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手稿故事21，陌生人叫你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初中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有一段是删去的。

长妈妈给年幼迅哥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上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他答应，只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是一个老和尚说他脸上有妖气，说他遇到“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你一答应，夜间就要吃你的肉。书生吓坏了，老和尚却说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晚上，那美女蛇果然来了，门外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见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金光也回到了盒子中。后来老和尚告诉他，盒子里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长妈妈这个故事是说，“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中国人对名字的珍视，简直有着宗教般的情怀。大名是不能叫的，只能叫他的“字”，如果想让孩子免灾，还得取个小名，狗剩子二驴子，表示好养活。我们中国人特别会处理生命中的庄严和戏谑。

所以直呼大名，在古代绝对犯忌讳，名字似乎连着人的灵魂。他一叫你名字，你若答应，仿佛灵魂就会被勾走一样。这在古代故事中很常见。

《封神演义》里姜子牙下山，元始天尊说，你下山之后，但凡有人叫你，你不能应他，若是应他，就有三十六路征伐你。姜子牙下山了，申公豹在后面叫他，结果姜子牙随口答应，果然引来了三十六路征伐。

同样是《封神演义》，张桂芳就有“呼名落马术”，他与人交战时，必让对方报上姓名，然后他就大叫“黄飞虎还不下马，更待何时”，黄飞虎就乖乖下马，束手就擒。

用笔名行吗？笔名也不行。《西游记》金角大王一叫孙行者，悟空一答应，被吸进去了。待他逃出来，改了个“笔名”叫者行孙，结果一答应，仍然被吸进去了！

所以张桂芳的这一套“呼名落马术”被很多人学去了。鲁迅说，长大以后“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其实鲁迅后来遇到的，比美女蛇要厉害得多。

鲁迅之后的人们遇到的，比张桂芳还要厉害。君不见，只要高呼萧军、胡风、丁玲、老舍、赵树理、巴金等等原名笔名，这些人不是无一例外，下马受缚？

比这些人还要大的人物，真正上过战场的，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参加了塔山阻击战的莫文骅将军，也是同样如此嘛。

今天的名字已经和过去很不相同。人们没有了“表字”，大名也可以直呼。但我们中国人毕竟有尊老爱幼的传统，不能学美国人那样，孙子可以直接叫爷爷大名，也不会像英国人那样，跟祖宗重名。我们在公职单位，提倡姓名之后加“同志”，很多人也不照办，这与中国的“礼”文化有关，“礼”就是秩序、等级、座次，名称也会体现等级。直呼大名总觉得有些不尊敬上级，有些不够谦抑。不只中国，契诃夫《小公务员之死》，那小公务员还被吓死了呢。

但关于名讳的另一个特征一点没有变化，就是有人仍然相信“呼名落马术”。

因为这一“法术”来自民间，西游、封神、三国，都有这种“呔，来将通名，某不斩刀下之鬼”，各种“打倒”“油炸”的咒骂，也都跟古代的魇镇、诅咒有关。来自民间的东西，移风易俗要有个过程。

虽然“法术”有人在用，但是这法术如今的确是不灵了，但有人认为很灵。叫你大名，高声骂战，你答应，你输了；你不理睬，你也输了，因为你根本不敢答应。

这让一些人的“胜利”很沮丧，经常看见有人说：莫言，你出来解释一下，就这么难吗？！这哪里是叫阵，这分明是哀求嘛！

砚边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