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饮冰，不凉一腔热血

全文共3119字 | 阅读需7分钟

公元1140年五月，济南府历城县一户辛姓人家，添了位男婴。

爷爷辛赞是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铁粉，于是给刚出生的孙儿取名为辛弃疾。

霍去病，辛弃疾，对仗很工整，寄托了爷爷的良好期盼：

愿此子如冠军侯一般，破敌杀贼，收复河山，立不世战功。

辛赞为保全族生计，不得不屈身仕于金朝，可内心始终以宋人自居，心怀故国。

时常带着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痛陈靖康之耻。

给他讲述霍去病、祖逖等人故事，孩子心中自此种下恢复中原、重拾山河的远大志向。

公元1161年，金帝完颜亮撕毁和议，举兵南侵，意图灭掉南宋。

为了筹措巨额军费，金国对江淮课以重赋，百姓不堪其负，纷纷起义反抗。

这一年，辛弃疾二十一岁，散尽家财，拉起一支千余人的队伍，不久便投奔势力更大的耿京义军。

辛弃疾有勇有谋，耿京颇为欣赏，任他为文书，负责保管军中大印。

当时随辛弃疾一起投奔耿京的，还有一位叫义端的和尚。

和尚贪图富贵，在某个冬夜，偷了军印，逃往金营。

义端本非真心抗金，只是投机取巧，见金军势大，便暗中叛逃。

某夜，他偷取义军大印，直奔金营，想以此邀功请赏。

耿京怒气冲冲，质问辛弃疾，你的人，你看着办。

辛弃疾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摆平这事儿，否则任你处置。

辛弃疾纵马狂追一日一夜，终于在和尚逃入金营前拦住了他。

只一个回合，和尚人头落地。

举着带血的人头和失而复得的大印，辛弃疾迎着众人惊羡的目光走回了大营。

耿京高兴地猛拍辛弃疾肩膀，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嘛！

经此一事，耿京对辛弃疾更加信任。

辛弃疾趁机提议，须与宋室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成事机会就大了很多，耿京欣然同意。

辛弃疾在建康觐见高宗赵构，皇帝赞许了他们的义举，并让他回去约请耿京带部属择机投宋。

同时任命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辛弃疾为右承务郎、掌书记。

皇帝的勉励和赞赏，让年轻的辛弃疾血脉偾张，亢奋无比。

带着圣意北归途中，辛弃疾收到一个噩耗，耿京被下属张安国刺杀。

张安国带着一万多义军，逃到了金营。

辛弃疾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辛弃疾家大业大，躲在山东，照旧可以过着舒适的日子。

和众人一样苟活在世间，各安天命，未尝不是一种妥当的选择。

他回头看去，身后还有五十人，安静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坚定。

他们有的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被金人夺走了田地，毁掉了家园。

有的是被金人裹挟到北方的旧人，只盼能够重归故土。

有的是辛弃疾自小长大的伙伴，一直敬仰他的人品才华。

对面是五万人的金营，灯火通明，隐隐还能听到张全国们觥筹交错的喧闹。

不，耿京不能就这么死掉，叛徒一定要受到惩罚，北方的汉人不应该如此苟活。

辛弃疾不再犹豫，率众毅然决然地冲入了金营。

目眦皆裂，浑身浴血，马踏联营，尸盈遍野。

五十人对五万人，狂怒的辛弃疾们势不可挡。

破阵、杀人、掳囚、撤退、南归。

凭一腔血勇，辛弃疾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历史猛人们的行列。

辛弃疾之勇，天下尽知。

宋高宗因此授他为江阴通判，自此入仕。

后来，辛弃疾写回忆录时，念念不忘咂摸当年的滋味：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

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

只可惜，这段痛快杀敌的时光，是辛弃疾一生最后沙场亮点。

自此，世人只看见他苦闷抑郁时的词阙，再也听不到他战场的讯息。

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

虚愿，的确是虚愿。

南宋朝会时，北伐口号可以喊得天响，这只是一种政治上的正确。

临安的贵族们，早已将杭州做汴州。

江南形胜，物产丰腴，那些哭着喊着北伐的粗人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叫的最凶的，一个叫陆游，一个叫辛弃疾。

陆游一封封奏折入到临安，如石沉大海。

辛弃疾也好不哪里去，著名的美芹十论，宋主封面都没拆，就给退回来了。

然后，把他打发到江西、湖南、湖北，总之，别在眼前烦人。

到了湖南，卷起袖子训练军队。

不顾朝廷阻挠，强行盖营房、筹粮草、定军规，有人告他聚兵敛财，他全然不理。

短短半年，便练出一支金人闻之胆寒的飞虎军。

天下局面风云变幻，有支彪悍的队伍总是对的。

辛弃疾这么耿直努力的样子，却让朝廷很不爽。

宋金和睦是朝廷心照不宣的旋律，辛弃疾你这么起劲居心叵测啊。

那便给你再换一个岗位吧。

各地兜兜转转，干着练兵、屯田、平乱的杂活儿。

所到之处，政绩斐然，百姓立祠纪念，可朝廷只把他当工具人，用完就丢。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朝廷厌倦了辛弃疾激扬慷慨的折子，也不想再看到他苦大仇深的脸。

公元1181年十一月，辛弃疾被罢官，免去了一切职务。

四十一岁辛弃疾回到上饶，建了一座带湖的庄园，准备颐养天年。

说是不再过问国事，可如何能真地收起心性呢？

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苦闷之极，他写道：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年轻人的愁算个什么啊，

只不过是失恋啊，受点挫折啥的。

有收复山河之志，却无用武之地，空负大好年华，任岁月蹉跎，束手无策。

这才是最大的愁。

经年郁闷难以排遣，只能以文字纾解胸臆。

他开始发力写词了。

宋朝夜生活很丰富。

酒肆乐坊竞相兴起，士大夫们创作的词阙，适于席间艺伎吟唱。

若是写得好了，几日就传遍天下。

范仲淹、晏殊等主流作家跟风，也纷纷加入作词的行列，宋词在推杯换盏间，越写越多。

只是这些词多半出自风雅之所，便显得过于婉约，弥漫着胭脂气。

辛弃疾横空出世，让宋词平添了浓浓的男性荷尔蒙。

横扫六合，扫空千古，自有苍生以来所无。

命运吊诡之手，将这员本应染血沙场的猛将，生生逼成一位豪迈的词人。

种田，养鸡，饮酒，写词，在家一呆又是二十年。

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年。

第一个二十年，辛弃疾刻苦奋进，练就文武艺，指望复国夺土，展凌云之志。

第二个二十年，辗转于官场，期望每次都变成失望，一事无成，最终只落下两鬓星点。

第三个二十年，看着自己渐渐垂暮，长枪舞不动，上马大喘气。

心中的热血却从未冷却。

朋友来看他，多喝了几杯，满怀豪情地写道：

正目断关河路绝。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

终于，在他六十四岁时，朝廷新宰相韩侂胄，喊着要北伐。

着他出任镇江知府，活跃在抗金的最前线。

他抚摸着自己碗大的拳头，浑身的热血沸腾起来。

在视察镇江北固亭的时候，他写了最最豪迈的华词：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可惜，这事还是黄了。

两年后，因跟韩宰相三观不合，辛弃疾再次遭弃用，贬回了江西铅山。

又过了两年，辛弃疾终于一病不起，临走之前，手指戟张，连喊三声，杀贼、杀贼、杀贼！

死在病榻上，辛弃疾最大的憾事！

回首辛弃疾的一生，有自嘲，“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有细腻，“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落寞，“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有不甘，“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

但更多的是激昂，“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四十年饮冰，难掩一腔热血。

若时空可以相逢，北宋的苏轼，南宋的辛弃疾，本该是世间最懂彼此的知己

二人一见如故，抵足长谈。

窗外大雪寒，屋内明炉暖，煮嫩羔，温黄酒。

二人聊起平生境遇，惺惺相惜。

又谈及诗词，心意相通，不时抚掌大笑，引为知己。

就这样一碗接一碗，二人仍不罢休。

王朝云有些担心东坡年迈，不胜酒力。

搬出古筝，对辛弃疾说，素闻先生剑法超群，可否舞上一曲。

辛弃疾欣然应允。

王朝云一曲《将军令》，激扬慷慨，直上云霄。

辛弃疾身形随韵律而动，即行如风，剑气纵横。

曲至尾节，愈发悲壮。

穿云破雾，肃杀苍凉。

辛弃疾剑走游龙，骤如闪电，落雪纷崩，银光长现，嘶嘶破风。

曲终舞止，只看得苏轼失魂落魄，双手颤动。

辛弃疾虎目圆睁，满脸泪水。

这一夜，二人皆酩酊大醉。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