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伪神记

孔思文是长沙人，老家在湘中一带。小时候跟着父亲、哥哥搬到鄂州住，就把鄂州当成了自己的家乡。

他这人性格安静，不爱凑热闹，就喜欢研究道家的学问、画符、法术这些东西，平时很少出门，整天就看书、修道。

鄂州这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街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事都有。

一开始，孔思文只是当地一个懂点法术的普通人，直到年轻的时候，他遇到了张天师一派的高人，得了真传。

尤其擅长治两种病：一种叫“传尸痨”，就是一家人互相传染、拖很久不好的病；另一种是被鬼祟缠上的病，他治起来都特别有办法。

传尸痨这种病，古时候很难治，一家人一个接一个生病，好像魂魄被缠住一样，拖拖拉拉好不了。

大家都觉得是撞了邪，一点办法都没有。

孔思文得了天师传授的方法后，用符水、咒语、养生调理一起上，治好过很多人。

乡亲们感激他，又觉得他能治这种像虫子一样缠人的病，就私下叫他“孔劳虫”。

名字虽然土，但在荆湖一带，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当时荆南地方，有一个人叫刘五，大家都叫他刘五客。

他一辈子做买卖，常年在江湖、湘鄂之间跑来跑去，靠做生意赚钱，风里来雨里去，虽然挣了些钱，却也天天担惊受怕，怕船翻、怕风浪、怕出意外。

刘五三十多岁，人很精明，就是特别贪财，总想找一条不用冒性命危险、又能安稳发财的路。

他家里有妻子顿氏，性格温柔，两个儿子，大的还小，小的刚上学。

一家四口日子不算大富，但安稳踏实，就盼着丈夫在外平平安安，家里没灾没难。

这天傍晚，刘五客还在外头做生意没回来。顿氏带着两个儿子，坐在堂屋的灯下做针线。

屋里灯光明明暗暗的，窗外风慢慢大起来，树影晃来晃去，特别安静。

忽然，窗外传来一个清楚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个男人的声音：

“刘五郎在吗？”

顿氏心里一惊，手里的针线停住，抬头四处看，堂屋里空空的，没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往外瞧，院子里月色淡淡的，树影摇摇晃晃，只有她和两个孩子的影子，根本没有别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顿氏心里一凉，后背都有点发紧。她强装镇定，不敢答应，只希望这只是路人随便喊一声，很快就会过去。

可那声音没停，过了一会儿，又轻轻传来，语气平平的，却有点不真实：

“我走了。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句话就行。”

说完，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顿氏手心全是汗，拉着两个孩子，不敢说话，连夜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心里慌得不行，只觉得这一夜特别长。

到了半夜，刘五客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一身风尘，船都还没卸。

一进门，就看见妻子脸色苍白，神情慌张。不等他问，顿氏就把傍晚窗外怪事说了一遍。

“那声音看得见人，却问你在不在，还说要你带句话，该不会……该不会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顿氏声音发抖，眼里全是害怕，“我 看这房子不安稳，不如找个日子搬走，离远一点，求个平安。”

刘五客跑了一天，又累又困，一开始也有点慌，但转念一想，自己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点奇怪的声音，不一定是大事。

他正想安慰妻子，窗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直接对着屋里说的：

“刘五郎，你回来的路上不太顺，要小心。”

声音很近，就像贴在窗纸外面。

刘五客心里一震，之前的疲惫全没了。他这人本来就胆大，又贪利，一下子火上来，大声骂道：

“什么鬼东西！老是来我家吵，我刘五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邪祟没遇过？我根本不怕你，再敢来，我饶不了你。”

他这一吼，气势很足，以为那声音会消失。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一阵笑，声音清楚，却又不像普通人的笑，淡淡的：

“你别生气。我不是普通鬼，也不是来害你，是有好事告诉你，帮你找条安稳富贵的路，何必发火？”

刘五客皱着眉，冷声道：

“你到底是谁？有话快说！”

那声音慢慢说：

“我是五通正神，管这一片香火。今天找你，不是作怪，是给你指条活路。你常年在外做生意，虽然能赚钱，但天天担风险，船翻了、人出事，一切都没了。你要是愿意给我立个祠堂、供奉我，我保你一辈子富贵，家里金银满满，不用再在风浪里拼命。

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是在外奔波赚辛苦钱，一条是在家安稳享大福。做不做由你，不用发火。”

听到“五通神”三个字，刘五客心里猛地一动。他走南闯北，当然听过五通神，民间说这神能给人富贵，也能降祸，虽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神，但灵力很强，很多人都拜。

他本来就想不用再跑生意，求安稳富贵。现在一听五通神主动来找他，贪念一下子上来了，之前的害怕全没了，只剩下高兴和盘算。

他表面装得平静，对着空处说：

“你真能让我富贵？还要我供奉你？哪有这么好的事？”

五通神又笑：

“供奉就是互相照应，你敬我一分，我还你十倍富贵，这是很正常的事。你好好想想，在外做生意，赚多少？风险多大？不如在家稳稳当当享福，不是比在外面拼命好得多？”

这话正好说到刘五客心里去。他本来就是个贪利的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供奉五通神，只求以后大富大贵。

他不再多问，那声音也慢慢散了，窗外恢复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晚，刘五客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想：如果真有五通神保佑，不用再跑江湖，家里天天有钱进来，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建个祠堂而已，一点不麻烦，何乐而不为？他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家里金银堆成山、车马进进出出的样子。一夜没睡，就等着第二天建祠堂。

第二天一早，他顾不上累，叫了家里的仆人，在房子旁边选了块地，马上动工。

半天时间，就建好了一座小小的祠堂，摆上牌位，点上香拜了拜，求五通神赐他富贵。

奇怪的是，祠堂刚建好，当天就出了怪事。中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很热闹的车马声，随从吆喝，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排场。

刘五客出门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很大的马车，四匹马拉着，装饰很漂亮，跟着几十个穿着体面的随从。随从上前行礼：

“我家郎君奉五通神之命，来见刘五官人。”

刘五客心里高兴，赶紧出去迎接。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穿黄衣服，戴黑帽子，长相清秀，气质很不一般，一看就是五通神变 的。

两人进屋坐下，还没说话，仆人就不断把好菜、好酒端上来，食材新鲜，菜色精致，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

黄衣人跟刘五客聊天说笑，谈吐大方，从江湖说到过日子，从富贵说到安稳，每一句都说到刘五客心里。

从那以后，五通神每天都来，刮风下雨都不停，早晚都来。

他常跟刘五客下棋、说笑、聊天，两人关系很好，别人根本看不出这个常来的贵客是什么来头。

邻居只知道刘五家突然富贵了，常有贵客来往，却不知道底细，只当他在外头认识了大人物，不敢多问。

短短几个月，刘五家的金银、绸缎、钱物源源不断送来，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

家里房子翻新，仆人变多，田地也买了不少，再也不用出去做生意，每天在家吃喝玩乐、下棋喝酒，过起了富贵安稳的日子。

顿氏 和两个儿子也放下心来，以为是天降福气，对五通神更加恭敬，天天烧香，一点不敢怠慢。

刘五客更是高兴，天天沉浸在不劳而获的富贵里，早就忘了跑生意的辛苦，只庆幸自己听了五通神的话，觉得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一家人开开心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从没想过福祸相依，乐极生悲。

这样安稳富贵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刘五家越来越有钱，邻居羡慕，亲戚奉承，他也越来越得意，做事也越来越骄纵。

一天晚上，五通神又来，两人一起下棋。两人棋力相当，你来我往，争得很激烈。

刘五客好胜心强，见对方步步紧逼，一点不让，心里就不高兴。

对方下了一步好棋，他一时心急，猛地把棋盘一掀，棋子撒了一地，语气也硬了：

“你下棋太计较，一点都不让人……”

五通神看着散落的棋子，还是笑着，淡淡地说：

“下棋就是玩玩，何必这么认真？”

刘五客一肚子火，转身进了里屋。

他心里其实有点后悔，但拉不下脸道歉。他性格本来就急，今天又想赢，才会失态，冷静下来后，知道自己过分，却不肯低头。

第二天早上，刘五客想起昨晚的事，想主动和好，可一打开箱子、柜子，整个人都傻了——昨天还清点过的金银、积蓄、贵重东西，全没了，箱子空空如也，田地契书、珍宝古玩，全都不见了，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一夜之间，家财尽空！

刘五客像被雷击中一样，腿一软坐在地上，眼前发黑。

他不敢相信，到处翻找，却什么都找不到。昨天还富贵满满的家，今天什么都没了。

巨大的落差让他又后悔又生气，心里全是悔恨：自己一时贪念，去拜什么五通神，本想求富贵，结果落得这个下场，钱没了，安稳日子也没了。他越想越气，觉得自己被五通神骗了，下定决心要找懂法术的人来收拾这邪祟。

刚好这时，孔思文有事路过刘五家，上门拜访。

刘五客一见他，就像见到救星，赶紧把家里一夜之间变穷、五通神作怪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又悔又气，声音都在发抖。

“孔先生，我本来想求神赐福，没想到惹来大祸，家里钱一夜全没了，这邪祟太厉害，求你救救我，治一治这五通神！”

孔思文很平静，他从小修道，见多识广，知道五通神这类神，虽然有点本事，但也不是不能对付。他安慰刘五客：

“刘官人别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有得有失很正常。你先回家等着，我马上到你家祠堂那边去看看。”

刘五客连连点头，先回家等。孔思文整理好符、法器、香烛，慢慢走到刘五家旁边的小祠堂。

祠堂不大，但香火很旺，显然刘家天天供奉。孔思文走进祠堂，点了三炷香，对着牌位大声说：

“听说这里有邪气，打扰人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你要是有原因，就直说，我会公平处理。”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一阵大笑，声音很亮，带着傲气：

“孔劳虫，久仰大名，你居然亲自来了，是不是刘五请你来治我的？”

孔思文脸色不变，淡淡说：

“我叫孔思文，不叫孔劳虫。我听说这里有神灵，特地来敬一敬，不是来治你。只是你既然说是神灵，为什么让刘五家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这跟作怪有什么区别？”

空中笑得更大声：

“我是五通正神，不是普通邪祟，刘五想要富贵，我就给他富贵，不过是下棋吵了几句，他就生气请人来对付我。他想用朱砂、符纸来制我，我是正神，符纸对我有什么用？”

孔思文听出他很骄傲，心里没生气，温和地说：

“你既然是神，就该保佑人，不是靠骗人家钱财、夺人家东西。刘五贪利，你用富贵引诱他，又一夜拿走他所有钱财，这不是神做的事，只会让人恨你，你这样算什么正神？”

五通神沉默了一下，说：

“我和他是互相利用，他供我，我给他富贵，很公平。他因为一点小事就怪我，这种人不配拥有富贵，我收回他的钱财，很合理。你一个修道的人，别多管闲事。”

孔思文笑了笑：

“这不是闲事。别人有难，我就该管，保护人家平安，是我的本分。你既然自称神，就该有神的样子。不如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你要是真心不作怪，我就不为难你；如果你还要继续，那就别怪我用法术对付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空中说了很久。五通神一直很傲气，不肯服软；孔思文一直很平静，讲道理，语气不凶，却很坚定。

忽然，孔思文换了语气，带点玩笑说：

“我今天专门来见你，算是客人拜神。你是神，总该请客人喝杯茶吧？我大老远跑来，连一杯茶都没有，太没礼貌了。”

这话一出，空中停了一下，接着，祠堂的石桌上，突然出现一杯热茶，热气袅袅，香气飘出来，就像早就放在那里一样。

五通神的声音有点惊讶：

“你还真有点本事。行，我不跟你作对，也不害刘五。但你要我停手，也要给我个交代。你让我写一份供状，承认我在这里做的事，我就写，以后不再打扰他，怎么样？”

孔思文心里一喜，知道有转机，赶紧说：

“好，你愿意写供状，说明自己不是存心作怪，以后不再闹事，我就不为难你，也劝刘五不要再告你。”

没过多久，祠堂的桌上，突然出现很多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像用黑炭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那就是五通神写的供状，说自己不是恶意作怪，只是和刘五互相求利，现在愿意停手，不再打扰刘家。

字消失后，孔思文对着空中拱手：

“谢谢你成全。今天只是误会，刘五太冲动，我已经劝过他了，你也别计较，以后大家各自安好。”

说完，孔思文收拾好法器，拜了拜祠堂，转身离开，回到刘五家，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五通神确实是神，不是邪祟。昨天只是因为下棋生气，一时负气，把你的钱财收回去当惩罚，不是存心害你。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再作怪，也不会再抢你东西，这件事就算了。”

刘五客半信半疑，又有点害怕：

“先生，他真的答应了？今晚不会再来吧？我们家已经没钱了，他再动手，我们一家人真的活不下去了。”

“放心，”孔思文很肯定，“我跟他说好了，他是神，说话算数，今晚一定不会来。你安心在家，我再给你画一道平安符，贴在门上，保你家里平安，没有邪祟。”

他立刻拿黄纸，画了一道平安符，交给刘五客：

“贴在大门上，百邪不侵，心里安稳。”

刘五客赶紧接过，恭恭敬敬贴好，心里稍微安定，等着晚上看五通神还来不来。

孔思文料定五通神会遵守约定，来做个了结，也想让刘五彻底放心，就决定今晚留在刘家，用法术把自己藏起来，守在门边。

如果五通神真的来，就当面说清楚，解决后顾之忧。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慢慢往西落，刘家堂屋里的灯静静亮着，没有车马声，没有贵客来访，和普通人家一样安静。顿氏带着孩子已经睡了，刘五客坐在灯下，心里不安，手里握着孔思文给的桃木剑，不敢睡。

孔思文藏起身形，拿着剑，静静躲在门旁边，眼睛盯着门口，等着五通神出现。

半夜三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慢慢推开，一个穿黄衣服的身影走了进来，还是之前的样子，黄衣黑帽，相貌清秀，正是五通神的化身。

他走进堂屋，看了一眼门上的符，眼里闪过一点认可，然后看向里屋，见刘家一家人睡得安稳，没有恶意，才转过身，准备和孔思文见面。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孔思文现出身形，举起剑，大喝一声：

“五通神，你答应不作怪，为什么还来？”

剑一挥，带着法术的力量，直刺黄衣人。

五通神没防备，被剑气碰到，痛叫一声，身体一晃，变成一道虚影，消失在空中。

地上留下一滩血，还有半只黄鼠的身体，看得很清楚。

大家都吓了一跳，刘五客从里屋冲出来，又惊又怕：

“这……这是什么东西？”

孔思文弯腰捡起那半只黄鼠，仔细一看，这黄鼠比普通老鼠大很多，毛色发黄，嘴里隐隐有人的气息。

他们追到旁边的祠堂，在木偶神像下面，找到了黄鼠的上半身。

原来，所谓的五通神，根本不是真神，而是一只成精的大老鼠，借着五通神的名字，骗人供奉，抢人钱财，假装是神，其实是山野精怪。

真相大白，刘五客又惊又悔，这才明白自己被一只老鼠精骗了，贪图富贵，差点闯大祸，家里钱没了，已经是万幸。

孔思文脸色严肃，让人把这只假五通神的老鼠尸体烧掉，又让刘五客拆掉小祠堂，打碎所有神像木偶，不让这精怪再借着香火作怪。

祠堂拆了，神像碎了，假五通神也死了，从此刘家再也没有奇怪的声音、奇怪的人，一夜变穷的怪事，也终于结束了。

孔思文劝刘五客：

“富贵没有捷径，贪心一定会惹祸。你想安稳过日子，就要靠勤劳，脚踏实地，不要再相信精怪邪说，贪图不劳而获的钱。”

刘五客连连点头，满脸后悔。从此他不再做生意，在家种田过日子，虽然不算大富，但日子安稳，一家人平平安安，再也没有怪事发生。

孔思文凭着法术分辨正邪，拆穿精怪的伪装，保护百姓平安的事，在鄂州、荆南一带越传越广。

大家都知道，孔劳虫不仅能治疑难杂病，还能降邪祟、保平安，他的名声越来越大，成了当地受人尊敬的修道人。

而这段老鼠精假扮五通神、害人骗财、最后被孔思文揭穿的故事，其实也是劝诫人们：贪心会招祸，只有踏实做人、走正道，才能长久平安。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