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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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个深夜的电话
五年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个深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光,刺得眼睛发酸。
来电显示是“北京朝阳医院”。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老腰“嘎嘣”响了一声。我五十岁的人了,经不起这种折腾。
“喂?”我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黏稠。
“请问是李建国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公式化,没有起伏。
“是我。”
“这里是朝阳医院急诊科。李伟是您儿子吧?他刚刚被送进医院,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立刻过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外壳是冰冷的,可我的手心却在冒汗,又湿又滑,差点没拿住。
“他……他怎么了?”
“初步诊断是急性胰腺炎,伴有多种并发症。医生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带上身份证、医保卡,还有……准备一些钱。”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屋子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敲打的声音,像有个人拿着锤子在里头砸。
窗外是北京城永不熄灭的灯火,隔着厚厚的玻璃,那些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这房子隔音好,听不见夜里的车流声,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我慢慢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帆布包。包很沉,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还有三万两千八百块。这是我最后的钱。
五年前,我把河北老家的房子卖了,钱一分没留,全给了儿子李伟,让他在北京买学区房。那时候,这套位于东五环外、六十平米、老破小的两居室,花光了我卖房的一百二十万,加上小两口攒的三十万,还有亲家凑的二十万。总共一百七十万,付了首付,背上了三十年贷款。
亲家母当时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老李,委屈你了。等孩子们站稳脚跟,一定好好孝敬你。”
我摆摆手,没说话。能说什么呢?为了孙子亮亮能上个好学校,值了。
我提着帆布包,轻轻推开次卧的门。门轴有点锈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床上,我的老伴,秀兰,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均匀。她睡得沉,没被电话吵醒。她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也有毛病,我不敢叫醒她。
我站在门口,借着客厅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她一会儿。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们结婚二十八年,跟着我从农村到县城,又从县城到北京,住过地下室,挤过隔断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本以为卖了老家房子,来北京和儿子一起住,带带孙子,算是苦尽甘来。
我轻轻带上门。
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换鞋的时候,我发现鞋底开胶了,大拇指那块快要彻底分家。我用透明胶带胡乱缠了几圈,暂时还能穿。
走出单元门,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三月初的北京,夜里还冷得刺骨。我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
小区里路灯昏暗,树影婆娑。这个号称“学区房”的小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楼挨着楼,挤挤巴巴,绿地少得可怜。但就为了这么一个“学区”的名头,多少像我这样的家庭,掏空了六个钱包,背上一身债。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出租车。这个点,车不多。等了十来分钟,才有一辆空车亮着灯过来。
“师傅,去朝阳医院,急诊。”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帆布包抱在怀里。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窜了出去。车里开着暖气,混合着一股烟味和廉价香薰的味道,闷得人头晕。
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稍微清醒了点。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高楼、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在冰冷的车窗上流淌。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让人害怕。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依然觉得陌生,觉得自己像个闯进来的异乡人,格格不入。
车子拐上东四环,速度快了起来。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无穷无尽地延伸。
我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过那时是夏天,闷热。我们刚从老家过来,暂住在儿子租的房子里。那房子在通州,更远,更旧。儿子李伟和儿媳王莉坐在我对面,女婿王强也在——虽然他和我儿子是连襟,但我一直习惯这么叫他。王强是北京本地人,在什么金融公司上班,说话做事透着一股“皇城根下”的劲儿。
茶几上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宣传单,都是楼盘广告。
“爸,你看这个,”王强指着其中一张,手指点得啪啪响,“朝阳外国语学校的学区,虽然房子是八几年的,老了点,但位置好,挨着地铁。亮亮眼看着要上小学了,这是最后的机会。现在政策一天一变,再不买,以后想进好学校,门都没有!”
李伟搓着手,看看王强,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一向没什么主见,从小就是。王莉抱着才三岁的亮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孩子的衣角。
“这房子……多少钱一平?”我问,声音干巴巴的。
“均价七万。”王强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七百块,“六十平的小两居,总价四百二十万。首付三成,一百二十六万。姐,姐夫,你们手头能凑多少?”
李伟和王莉对视一眼,王莉小声说:“我们……攒了三十万。爸那边的房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脸上。
我摸出烟,想点一根,看了看在儿媳怀里的孙子,又默默把烟塞了回去。老家那套房子,是我和秀兰工作一辈子攒下的。县城中心,一百二十平米,三室两厅,宽敞亮堂。去年刚重新装修过,秀兰挑的米黄色墙纸,我亲手打的家具。院子里还有棵老槐树,夏天坐在下面乘凉,别提多舒服了。
“爸,”李伟开口了,声音带着恳求,“亮亮是您亲孙子。咱老家那学校,跟北京没法比。不能让亮亮输在起跑线上啊。”
王强接着话头,语气更热切了:“叔,我不是说老家不好。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您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能更好吗?您在老家留着那房子,一年能住几天?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它,来北京跟我们一起住,帮着带带亮亮,享受天伦之乐,多好!北京医疗条件也好,您和阿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秀兰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儿子在北京扎不下根,始终是她一块心病。孙子亮亮,更是她的心尖肉。
“那……贷款怎么办?”我问。
“我和小伟还!”王莉立刻抬头说,语气坚决,“我俩工资加起来,每个月还了贷款,紧巴点,也够生活。爸,妈,你们就安心住着,生活费不用你们操心。”
王强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叔,您看,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学区房,买了就是稳赚不赔的投资!过几年房价一涨,您那一百多万,说不定能翻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儿子租的房子那狭窄的沙发上,听着隔壁儿子儿媳房间里隐约的说话声,还有客厅里老挂钟单调的嘀嗒声。秀兰在旁边的小床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他爹,”她小声叫我,“要不……就卖了吧?为了孩子。”
我没吭声,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我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过了很久,我才说:“卖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抽干了我全身的力气。
卖房的过程很快。老家的房子地段好,挂出去不到一个月就卖了。一百二十万,比市场价还低了点,买家是一次性付清。签字那天,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拿着笔,手抖得厉害。买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喜气洋洋,眼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就像很多年前,我和秀兰拿到那房子钥匙时一样。
我最终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几乎要晕染开。买房的年轻男人疑惑地看着我,中介在旁边小声催促。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沉甸甸地坠在肺里。笔尖落下,名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按手印时,红色的印泥粘了满手,我怎么擦都觉得擦不干净,那红色仿佛渗进了指纹里。
拿到钱的那天,我和秀兰坐火车回了趟老家。房子已经清空了,我们的家具、电器,能卖的卖,不能送的送,剩下的堆在楼道里等着收废品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墙壁上挂历取下后的方形白印,还有墙角那一片因为常年放冰箱而颜色稍深的地板。
秀兰摸着厨房光秃秃的瓷砖台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阳台外那棵老槐树。夏天了,树叶茂密,绿茵茵的。以后,再也不能在树荫下喝茶乘凉了。
我们最后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旧相框,里面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李伟那时候才十岁,穿着海军衫,笑得缺了颗门牙。我和秀兰还很年轻,我头发乌黑,她脸上没有皱纹。
“师傅,到了。”
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车子停在朝阳医院急诊部门口,刺眼的红光“急诊”两个字,在凌晨的黑暗里格外醒目。
我付了钱,抱着帆布包下车。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裹紧夹克,低着头,快步走进那扇自动玻璃门。
门里是另一个世界。嘈杂,混乱,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扑面而来。明亮的灯光照得人无所遁形。哭声,喊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仪器单调的滴滴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脑袋里钻。
我站在大厅中央,一时有些茫然。去哪儿?找谁?
一个护士推着平车从我身边飞快跑过,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单子,看不清脸。后面跟着几个哭喊的家属。我的心又揪紧了。
“请问……”我拉住一个匆匆走过的、穿着粉色护工服的大妈,“急诊科,李伟,在哪里?”
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差,她语气还算温和:“抢救室那边,往里走,右拐,看到很多人的地方就是。你去分诊台问问。”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脚下光滑的地砖映出我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旧夹克、抱着破包、微微佝偻的老头。
分诊台前围满了人,一个个神情焦灼。我挤不进去,只能伸长脖子往里看。台子后面坐着两个护士,忙得头也不抬。
“护士,我找李伟,刚送来的,急性胰腺炎……”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微弱得像蚊子叫。
没人听见。
我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旁边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护士终于抬头,快速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李伟?在二楼EICU,急诊重症监护室。从那边楼梯上去,二楼左拐到头。家属在外面等,医生会出来交代病情。”
EICU。
我的腿有些发软。重症监护室,我只在电视里听过。我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一步步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二楼安静了许多,或者说,是一种压抑的、充满不安的安静。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尽头有两扇紧闭的深绿色大门,上面挂着“EICU,闲人免进”的牌子。门外的长椅上,坐着、躺着、蹲着好几个人,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讲电话,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冰冷的塑料椅子透过薄薄的裤子,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我盯着那两扇绿色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变得粘稠而沉重。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进出,门开合的瞬间,能瞥见里面一点模糊的景象,各种仪器闪烁的灯,还有病床上隆起的轮廓。每一次门响,等候的家属都会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充满希冀和恐惧。
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一直在抖腿,抖得整条长椅都在微微震动。对面是个年轻女孩,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轻轻抽动。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那扇绿色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出来,目光扫过我们这群人。
“李伟的家属?”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赶紧扶住墙。“我是!我是他爸爸!”
医生走过来,摘下口罩。是个很年轻的男医生,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很镇定。“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不乐观。急性重症胰腺炎,引发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肾功能不全,现在上了呼吸机,也在做血液净化。需要住EICU观察治疗,费用比较高,你们家属要有准备。”
“医……医生,他……有生命危险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会尽力。”医生的话很官方,但语气还算温和,“这种病来得凶险,治疗周期长,花费也大。你们家里,谁能主事?有些文件需要签字,费用也要及时交上。”
“我……我能做主。我签。”我急忙说。
医生看了看我,可能觉得我年纪大了,犹豫了一下:“治疗费用初步估算,在EICU每天可能要一万到两万,如果出现其他并发症,还会更多。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也不少。您……”
“我有钱!”我脱口而出,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拉开帆布包,掏出那个旧存折,双手递给医生,“医生,您看,我这有三万多,先交上!不够的我再想办法!求求您,一定要救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医生没有接存折,只是看着我,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别的什么,但那情绪太快,我没抓住。他点点头:“钱去一楼住院处交。现在,你先跟我进来,穿好隔离衣,简单看一下病人,然后签字。”
当我穿上那身淡蓝色的、肥大的隔离衣,戴上帽子和鞋套,跟着医生走进EICU大门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走向另一个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这里更安静,只有各种仪器规律或急促的鸣响,汇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两边都是一间间用玻璃隔开的病房,里面躺着病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连着各种各样的仪器。
医生在一张病床前停下。
我看到了我的儿子,李伟。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是死灰一样的白,双眼紧闭,嘴上罩着呼吸机,透明的面罩上蒙着一层水汽。胸口随着呼吸机的工作微弱地起伏。他的手臂、脖子都插着粗粗细细的管子,旁边的仪器屏幕上,几条不同颜色的波浪线在跳动,数字不停变换。
我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记忆中高大、虽然有些瘦弱但总是笑着叫我“爸”的儿子,现在像一片枯萎的叶子,毫无生气地陷在白色的被单里。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