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0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站在发布台上,说出一串数字:已有1万余名中国旅客自阿联酋、阿曼、沙特等国安全有序返回 。
一万多人。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官方,很抽象。
但如果你把它拆解开来,会是这样的画面——2月28日早上8点,杭州AI创业姑娘孟然和母亲刚下邮轮,拖着行李箱走过镶嵌着6万多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的旋转楼梯,浑然不知身后的德黑兰已经炸开了锅 。
同一天,28岁的宁波导游小毛正带着30位退休老人登上“神女号”邮轮,老人们还在讨论晚上要不要去甲板跳广场舞 。
27岁的广西小伙黄勇鑫刚从伊拉克回到伊朗边境,手机信号一恢复,就收到广州同事20多人的疯狂轰炸:“快跑!”
战争爆发的那一刻,没有人觉得自己会是主角。
但接下来的一周,这些普通中国人的名字,被卷进了一场横跨波斯湾、辗转四五个国家的生死逃亡。
这不是新闻联播里的“局势紧张”,这是导弹在头顶炸开时,普通人怎么活下去的故事。
01 水晶楼梯上擦肩而过的战争
孟然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画面像电影镜头。
2月28日早上,她和母亲拖着行李,从邮轮12层下到5层,经过那个著名的“水晶厅”——两座镶嵌着6万多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的旋转楼梯,流光溢彩。
她们向下走,下一波游客向上走,彼此擦肩而过 。
那一波向上的游客里,有28岁的导游小毛带的30位退休老人,有62岁的上海退休女士马红和她的团友 。
他们刚刚登船,准备开始八天七夜的中东梦幻之旅。
谁也不知道,就在同一天上午10点,导弹已经在德黑兰的土地上炸开。
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 。
马红后来在电话里跟记者描述那天晚上的情景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魔幻感:吃完晚饭,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阿拉伯语和英语的“紧急警报”,用手机翻译成中文——
“鉴于当前形势以及潜在的导弹威胁,请立即就近进入最安全的建筑物内寻求庇护,并远离窗户、门以及开阔区域。等待进一步指示。(外交部)”
马红愣了。她只是个退休老太太,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风波也就是股票跌了、菜价涨了。
她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外国人,大家面面相觑,用蹩脚的英语单词沟通:船上安全吗?不知道。
要不,先别回房间?
那一刻,距离她们停泊的拉希德港30公里外,杰贝阿里港上空被导弹尾焰点亮,火球拖着尾焰坠落,棕榈岛的费尔蒙特酒店被导弹残骸击中,大门前火光冲天 。
那是孟然本来打算入住的酒店。
因为妈妈更想住市中心,她才临时改了主意 。
有时候,生和死的距离,就是你妈一句“还是市中心方便”。
02 广场舞大妈开始研究弹道导弹
如果说孟然是“幸运地擦肩而过”,那邮轮上的200多名中国老人,则是被直接扔进了战争的漩涡中心。
小毛带的团,30个人,全是退休老人 。
这些叔叔阿姨原本的日程是:白天上岸拍照,晚上回船吃饭,饭后去甲板跳广场舞、唱卡拉OK。
但2月28日晚上,船长用阿拉伯语广播:停航。
多哈港口关闭,后续港口可能受影响,邮轮方为安全起见,在迪拜停靠一晚 。
小毛挨个敲开30间房的门,跟老人们解释情况。
他从业七年,带团去过世界各地,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但老人们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平静得多。
“没事,小毛,我们听你安排。”
“国家肯定会想办法的。”
“不就是多待几天嘛,正好多玩玩儿。”
62岁的马红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电话里跟家人报平安时,女儿让她赶紧躲好,她还惦记着船上的自助餐和演出。
后来记者采访她,她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写得太(欢乐),可能会引起别人反感,毕竟它是战争。”
但她还是说了实话:船上的人都在努力维持正常生活。
吃西餐、唱歌、跳舞、看演出、购物、游泳……好像只要这些日常还在继续,战争就离得很远。
这大概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命哲学——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导弹在天上飞,广场舞在地上跳,谁怕谁?
但真实的恐惧,骗不了人。
3月1日,小毛把所有客人集中在船上固定地点,帮30个团员开通免费Wi-Fi,提醒大家给国内家人报平安 。老人们举着手机,一句一句地跟儿女说“没事没事,挺好的”,挂掉电话后,有人偷偷抹眼泪。
马红的家人特地查了信息,告诉她:你们停泊的港口,离杰贝阿里港直线距离只有30公里。那是美军在中东重要的军事补给港 。
马红沉默了。她原本以为,只要不去伊朗就没事。她怎么也想不通:“我知道伊朗和美国关系不好,但我没有去伊朗是不是?我怎么知道美国打了以后伊朗想要报复它?美国在外面有多少基地,我怎么知道呢?干嘛要打这里,干嘛要打迪拜?”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03 沙漠逃亡的AI创业者:从“不想折腾”到“必须走”
如果说邮轮上的老人们是被动等待救援的那群人,那唐玲和曾曾这样的年轻人,则选择了主动“突围”。
唐玲是杭州创业的姑娘,新疆人,做AI相关业务 。这次带着母亲出来玩,原本是难得的母女团聚时光。2月20日出发,2月28日下船,3月1日回国——行程排得刚刚好。
但2月28日下午,她在迪拜市中心的网红酒店60层刚开完线上会议,打开微信,信息“炸了”。朋友们甩来连串新闻,告诉她“要打仗了”,问她“有事没事”。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她常年有朋友和业务在中东,知道这地方三天两头紧张一下,常规摩擦而已。
直到她看到新闻:迪拜市区出现一波波拦截导弹的爆炸声,杰贝阿里港上空一次次被点亮。她预订的3月1日飞杭州的航班,取消了。
接下来的几天,唐玲活成了另一个物种:不是在刷机票,就是在加群。
她加了阿联酋航空群、拼车群、滞留互助群。
群里大多是中国人,有带着父母出行的中年人,有独自旅行的年轻人。大家不内耗,不抱怨,只干一件事——交换信息。
“阿曼那条路能走,我刚跑通。”
“阿曼航空还能飞,价格没太离谱,几千块。”
“从迪拜自驾到阿曼边境,6个小时,有人拼车吗?”
唐玲说,这是她见过“质量最高”的群。讨论问题冷静、理性,信任成本低,交流效率高。她甚至在群里认识了十来个可以接着做朋友的人。
还有个细节让她特别感动:她在迪拜偶遇一个曾在乌兹别克斯坦旅行时认识的韩国小哥,他在韩国教中文,英语还不如中文流利。
唐玲把他拉进中国人互助群,群里的人帮他翻译、指路、规划路线。几经周折,小哥后来转机曼谷回了韩国。
“一群陌生人在风暴中临时搭起的避风港。”唐玲这么形容。
3月6日早上8点多,唐玲的航班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飞机触地那一瞬间,机舱里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 。
不是那种全机舱一起鼓掌的热烈,就是分散在座位上的几个人,拍起了手。
但她懂。那是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才懂的暗号。
04 两天辗转四国
比唐玲更曲折的,是衢州姑娘曾曾和妹妹。
曾曾2月24日从杭州飞迪拜旅游,原本想错峰出行放松几天。
她和妹妹拍了很多沙漠和落日的照片发朋友圈,没人想到,几天后阳光会被导弹的尾焰遮蔽。
2月28日晚,返程航班取消。
她一开始心态还算稳:“我一开始不想折腾,觉得5号肯定能飞了。”
3月4日下午退房时,得知航班再次取消。那一刻,她说:“想回家的情绪到达了顶峰。”
她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机场能飞就飞杭州,不能飞就去阿曼转机。
到了迪拜机场,她看到的场景让她心里一沉——问工作人员什么问题都说不知道,很多人无助地站在那里。
她害怕局势变得更严重,知道“必须走了”。
接下来两天两夜,她和妹妹几乎没合眼:连夜从迪拜机场包车赶往阿曼,从阿曼飞斯里兰卡科伦坡,再从科伦坡转机马来西亚吉隆坡,最后飞回杭州。
两天,四个国家。随地大小躺,哪里能休息就歇一会儿。
在阿曼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她知道,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
飞机上大多是从阿联酋“逃”出来的人。降落斯里兰卡时,机舱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特别感动,有一种终于跑出来的感觉。”
但代价是:行李箱丢了。
里面装着给一岁多儿子买的新衣服,还有很多从迪拜带回来的礼物。
她说:“这也不重要了,能安全回家就是送给家人最好的礼物。”
落地杭州萧山国际机场后,她在朋友圈报平安:两天辗转四国,直接变身“战地记者”,度假变逃难,天上飞导弹,航班被取消,行李找不到……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了!
记者问她:这趟经历有没有让你对“和平”有新的理解?
她沉默了几秒。
“在中国,和平、安全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一些国家却是那么可贵。”
05 万里“云救援”
在所有逃亡故事里,27岁的广西小伙黄勇鑫的经历,可能是最惊心动魄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跑得最远,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20多个在广州的同事,隔着万里给他“云救援”。
黄勇鑫所在的公司主要帮助企业做海外推广。
2月6日,他按计划降落在德黑兰,短暂停留后前往伊拉克工作,预计3月3日回伊朗搭航班回国 。
2月28日,中东局势骤然紧张。远在广州的同事曾传斌看到新闻“美以向伊朗发动袭击”,心里猛地一沉——黄勇鑫正准备前往伊朗!
他疯狂地给黄勇鑫发信息,打电话,没有回应。
1小时,2小时,3小时……全公司20多个人都在群里@他,始终没消息。
“我们在中东有不少业务,以往没少遇到地区动乱,但同事失联还是第一次。”曾传斌后来说 。
6个小时后,黄勇鑫终于找到网络,发回一句:“暂时没事。”
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刚从伊拉克回到伊朗的皮兰沙赫尔,准备前往大不里士开展工作。
同事帮他联系上大不里士的当地朋友,确认那里已经遭轰炸,大量民众正在往外撤 。
一场跨越万里的“云救援”正式拉开帷幕。
有的同事紧盯各路新闻和边境政策,实时分析安全路线;
有的同事负责抢购各阶段机票,确保衔接顺畅;
有的同事保持与黄勇鑫实时联系,随时给予支持 。
最终,确定了一条迂回路线:伊拉克→土耳其→吉隆坡→广州。
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是生死时速。
那段通往伊朗边境的路,车费已经涨了数十倍。
黄勇鑫好不容易搭上车,到了伊拉克边境,又面临新问题:他没有签证!
在边境检察官面前,他只能被动等待。
那半个小时“格外漫长”。好在,最终检察官同意现场补办签证 。
抵达伊拉克埃尔比勒后,同事早已联系当地朋友接应,帮他买到去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大巴票。
3月3日,黄勇鑫平安抵达伊斯坦布尔。
广州的同事两天前就抢到了后续机票——3月4日经吉隆坡转机回广州,票价3700元 。
他说:“对于这次经历,我更加觉得能跟一群可以照应你的人一起干活真的很幸运,因为在关键的时候,知道背后有无数只手撑着,能大胆往前走。”
这大概是这波战乱里,最温暖的一个版本——不是一个人在逃命,是一群人在战斗。
截至3月10日,外交部说,1万余名中国旅客自阿联酋、阿曼、沙特等国安全有序返回 。
1万多人。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条具体的回家路。
伊朗华人华侨联合会副会长谭小林在德黑兰接受采访时说,从2月28日军事冲突爆发以来,他们总共安排了5批人撤退,累计400人左右。
而自去年底伊朗局势复杂化以来,已累计撤离中国公民超过3000人 。
3月2日,他们撤退了最后两批、总计210人左右的中国公民 。
撤离婚照:在伊中国公民在德黑兰集中,统一乘坐大巴经过6至8小时,抵达伊朗北部的阿斯塔拉陆路口岸,从伊朗阿斯塔拉进入阿塞拜疆阿斯塔拉。
进入阿塞拜疆后,中国驻当地使领馆和当地华侨华人组织负责后续对接安排 。
还有200多人,因工作安排及自身意愿,暂不选择撤离,留在了伊朗大不里士、库姆等地 。
3月9日早上7点,东方航空MU756航班降落在昆明长水国际机场,机上269名受伊朗局势影响、滞留迪拜的中国旅客平安踏上祖国大地。
这是迪拜机场恢复运营后,首架直飞昆明的航班 。
一位归国游客走出舱门时说:“整个过程非常顺利,真切感觉到祖国就在我们身边,特别开心。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我们平安回来了,心里很踏实。”
但还有人在路上。唐玲还在关注那几个互助群,每天都有人发消息:有人登机了,有人还在等,有人问有没有人拼车去边境 。
06被“卡”在出发前的游客
在这场战乱里,还有一群特殊的人——他们没被困在战区,却被困在了“去”与“不去”之间。
社交媒体上,焦虑的询问贴比比皆是:
“我父母订了三月底去埃及的团,不中转阿联酋,但感觉那边很危险,也不符合退款要求,还能去吗?”
“我4月迪拜中转飞巴塞,期待很久的欧洲游,现在不知道当地酒店、门票还该不该订,能不能去,头痛。”
“3月底出发,不中转卡塔尔的替代航线已经涨价了,退也不敢退,怕到时候能飞,不退又怕临时订太贵。”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精神滞留”。
他们没有亲历机场关闭的恐慌,却正经历着另一种折磨——在“去”与“不去”之间反复横跳。
去?目的地虽非战场,但邻近局势紧张的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国家。
新闻里“领空关闭”“导弹袭击”的字眼,让任何一次中转都显得心惊胆战。万一落地后局势升级怎么办?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不去?已经支付的机票、酒店、团费,怎么办?
这种焦虑,比单纯的恐惧更折磨人。
恐惧有明确的敌人,而焦虑的对象是模糊的、未来的、不可知的。
旅游平台们也在加班加点。携程更新保障范围,对3月15日前的中东地区相关酒店、机票、旅游度假产品订单提供兜底或补贴,累计为用户挽回损失已超2亿元 。
去哪儿旅行将受影响的酒店退改保障时限从3月5日延长至3月15日,涉及阿联酋、卡塔尔等15个国家 。
但总有人会被遗憾地挡在保障条款之外——出行日期恰好在政策截止的第二天,目的地恰好在划定范围的边缘,预订渠道的原因无法享受同等权益。
这种“踩线”的无力感,令人憋闷。
但或许也需要看清另一层现实:在战争这样的极端危机面前,没有哪家企业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覆盖。
旅游平台可以调动全球资源协助撤离、可以承担数亿元的退改损失,却无法左右领空何时开放、战火何时平息 。
07 愿所有在路上的人,都能平安归家
3月8日是“三八”国际妇女节,曾曾要去参加公司组织的活动,下周就上班了。
一切回到正轨。此刻,她想快点回到衢州家中,抱抱一岁多的儿子 。
唐玲落地上海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她说:“今天刚好有个活动在上海,落地就开启工作模式啦!”
黄勇鑫应该也已经回到广州,和那群救了他一命的同事们吃上了久违的团圆饭。
邮轮上的老人们,或许已经坐在自家客厅里,跟老伙计们吹牛:“知道吗?导弹就在我头顶上飞!”
马红女士大概不会再问“干嘛要打迪拜”了。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外交部特使翟隽还在中东地区穿梭访问 。
央视新闻还在滚动播报:以军称已打死约1900名伊朗军人;特朗普称出动B-2轰炸机摧毁伊朗导弹发射器;伊朗储油设施遭袭 。
战争还在继续。但至少,这1万多中国人,已经回家了。
采访最后,曾曾对记者说了一句话,我想用它来结尾:
“希望世界和平,永远不要再有人经历我们这几天的惶恐。”
和平,这两个字,对今天的我们来说,是下楼就能买到的早餐,是手机上随时能拨通的视频电话,是凌晨三点走在街上也不用担心防空警报的踏实。
但它对有些人来说,是拼了命才跑回来的远方。
愿所有在路上的人,都能平安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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