轻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然后,我头也没回,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抱着纸箱、衣着普通、神色平静的男人。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股冰冷的笑意,慢慢从脸上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空落落的茫然。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没敢细想。

回到家,下午四点半。这个点家里没人。我把纸箱放在玄关,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就这么坐着,直到五点,手机响了。是李雯,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下班顺路去买菜。

我吸了口气,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随便,都行。对了,我今天……下班早点。”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们那个周扒皮转性了?”李雯在电话那头笑。

“嗯,算是吧。”我含糊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这事儿,瞒不住,今晚就得说。想到李雯可能有的反应,我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六点半,李雯带着嘟嘟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嘟嘟喊着“爸爸”扑过来。我抱起儿子,掂了掂,心里那点空茫被填进了一些实实在在的重量。

饭桌上,我给嘟嘟夹着菜,看着李雯兴致勃勃地说她们单位今天的趣事。等吃得差不多了,嘟嘟去看动画片了,我放下碗。

“雯雯,有件事跟你说。”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什么事?”李雯看我脸色,笑容也收了起来。

“我……今天离职了。”

李雯愣住了,手里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离职?怎么这么突然?找到下家了?”

“没。公司调整,岗位优化。”我尽量简略,省去了“亲戚腾位置”那段,怕她更炸。

“优化?什么意思?裁员?”李雯声音高了八度,“凭什么啊!你在那儿干了七年!说优化就优化?补偿金呢?给了多少?”

“N+1,该给的都给了。”我说。

李雯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紧锁:“给了还行……可这也太欺负人了!你就这么答应了?没闹闹?”

“闹什么,好聚好散。”我扯扯嘴角,重复下午对周启明说的话。

“好聚好散?林栋,你傻啊!”李雯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水花四溅,“他们这是卸磨杀驴!你就该去劳动仲裁!七年!你说走就走了,工作怎么办?下个月房贷怎么办?嘟嘟的学费怎么办?”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豆子砸在瓷盘上。我知道她会这样,这才是正常的反应。焦虑,愤怒,对未来的恐慌。我下午在会议室里强行压下去的那些情绪,此刻被她勾了起来,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工作再找。补偿金够撑一段时间。”我说,语气有点疲惫的硬。

“找?你说得轻巧!现在工作多难找你不知道?你都三十五了!”李雯眼圈红了,不是哭,是急的,气的,“你当初就说私企不稳定,我让你考个编你不听,现在好了,说被踹就被踹!我们科老张他儿子,研究生毕业在家蹲了半年了还没着落!你……”

“行了!”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李雯停住,看着我,胸膛起伏。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用吗?”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走,“我会尽快找工作。房贷不会断,学费不会欠。天塌不下来。”

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我看着油腻的碗碟,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我知道我的话没能安抚她,只是把她的焦虑和我的烦躁一起,暂时摁进了冰冷的水流里。

背后,李雯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整个屋子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只有厨房的水流声,和客厅里传来的幼稚的动画片对白。

这漫长的一天,还没结束。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李雯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下午在会议室签字的场景,周启明那张脸,同事们各色的目光,李雯通红的眼圈,还有未来几个月可能只出不进的账户,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我轻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点开微信,下意识地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瑞康医疗的李总。我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我跟他确认一个线下活动的最终方案。他回了个“OK”的手势。

我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了一会儿。告诉他我离职了?他会怎么反应?惊讶?遗憾?或许会客套地说句“以后保持联系”?然后呢?对他来说,我只是合作公司的一个接口人,换了谁,区别不大,只要事情有人对接,有人能做。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锁上了屏幕。黑暗重新涌来。

明天,先更新简历吧。我对自己说。然后,一点点,重新开始。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时又想不起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我把这归咎于一天的冲击和未来的压力,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离职后的第一个早晨,我是在嘟嘟的摇晃中醒来的。“爸爸爸爸,起床啦!要迟到啦!”

生物钟还在,但不用赶早高峰了。我把嘟嘟收拾好,送他去学校。看着他背着大书包,蹦跳着跑进校门的背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那些送完孩子急匆匆奔赴地铁站的家长,从我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阵短暂的风。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掉队的人。

回到家,李雯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给我留了早餐,一杯牛奶,两个包子,还是热的。我慢慢吃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连上招聘网站,更新简历。把在启明七年的经历浓缩成一页纸,那些熬过的夜,谈成的案子,维护好的客户,化成一条条职责描述和业绩数字,看起来干巴巴的。

我开始投简历。从知名4A公司,到中等规模的广告公关公司,再到一些甲方的市场部岗位。海投。不管要求三年经验还是五年经验,只要沾边,就扔一份过去。我知道这有点病急乱投医,但手上有事做,焦虑感似乎能减轻一丝。

鼠标点击“发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下午,我开始接到电话。大部分是猎头,声音甜美,公式化地问询,然后要一份更详细的简历,说“有合适机会会第一时间推荐”。也有两家小公司的HR,简单问了问离职原因和期望薪资,我说了目前的薪资水平,电话那头停顿一下,然后客气地说“您的期望可能和我们这个岗位的预算有点差距,不过简历我们先留着”。

石沉大海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第三天,我决定主动出击。翻着通讯录,找以前合作过的、还算有点交情的同行、客户。电话打过去,寒暄,恭喜对方高升或项目成功,然后委婉提到自己最近在看机会。反应大同小异:“啊,林栋你啊,怎么从启明出来了?……哦哦,理解理解,公司调整嘛,正常。行,我帮你留意着,有消息跟你说。”

语气都很热情,承诺都很爽快,但我听得出那背后的敷衍。人情冷暖,这时候体会最深。我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大牛,只是个干了七年的老项目经理,这样的人,市场上很多。

李雯下班回来,总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有面试吗?”

我摇头:“投了不少,等等看。”

她就不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晚饭时,话也少了,经常看着嘟嘟出神。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季的天气,闷闷的,黏糊糊的,说不出的压抑。

一天晚上,哄睡了嘟嘟,我和李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进去。

“妈今天打电话来了,”李雯突然说,“问我们五一回不回去。”

“再说吧。”我盯着电视屏幕。

“她话里话外,问你是不是工作太忙,脸色不好。”李雯转头看我,“我没跟她说你离职的事。”

“嗯,先别说。”我揉揉眉心。两边老人都在小县城,帮不上忙,说了只是徒增烦恼。

沉默了一会儿,李雯低声说:“林栋,要不……你把要求放低点?先找个工作干着,骑驴找马。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单位下面有个三产公司,好像在招行政,虽然钱不多,但稳定……”

“行政?”我打断她,声音有点涩。让我一个干了七年广告项目的人,去干行政?我知道她是好心,是着急,但这话像根细针,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委屈你,可这不是没办法吗?”李雯声音也高了些,“你知道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吗?你那补偿金,看着不少,可房贷一扣,嘟嘟的课外班一交,还能剩多少?坐吃山空能撑几个月?我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

“我会找到工作的。”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起身去了阳台。

阳台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可那些光亮和繁华,此刻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与我无关。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却觉得有点冷。掏出烟,点了一支。离职后,烟瘾好像有点回来了。李雯不喜欢我抽烟,以前在书房抽,现在站在阳台抽。

我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我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刷着。朋友圈里,前同事小赵发了一张团队加班吃宵夜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加油!”照片角落,一个陌生的、看起来挺年轻的侧影正在说话,应该就是周启明那个外甥,我的“继任者”。

菲菲在下面评论:“怀念栋哥在的时候【哭】。”

小赵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手指顿了顿,划了过去。再看,徒增烦躁。

就在我准备掐灭烟头回屋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几乎快被我遗忘的群——“瑞康Q2项目攻坚队”。这个群是年前为瑞康那个全国招标案临时建的,里面有我、小赵、菲菲,还有瑞康那边市场部的李总和他的两个得力下属。案子结了之后,群就沉寂了,只有逢年过节发个祝福。

发消息的是瑞康市场部的一个经理,姓王,平时具体执行对接都是他。

“@林栋 林经理,在吗?有个急事想咨询一下。”

我心里一动。离职的事,我还没正式通知瑞康那边。一方面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另一方面,潜意识里或许还有点微妙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万一,周启明那个外甥搞不定,那边还会找我呢?

现在看来,是找我“咨询”。也好,至少是个保持联系的话头。

我回了过去:“王经理,在的。您说。”

对方直接拨了语音过来。我接起。

“哎呀林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王经理语气有点急,“是这样,我们李总这边,不是一直跟你们公司在谈下半年的年度框架合同吗?本来都差不多了,细节也都碰过了。但今天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对接人,周……周经理是吧?发过来的合同草案,有几处关键条款跟之前谈好的出入很大啊!特别是服务费结算周期和KPI对赌条款,完全不是我们之前共识的方向。李总看了很恼火,让我赶紧问问你,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你们公司政策变了,还是沟通出了什么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启明那个外甥,这么快就上手核心业务了?上来就改核心条款?他知道瑞康对启明意味着什么吗?李总那个人,看着和气,但在原则问题上极其较真,尤其是合作框架,那是未来一年合作的基石,岂能说改就改?

“王经理,您别急。”我稳住声音,尽量用平和的、专业的口吻说,“关于年度框架,之前几轮沟通,我这边记录的和李总确认的要点主要是……”我凭着记忆,把之前拉锯了好几轮才确定下来的几个关键条款,包括服务费支付节点、考核标准、超额完成的奖励机制等,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对对对!就是这样!”王经理在那边连连称是,“可你们新来的周经理发的草案,支付周期拉长了三十天,KPI对赌条款变得极其苛刻,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我们没法接受啊!李总的意思,如果这是你们公司的最终态度,那这个合作可能要重新评估了。”

重新评估?我眼皮跳了跳。这是很重的警告了。

“王经理,这个情况我了解了。不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有件事可能需要跟您和李总同步一下。我已经从启明文化正式离职了,今天是离职后的第四天。所以现在贵司项目的具体对接,是由公司新任的周经理全权负责。他那边做出这样的调整,可能……有他的考量。”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王经理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离……离职了?林经理,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大的事!李总知道吗?我们完全不知道啊!这……这太突然了!”

“是的,有些突然。公司层面的调整。”我含糊道。

“这……这简直乱弹琴!”王经理显然有点懵,也带了火气,“这么大的客户,核心对接人说换就换?换人也就算了,接手的完全不懂行,上来就推翻之前的共识?你们周总……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怎么知道周启明怎么想的。或许他觉得,他外甥是国外学营销的高材生,搞定一个“区区”客户手到擒拿?或许他觉得,我林栋能干七年,换谁都能干?或许,他根本就没把瑞康的感受当回事,觉得客户被他们吃定了?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我现在是个局外人。

“王经理,具体公司决策我不便评论。不过,从我个人角度看,之前与李总及贵团队达成的共识,是经过充分论证、对双方最有利的方案。突然做大幅修改,确实需要非常慎重。”我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诋毁前公司,也要对得起老客户的信任。

“慎重?他们这简直是儿戏!”王经理气呼呼地说,“林经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事儿我必须马上汇报李总。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找到下家了吗?”

“还在看机会。”

“哦哦,好,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王经理客套了一句,但听得出来,心思已经完全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离职消息和合同变卦搞乱了,“那先这样,我赶紧找李总去。保持联系啊林经理!”

“好的,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得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两下。

周启明的外甥,一上来就捅了这么大篓子。李总的脾气我是知道的,看着温和,实则眼里不揉沙子,最讨厌出尔反尔和不懂装懂的人。这次合同改动,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和信任底线。

启明这次,怕是麻烦大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像是……解气?不,没那么肤浅。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预感,混着一丝荒谬感。周启明为了给亲戚腾位置,毫不犹豫地踹开了我,以为踢开了一块绊脚石,却没想过,我可能不仅仅是块石头,还是承着某根重要房梁的基石。

基石突然抽走,房子会不会晃?

我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回到客厅,李雯已经回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经理发来的微信:“已汇报李总。李总非常震惊和不满。谢谢提醒,林经理。”

我回了个简单的表情。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某种更沉重、更清晰的东西取代了。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寂静,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我知道,今晚,有些人要睡不着觉了。

第三章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我继续在招聘网站上海投简历,零星接到两个不咸不淡的电话面试,对方一听我离职原因和薪资要求,就没了下文。李雯不再提行政工作的事,但家里的低气压持续弥漫,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每一次对话的间隙和餐桌的沉默里。

我偶尔会想起瑞康那边的事。王经理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找我,那个沉寂的项目群也依旧沉寂。我不知道李总到底做了什么决定,是强硬回绝,还是忍气吞声继续谈?以我对李总的了解,前者可能性更大。但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也说不准,利益权衡之下,什么都有可能。

周启明呢?他那个宝贝外甥捅了篓子,他现在是焦头烂额地灭火,还是根本蒙在鼓里,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这些念头像水下的暗流,时不时冒个泡,但很快又被更现实的焦虑——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下个月就要扣款的房贷提醒,嘟嘟老师发来的下学期课外班续费通知——给压了下去。

直到第三天,晚上八点多。

我正陪嘟嘟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你好。”我示意嘟嘟自己玩,走到阳台。

“请问是林栋,林先生吗?”一个略显刻板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启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我这边是前台。”女声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周总……周启明总经理,让我紧急联系您,请问您现在方便来公司一趟吗?有非常要紧的事情需要您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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