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他总在梦里叫“薇薇”,我以为是他初恋,直到在老家祠堂看到曾祖母的牌位:周薇薇。
凌晨三点。
罗文渊又在说梦话。
这次许嘉没有推醒他。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眶发酸。
录音键按下。
黑暗中,他呼吸急促,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黏稠又清晰。
“薇薇……”
“别怕……”
“我在这儿……”
许嘉按停录音。
她翻身下床,赤脚走到客厅。
窗外城市霓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裂痕。
六年来第一千三百二十次。
她数过。
明天是清明节。
罗文渊说要回老家扫墓。
许嘉把手机贴在心口,那里面存着今晚的录音,还有过去六个月里十七段同样的梦话。
她对自己说。
就明天。
祠堂里。
当着所有祖宗牌位的面。
她要问清楚——
这个夜夜入他梦的“薇薇”,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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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上七点,罗文渊系领带的手很稳。
许嘉把煎蛋推到他面前。
“昨晚又做噩梦了?”
她声音平静,像在问天气。
罗文渊动作顿了一秒。
“吵到你了?”
“还好。”
许嘉低头喝豆浆。
“就是听见你叫‘薇薇’了。”
空气凝固。
罗文渊的领带结打到一半。
“梦话而已。”
“哪个薇薇?”
许嘉抬起眼。
罗文渊避开她的视线,端起咖啡。
“不记得了,梦里乱七八糟的。”
“是你大学时候那个文艺部部长吗?我记得她也叫薇薇。”
“陈薇薇。”
罗文渊纠正。
“她姓陈。”
“所以不是她。”
许嘉点点头。
“那还能是谁?”
罗文渊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脆响。
“许嘉,你最近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敏感?”
许嘉笑了。
“罗文渊,你连续六个月,平均每周三次,在梦里叫同一个女人的小名。”
“我要是再装聋作哑,那不叫大度,叫缺心眼。”
罗文渊拎起公文包。
“我今天公司有晨会,晚上还要赶高铁回老家。”
“这事回来再说。”
“回来?”
许嘉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回。”
罗文渊皱眉。
“你去年不是说再也不去我家祠堂了吗?嫌规矩多。”
“今年我想去了。”
许嘉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顺便看看你们罗家祖坟的风水,是不是专出情种。”
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里,许嘉翻开手机相册。
上周三,她趁罗文渊洗澡时拍的。
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列表最上面,有个备注是“Vivian”。
聊天记录是空的。
但朋友圈有互动。
三天前深夜,Vivian发了一张酒吧照片,配文:“微醺时最想你。”
罗文渊点了个赞。
许嘉截了图。
她没问。
她知道问了也是那句:“普通朋友,你别多想。”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
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
和罗文渊结婚六年,恋爱三年。
九年时间,够把一个人从血肉刻进骨髓。
也够让一个名字,变成一根刺。
第二章
高铁上,罗文渊一直在回工作邮件。
许嘉戴上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昨晚的录音。
“……薇薇……”
“……别走……”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敲到第三遍时,罗文渊突然转头。
“你在听什么?”
许嘉摘下一只耳机递过去。
罗文渊没接。
他脸色沉下来。
“你录音?”
“不然呢?”
许嘉收回耳机。
“空口无凭,你总说是我幻听。”
“罗文渊,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梦,能让你六年不间断地喊同一个名字?”
罗文渊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我解释过了,只是梦话。”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
许嘉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是行车记录仪的云端记录。
上个月十五号,凌晨一点。
罗文渊的车停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门口。
停留时间:四十七分钟。
“那天你说加班到凌晨,直接在公司睡了。”
许嘉声音很轻。
“可你的车,停在锦绣苑三号楼楼下。”
“那是陈薇薇住的小区。”
罗文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天她家水管爆了,楼下邻居投诉,她一个人处理不了,打电话给我帮忙。”
“凌晨一点?”
“紧急情况。”
“所以你就去了,在她家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修水管。”
“修水管需要四十七分钟?”
“许嘉。”
罗文渊转回头,眼神里有种疲惫的烦躁。
“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样了?”
许嘉关掉手机。
“我只是在问事实。”
“事实就是我和陈薇薇早就没关系了。”
“那这个薇薇是谁?”
问题又绕了回来。
罗文渊沉默。
高铁穿过隧道,黑暗灌满车厢。
许嘉在黑暗里说:
“罗文渊,我们结婚六年,没要孩子,是因为你说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我信了。”
“你每个月总有几天晚归,说是应酬。”
“我也信了。”
“现在你夜夜在梦里叫别人。”
“你让我怎么信?”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
罗文渊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
他说:
“许嘉,有些人有些事,我不想提。”
“不是骗你,是没必要。”
“没必要?”
许嘉笑了。
“好。”
她拿起包,起身。
“那我换个位置坐。”
“省得我在这里,让你觉得没必要。”
第三章
老家在江南小镇。
白墙黑瓦,石板路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罗文渊的父母等在巷子口。
婆婆张桂枝拉着许嘉的手,第一句话是:
“嘉嘉,肚子还没动静?”
许嘉抽回手。
“妈,路上累了,先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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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渊的父亲罗建国闷头抽烟,看了儿子一眼。
“祠堂那边都准备好了,下午三点,准时开祭。”
“知道了爸。”
罗文渊拎着行李往家走。
许嘉跟在他身后半步。
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罗文渊脚步顿了一下。
树下有个石凳。
他以前说过,小时候常在那儿写作业。
许嘉顺着他视线看去。
石凳上坐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
四十多岁,卷发,正在低头织毛衣。
罗文渊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午饭吃得很安静。
张桂枝一直在说谁家媳妇生了二胎,谁家孙子会叫奶奶了。
许嘉低头扒饭。
罗文渊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多吃点,你瘦了。”
许嘉把肉拨到碗边。
“没胃口。”
张桂枝脸色不好看了。
“文渊,下午祭祖,你二叔公他们都会来。”
“记得带嘉嘉去祠堂磕头,让祖宗保佑早点开枝散叶。”
罗文渊“嗯”了一声。
饭后,许嘉说要出去走走。
罗文渊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路上。
“许嘉。”
罗文渊在背后叫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些事情瞒着你。”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你能给我点时间吗?”
许嘉停下脚步,没回头。
“罗文渊,从我发现你在梦里叫别人开始,已经给了你六个月时间。”
“你每一次都说‘以后再说’。”
“今天在祠堂,当着你们罗家祖宗的面。”
“我要一个答案。”
“要么你现在说清楚。”
“要么,明天回城,我们去民政局。”
罗文渊抓住她手腕。
“你非要这样逼我?”
“是你在逼我!”
许嘉甩开他。
“罗文渊,我今年三十二岁了。”
“我最好的九年都给了你。”
“我不是非要缠着你不可。”
“但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当个替身,连自己到底在替谁都不知道。”
她转身看着他,眼睛通红。
“那个薇薇——”
“是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还是你余情未了的前任?”
“你告诉我。”
“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罗文渊张了张嘴。
巷子深处传来二叔公的喊声:
“文渊!时辰快到了!赶紧带媳妇儿过来!”
罗文渊的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抹了把脸。
“先去祠堂。”
“回来……回来我一定跟你说。”
许嘉看着他匆匆往祠堂走的背影。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就拟好的离婚协议电子版。
第一条:房产分割。
第二条:存款划分。
第三条……
她按熄屏幕。
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要下雨了。
第四章
罗家祠堂很大。
三进的老宅,天井里青苔爬满石阶。
正厅摆着十几层牌位,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香火缭绕里泛着暗沉的光。
二叔公是主祭。
他穿着深蓝布衫,手里拿着族谱,看见许嘉,点了点头。
“文渊媳妇,过来给祖宗磕头。”
许嘉走过去。
蒲团是新的,绣着并蒂莲。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二叔公递过来三炷香。
“插到香炉里,祖宗保佑你们夫妻和顺,早生贵子。”
许嘉接过香。
转身时,余光瞥见侧厅有一排更老的牌位。
漆都斑驳了。
她没多想,把香插进香炉。
仪式冗长。
念祭文,献贡品,族人依次跪拜。
许嘉站在罗文渊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侧脸绷得很紧,一直盯着正厅最高处的那层牌位。
许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最上面一排,有几个牌位明显比其他的更精致。
镶着银边。
但因为太高,看不清名字。
终于熬到仪式结束。
族人陆续散去。
张桂枝拉着罗文渊说话,许嘉说想去侧厅看看。
“那边都是老辈的牌位,没什么好看的。”
罗文渊立刻说。
“我想看看。”
许嘉径直走过去。
侧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牌位按辈分排列,最早可以追溯到清朝。
许嘉一排排看过去。
罗氏先祖,罗门某氏,生卒年月……
她的目光停在民国那一排。
倒数第三个牌位。
漆色深黑,刻字描金。
上面写着:
显妣罗母周氏薇薇老孺人之灵位
周薇薇。
许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往前凑近,仔细看小字:
生于民国二年,卒于民国三十五年
夫罗成德立
周薇薇。
薇薇。
那个夜夜入梦的名字。
不是他初恋。
不是他前任。
是他曾祖母。
许嘉扶着供桌,手指抠进木头缝里。
她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咚咚咚。
像撞钟。
“许嘉?”
罗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走了……”
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然后僵住了。
许嘉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瞳孔里地震般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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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罗文渊。”
“你梦里的薇薇——”
“是你曾祖母?”
第五章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高铁呼啸着穿过平原。
许嘉靠着窗,手机屏幕亮着。
她在查“周薇薇”。
百度词条很少。
只有一条地方志记载:
周薇薇(19131946),苏州人,嫁与本地乡绅罗成德。1946年春,因肺痨病逝,年三十三。
下面是几篇学术论文引用。
其中一篇是华东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罗文渊发表的——
《江南乡绅家族女性生存状态研究(19121949):以周薇薇为例》。
发表时间:七年前。
那时他们刚结婚。
许嘉点开论文。
摘要里写:
“本文通过对罗氏家族档案及周薇薇私人信札的梳理,试图还原一位民国乡绅妻子的真实生活轨迹……”
私人信札。
许嘉想起罗文渊书柜最上层,那个锁着的桃木盒子。
她问过里面是什么。
他说是爷爷留下的老照片。
她没再问。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周薇薇的信。
罗文渊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动不动。
许嘉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解释一下。”
罗文渊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学术研究。”
“所以你这六年,夜夜梦到的,是你的研究对象?”
“许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许嘉收回手机。
“罗文渊,你一个学经济出身的,为什么会去研究民国女性史?”
“为什么偏偏是你曾祖母?”
“为什么她的信札在你手里?”
“为什么你会对她执念深到——连梦里都在喊她?”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罗文渊压低声音:
“我们回家再说。”
“回家?”
许嘉笑了。
“回哪个家?”
“罗文渊,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但你心里那间屋子,住的是谁?”
她靠近他,一字一句:
“是你那个三十三岁就死了的曾祖母。”
“周、薇、薇。”
罗文渊闭上眼睛。
他手指在颤抖。
许嘉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
“许嘉。”
“薇薇她……不是普通的曾祖母。”
“她死得很惨。”
“我们罗家,欠她一条命。”
高铁到站了。
人流涌向车门。
许嘉站起来。
“所以呢?”
“你是在替祖宗还债?”
“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爱上了一个一百年前的女人?”
罗文渊没回答。
他拎起行李,跟着人流下车。
许嘉站在原地。
直到乘务员来催,她才挪动脚步。
出站口,罗文渊在等她。
“车在地库。”
他说。
许嘉没接话。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副驾驶的门。
行车记录仪的指示灯亮着。
她突然想起什么。
“上个月十五号,你去锦绣苑,真的是修水管?”
罗文渊发动车子的手停住。
“是。”
“那为什么行车记录仪那段的音频是空的?”
许嘉看着他。
“我查了云端,那段录音被删了。”
“罗文渊,你别告诉我,你一边梦着曾祖母,一边还跟初恋藕断丝连。”
车子驶出地库。
黄昏的光涌进来。
罗文渊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陈薇薇的姑姑,是民俗档案馆的研究员。”
“她手里有周薇薇的日记残本。”
“我去找她借资料。”
许嘉愣住。
“资料需要半夜去拿?”
“那天她刚好整理出来,第二天就要上交档案馆了。”
罗文渊声音干涩。
“我拿到的是复印件,在车里看了很久。”
“所以停留了四十七分钟。”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加班?”
“因为……”
罗文渊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我在研究周薇薇,你会追问。”
“而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
许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她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
“罗文渊。”
“我们结婚六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没准备好告诉我’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罗文渊转头看她。
“许嘉,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道。”
“可我必须知道。”
许嘉也看着他。
“因为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秘密了。”
“它卡在我们婚姻中间。”
“要么你把它挖出来,我们看着它化脓流血,然后清理干净。”
“要么——”
她顿了顿。
“我们离婚。”
“你守着你的曾祖母,过一辈子。”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罗文渊踩下油门。
他说:
“好。”
“我告诉你。”
“全部。”
晚上九点,书房。
罗文渊打开那个桃木盒子。
里面不是照片。
是一沓泛黄的信纸,边角脆得快要碎掉。
最上面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封面绣着褪色的兰草。
罗文渊没去碰它们。
他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袋。
抽出里面几张纸。
第一张是民国三十五年的死亡证明。
姓名:周薇薇
死因:肺痨
备注:遗体现由家属领回
第二张是罗氏族谱的某一页复印件。
周薇薇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妇不祥,克夫伤子,早夭乃天意。”
第三张——
是一张黑白照片的翻拍。
照片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靠在窗边,眉眼温婉,但眼神空荡荡的。
右下角钢笔字:
“薇薇摄于病中,民国三十五年春。”
罗文渊把照片推到许嘉面前。
“这才是她真正的死因。”
他手指点在照片背后。
那里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非病逝,乃吞金自尽。”
许嘉拿起照片。
她看着那个一百年前的女人。
周薇薇也在看着她。
隔着时光,隔着生死。
许嘉听见罗文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祠堂看到她的牌位。”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梦见她。”
“梦里她总在哭。”
“说冷,说疼,说想回家。”
“我问爷爷她是怎么死的。”
“爷爷说,肺痨,那时候治不好。”
“但我查了族谱,查了地方志,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
“所有人都说她病逝。”
“直到七年前,我在老宅阁楼找到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是她的日记,和这封绝笔信。”
罗文渊从档案袋抽出最后一页纸。
那是一封信。
字迹秀丽,但笔画颤抖。
“成德夫君如晤:
妾病入膏肓,药石罔效,非天意,乃人心。
婆母嫌妾无所出,逼夫君纳妾,妾不愿,遂日日以毒药掺入汤药。
妾知之,然不敢言。
今咯血不止,命不久矣。
吞金赴黄泉,非畏死,乃畏死后仍困于此宅,不得超生。
唯有一愿:
来生不入高门,不嫁乡绅,宁为贫家妻,耕织度日,白头偕老。
薇薇绝笔”
许嘉读到最后,手指冰凉。
她抬头看罗文渊。
“她……是被婆婆毒死的?”
“然后伪装成吞金自尽?”
罗文渊点头。
“那个逼死她的婆母,就是我高祖母。”
“罗家为了遮丑,统一口径说是肺痨。”
“连死亡证明都是假的。”
“这封信被当时的管家藏了起来,直到他临死前才交代给儿子,说以后若有机会,还给周家后人。”
“但周家早就没人了。”
“信就一直藏在阁楼。”
许嘉放下信。
“所以你研究她,是为了……”
“为了给她正名。”
罗文渊眼眶红了。
“为了告诉所有人,她不是病死的,是被逼死的。”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和我现在一样大。”
他捂住脸。
“许嘉,我每晚梦见她,不是因为我爱她。”
“是因为我愧疚。”
“我的身体里流着逼死她的那个女人的血。”
“我们罗家欠她的,还不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
许嘉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很久之后,她说:
“所以你这些年不要孩子,是怕……”
“是怕重蹈覆辙。”
罗文渊接话。
“我怕我妈变成另一个高祖母。”
“我怕你变成另一个周薇薇。”
“我怕我的孩子,有一天也要在祠堂里,对着一个含冤的牌位磕头。”
许嘉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罗文渊苦笑。
“告诉我妻子,我夜夜梦见曾祖母,是因为家族有段肮脏的历史?”
“告诉你我可能遗传了某种偏执,某种控制欲,某种会逼死妻子的基因?”
“许嘉,我怕你知道了,就会离开我。”
许嘉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九年的男人。
此刻他脆弱得像张纸。
她说:
“罗文渊。”
“你知不知道,比起一个诡异的秘密——”
“我更怕的,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六年。”
“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猜忌、怀疑、自我折磨。”
“而你只是在旁边看着。”
“看着我痛苦。”
“就因为你不敢说?”
罗文渊站起来。
他想靠近她。
许嘉后退一步。
“别过来。”
“我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我的丈夫,这六年来,心里一直住着一个一百年前的冤魂。”
她拿起包。
“今晚我住酒店。”
“明天……”
她顿了顿。
“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罗文渊僵在原地。
“你要离婚?”
“不然呢?”
许嘉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罗文渊,你让我怎么继续?”
“每天躺在你身边,想着你梦里在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哪怕那个女人是你曾祖母?”
“哪怕她是冤死的?”
“我做不到。”
她拉开门。
“你的愧疚,你的家族秘密,你的百年冤案——”
“那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起。
许嘉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罗文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嘶哑绝望:
“许嘉。”
“如果……”
“如果我愿意公开一切呢?”
“如果我愿意把周薇薇的真相写进论文,发表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罗家曾经逼死过一个媳妇。”
“如果我愿意去祠堂,把她的牌位请到正厅,给她磕头认错。”
“如果我愿意……”
他哽住。
“如果我愿意用余生赎罪。”
“你还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嘉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罗文渊。”
“你要赎罪的对象,不是我。”
“是周薇薇。”
“而我——”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我要的从来不是赎罪。”
“是坦诚。”
门关上了。
罗文渊站在原地。
书房里,周薇薇的照片还在桌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空荡荡的。
第六章
许嘉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收到罗文渊的微信。
只有一张照片。
罗家祠堂,正厅最高处。
周薇薇的牌位被请到了最中央。
下面摆着新鲜的贡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
照片后面附了一句话:
“今天公开祭奠,族里老人都在,我念了那封绝笔信。”
许嘉没回。
下午,她又收到一条微信。
这次是个链接。
华东大学学术期刊官网。
罗文渊那篇《江南乡绅家族女性生存状态研究》更新了修订版。
新增章节:“非正常死亡与家族记忆的压抑:以周薇薇吞金案为例”
附录里完整公开了那封绝笔信。
以及罗家当年伪造的死亡证明。
评论区炸了。
有学术讨论,有道德谴责,也有看热闹的。
许嘉关掉页面。
她给罗文渊发了条消息:
“所以呢?”
罗文渊秒回:
“所以我在赎罪。”
“用我能做到的方式。”
许嘉盯着屏幕。
她想起这六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每一次他晚归,她都亮着灯等。
想起每一次他说“加班”,她都信了。
想起她曾经那么笃定,他们是相爱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他爱的是她,还是她身上“妻子”这个身份。
她不确定他要的是一段婚姻,还是一个救赎自己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张桂枝。
“嘉嘉,文渊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妈跟你说句实话,妈以前是着急要孙子,但从来没想过逼你。”
“周薇薇那事,是祖宗造的孽,不该让文渊背。”
“你回来吧。”
“妈给你炖了汤。”
许嘉没回。
她退了房,回了趟家。
罗文渊不在。
书房还保持着那天晚上的样子。
周薇薇的照片还摊在桌上。
许嘉走过去,拿起照片。
她仔细看那个女人的眉眼。
温婉,秀丽,但眼底有化不开的哀愁。
她突然想起什么。
翻开那本日记。
日记是周薇薇病中写的,断断续续。
大部分是日常琐事,侍奉婆母,打理家务,等丈夫归家。
但有几页,字迹格外凌乱。
“三月廿七,咳血甚多。婆母端药来,味极苦。饮后昏沉竟日。”
“四月初三,偷闻丫鬟私语,言婆母已为夫君物色妾室。心碎欲绝。”
“四月十二,夫君归,夜宿书房。妾隔窗望,泪尽天明。”
“四月廿一,自知不久于人世。吞金之念起,非畏死,乃畏死后仍困于此宅,不见天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愿来世,嫁寻常人家,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许嘉合上日记。
她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罗文渊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许嘉把日记放回盒子。
“来看看。”
罗文渊放下袋子,走到她面前。
他瘦了一圈,眼下乌青。
“许嘉,我这三天想了很多。”
“我知道我错了。”
“错在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猜忌,不该把家族的压力变成你的压力。”
“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对周薇薇,从来没有男女之情。”
“只有愧疚和同情。”
“我梦到她,是因为我十三岁那年,在祠堂对着她的牌位发过誓。”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一定还她清白。”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书,学了历史,就更觉得这件事必须做。”
“但我害怕。”
“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怕你嫌我家族肮脏。”
“怕你……不要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许嘉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人,此刻像个小孩子一样,把最脆弱的部分摊开给她看。
她说:
“罗文渊,你知道这六年来,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梦里叫别人。”
“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段历史离开你。”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冤魂嫌弃你。”
“你觉得我许嘉,就这点承受能力?”
罗文渊摇头。
“不是的……”
“就是。”
许嘉打断他。
“你嘴上说爱我,行动上却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瓷娃娃。”
“你不让我参与你生命里最沉重的部分。”
“你觉得那是为我好。”
“可你知道吗?”
她走近一步。
“夫妻是什么?”
“是福同享,难同当。”
“是光明一起走,黑暗也一起扛。”
“你倒好,自己钻进牛角尖里六年,让我在外面干着急。”
“罗文渊,你这不是爱我。”
“你这是自私。”
罗文渊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嘉转身往外走。
“我暂时搬去我妈那儿住。”
“离婚协议我发你邮箱了。”
“你看一下。”
“有什么问题,让律师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
“那篇论文写得很好。”
“周薇薇如果泉下有知,应该会欣慰。”
“你终于兑现了十三岁那年的誓言。”
门关上了。
罗文渊站在原地。
很久之后,他走到窗边。
楼下,许嘉的背影正在远去。
她没有回头。
第七章
分居的第一个月,罗文渊没来打扰许嘉。
但他每天都会发一条微信。
有时候是照片。
他去档案馆查资料,找到了周薇薇娘家的户籍记录。
周家原本是苏州绣户,家道中落后才把女儿嫁到罗家。
有时候是文字。
他联系上了周薇薇一个远房表亲的后人,对方手里有一张周薇薇少女时期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学生装,笑容明媚。
和后来那个眉眼哀愁的少妇判若两人。
罗文渊说:
“你看,她曾经也是个鲜活的人。”
许嘉从来不回。
但她每条都看。
第二个月,罗文渊开始寄东西。
不是鲜花礼物。
是复印件。
周薇薇当年绣的帕子纹样。
她喜欢的诗句摘抄。
她病中写给娘家但没能寄出的信。
每一份复印件后面,罗文渊都会附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他查到的背景资料。
比如那方帕子,绣的是兰草。
周薇薇的小字就叫“兰君”。
比如她喜欢李商隐的诗,尤其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比如那封没寄出的信里,她说想回苏州看看,但婆母不许。
罗文渊在便签上写:
“她在罗家二十一年,只回过三次娘家。”
“最后一次是出嫁前。”
许嘉把这些都收在一个盒子里。
她妈看见了,叹气。
“还放不下?”
许嘉没说话。
第三个月,罗文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罗家老宅办了一场公开的追思会。
邀请族里所有老人,还有地方文史研究者。
会场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周薇薇的绝笔信。
然后跪下,对着她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说:
“我代表罗家,向周薇薇女士认错。”
“虽然迟了一百年。”
“但错就是错。”
“罗家当年为了脸面,掩盖真相,逼死媳妇,这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我今天在这里认错,不是要祈求原谅。”
“是要告诉所有人,历史不能被遗忘。”
“尤其是那些不光彩的历史。”
“只有记住,才能避免重演。”
现场有人拍照,有人录像。
第二天,本地媒体发了报道。
标题很刺眼:
“百年冤案终见天日:罗家后人公开认错,为吞金自尽的曾祖母正名”
许嘉在手机上看到这篇报道。
她点开视频。
镜头里,罗文渊跪得笔直。
他说话时声音很稳,但眼眶是红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眼神直直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许嘉觉得他在看她。
他说:
“我还有一句话,想说给我妻子听。”
“许嘉,对不起。”
“我不该用‘为你好’的名义,把你排除在我的痛苦之外。”
“夫妻应该是一体的。”
“光明一起走,黑暗一起扛。”
“我明白得太晚了。”
“但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从今以后,我的一切,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都和你共享。”
“我发誓。”
视频到这里结束。
评论区很热闹。
有人在夸罗文渊有担当。
有人在骂罗家祖上不是东西。
也有人在问:“他妻子原谅他了吗?”
许嘉关掉页面。
她打开邮箱。
离婚协议还在草稿箱里。
她一直没发出去。
第八章
第四个月,许嘉接到了陈薇薇的电话。
那个罗文渊的初恋,文艺部部长。
“许嘉姐,有时间喝杯咖啡吗?”
陈薇薇声音很温柔。
“有些关于文渊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许嘉去了。
咖啡厅里,陈薇薇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姑姑让我转交的。”
“她说,罗文渊为周薇薇做的,远比你们知道的要多。”
许嘉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第一份:民国三十六年,罗家以“不守妇道”为由,拒绝将周薇薇葬入祖坟。周家无人敢争,最后草草葬在乱葬岗。
第二份:1952年土改,罗家老宅被分给贫农。周薇薇的牌位被扔进柴房,差点当柴烧了。
第三份:1978年,罗文渊的爷爷偷偷把牌位请回祠堂,但只能放在最角落。
第四份:1995年,罗文渊十三岁那年,在祠堂摔伤了膝盖。他爷爷给他上药时,第一次提起周薇薇,说:“这孩子可怜,你以后若有能力,给她个公道。”
许嘉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十三岁的罗文渊跪在祠堂角落,对着那个斑驳的牌位磕头。
背影单薄又倔强。
陈薇薇说:
“我姑姑是民俗档案馆的研究员,这些资料她收集了很多年。”
“罗文渊大学时就去找过她,问能不能帮忙查周薇薇的档案。”
“那时候你们还没结婚。”
“我姑姑问他,为什么对一个曾祖母这么执着。”
“他说,因为他梦见她哭。”
“他说,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如果他不管,周薇薇就会一直哭下去,哭一百年。”
许嘉看着照片上的少年。
她突然想起,罗文渊曾经说过,他十三岁那年摔伤后,高烧了三天。
醒来后,就经常做噩梦。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摔伤的后遗症。
原来不是。
陈薇薇喝了口咖啡。
“许嘉姐,我跟文渊大学时谈过一年,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我受不了。”
“他那时候就已经在研究周薇薇了,整天泡在档案馆,梦里说胡话都是‘薇薇别哭’。”
“我问他,你是不是还忘不了我?”
“他说,不是你这个薇薇。”
“我说那是谁?”
“他不说。”
“后来我就提了分手。”
“因为我觉得,他心里住着一个人,我永远争不过。”
陈薇薇苦笑。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不是活人。”
“是一段历史,一桩冤案,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
“许嘉姐,文渊瞒着你,是他不对。”
“但他不是不爱你。”
“他是太爱你了,爱到怕你知道这些后,会觉得他家族肮脏,觉得他心理有问题,然后离开他。”
“他怕失去你。”
“所以宁可让你误会他有外遇,也不敢告诉你真相。”
许嘉沉默了很久。
她说:
“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陈薇薇摇头。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
“至于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文渊最近在联系苏州的绣坊,想复原周薇薇当年绣的帕子纹样。”
“他说,周薇薇最喜欢绣兰草。”
“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薇’,兰草是山间幽薇,同音不同字。”
“他说,等复原好了,想送你一方。”
“他说……”
陈薇薇顿了顿。
“他说你名字里有个‘嘉’,是美好的意思。”
“他希望你这辈子,只有美好,没有哀愁。”
“所以他以前才不敢把哀愁分给你。”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美好,是两个人一起面对所有。”
“无论好的坏的。”
陈薇薇走了。
许嘉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
她想起和罗文渊的初遇。
九年前,研究生毕业典礼。
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他在台下鼓掌。
后来他说,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眼睛真亮,笑起来真好看。
他要娶她。
后来他真的娶了。
婚礼上,他念誓词时哭了。
他说:“许嘉,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她信了。
这六年,他确实对她好。
记得她生理期,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怕黑要开小夜灯。
他会在她加班时送宵夜,会在她生病时守一夜,会在她爸妈生日时准备礼物。
他做到了一个丈夫能做的一切。
除了坦诚。
许嘉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罗文渊今天还没发消息。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在干嘛?”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在苏州。”
“绣坊的老师傅答应帮忙复原纹样了。”
“我拍给你看。”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工作台上铺着素白绸缎,上面用淡墨勾着兰草图样。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兰君自绣,丙戌年春”
丙戌年,是1946年。
周薇薇死的那年。
许嘉问:
“什么时候回来?”
罗文渊回:
“明天。”
“想见你。”
许嘉看着那三个字。
很久之后,她回复:
“好。”
第九章
罗文渊回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许嘉在公寓楼下等他。
他撑着黑伞从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锦盒。
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伞倾斜,大半遮在她头上。
“怎么不在楼上等?”
“想透透气。”
许嘉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澈了。
那种六年来的阴郁和压抑,不见了。
“上去吧。”
她说。
公寓是许嘉妈妈的老房子,不大,但整洁。
罗文渊把锦盒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许嘉打开。
里面是一方素白帕子,角落绣着几茎兰草。
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旁边还有一张卡片。
罗文渊的字:
“给嘉嘉:
周薇薇绣兰草,是寄托山野之思。
我绣这方帕子(请师傅代工),是希望你永远有山野的自由。
不必困于宅院,不必囿于身份。
你就是你。
我最爱的许嘉。”
许嘉摸着帕子上的绣线。
她抬起头。
“罗文渊,我们谈谈。”
“好。”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
许嘉先开口:
“陈薇薇找过我了。”
罗文渊点头。
“我猜到了。”
“那些资料,我都看了。”
“嗯。”
“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许嘉看着他。
“全部。”
“从十三岁那个梦开始。”
罗文渊深吸一口气。
“十三岁那年,我在祠堂摔伤,高烧三天。”
“梦里总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哭。”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问她,你是谁?”
“她回过头,脸上都是血。”
“她说,她叫薇薇。”
“说她冷,说她想回家。”
“我吓醒了。”
“后来病好了,但梦还在继续。”
“只不过不再恐怖,只是悲伤。”
“她总在梦里重复一句话:‘愿来世,嫁寻常人家,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罗文渊顿了顿。
“我问我爷爷,祠堂里有没有一个叫薇薇的先人。”
“爷爷说,有,是你曾祖母,周薇薇,三十三岁就病死了。”
“我说,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爷爷脸色变了,说小孩子别乱问。”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后来我偷偷查族谱,查地方志,查一切能查的资料。”
“所有人都说她病逝。”
“直到七年前,我在老宅阁楼找到那个铁盒。”
“看到绝笔信的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原来我梦里的血,不是幻觉。”
“是她咯的血。”
“是她吞的金。”
“是她被毒死后,还要伪装成自杀的冤屈。”
罗文渊眼眶红了。
“许嘉,你知道吗?”
“那之后我每晚梦见她,都不再害怕。”
“我只觉得愧疚。”
“我的身体里流着逼死她的那个女人的血。”
“我们罗家,世世代代都欠她。”
“所以我发誓,一定要还她清白。”
“但我不敢告诉你。”
“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家族肮脏,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我怕你离开我。”
他抓住许嘉的手。
“我知道我错了。”
“错在不该瞒你,不该让你一个人猜忌,不该用‘为你好’的名义伤害你。”
“许嘉,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次就好。”
“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好的坏的,光明的肮脏的。”
“我的一切,都和你共享。”
许嘉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九年、怨了六个月的男人。
她说:
“罗文渊,我可以给你机会。”
“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周薇薇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研究也好,追思也好,公开也好,我们一起做。”
“你不许再一个人扛。”
“好。”
“第二,我们要孩子。”
罗文渊愣住。
“可是……”
“没有可是。”
许嘉打断他。
“罗文渊,周薇薇的悲剧,不是因为生孩子。”
“是因为那个时代,那个家族,那个不把女人当人的制度。”
“而我们活在二十一世纪。”
“我们有选择。”
“我们可以要孩子,也可以不要。”
“但那个决定,必须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
“而不是因为恐惧历史重演,就剥夺自己做父母的权利。”
她握紧他的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信任我。”
“信任我有能力和你一起承担。”
“信任我不会因为你的过去而离开你。”
“信任我,是那个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
“而不是需要被你保护在温室里的花朵。”
罗文渊的眼泪掉下来。
他点头,用力点头。
“我答应。”
“全都答应。”
许嘉笑了。
她也哭了。
“那好。”
“明天,我们去把离婚协议撕了。”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你搬回来。”
“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罗文渊抱住她。
抱得很紧。
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在她耳边说:
“许嘉,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许嘉靠在他肩上。
她说:
“罗文渊,你要记住。”
“我不是在原谅你。”
“我是在给我们两个人的未来,一次新的可能。”
“而这次,我们必须一起走。”
第十章
三个月后,许嘉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杠出现时,罗文渊的手在抖。
他跪在地上,把脸贴在她小腹。
“真的吗?”
“真的。”
许嘉摸着他的头发。
“医生说,六周了。”
罗文渊抬头,眼眶通红。
“许嘉,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做不好父亲。”
“怕我身上流着那种血液,那种会逼死妻子的血液。”
许嘉把他拉起来。
“罗文渊,你听好。”
“血液不会决定你是谁。”
“选择才会。”
“你高祖母选择了逼迫,选择了毒害,选择了掩盖。”
“而你——”
她捧着他的脸。
“你选择了公开,选择了认错,选择了赎罪。”
“你和她,不是一种人。”
“永远不是。”
罗文渊抱住她。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又回了趟老家。
祠堂里,周薇薇的牌位还在正中央。
下面摆着新鲜的瓜果。
罗文渊点了三炷香,递给许嘉。
“你来说。”
许嘉接过香。
她对着牌位,轻声说:
“薇薇奶奶,我是许嘉,文渊的妻子。”
“我怀孕了。”
“孩子会在明年春天出生。”
“如果是女孩,我们想给她取个小名,叫‘兰兰’。”
“因为你小字兰君。”
“我们想用这种方式,记住你。”
“不是记住你的悲剧。”
“是记住你的美好,你的坚韧,你在绝境里依然想要‘嫁寻常人家,得一心人’的愿望。”
“我们会告诉孩子,一百年前,有一个叫周薇薇的女子,她绣得一手好兰草,她喜欢李商隐的诗,她死在最好的年纪。”
“但我们也会告诉孩子,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决定自己的婚姻,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而你,是这条路上,无数个牺牲者之一。”
“我们记住你,是为了不让这样的牺牲,再次发生。”
许嘉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
罗文渊站在她身边,握紧她的手。
他说:
“薇薇奶奶,你放心。”
“我会对许嘉好。”
“会对我们的孩子好。”
“会让这个家,成为许嘉想要的样子。”
“自由,平等,尊重,相爱。”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也是给我自己的。”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镇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罗文渊牵着许嘉的手,慢慢走。
“许嘉。”
“嗯?”
“如果是女孩,大名你想好了吗?”
“还没。”
“如果是男孩呢?”
“也没。”
许嘉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罗文渊,名字的事不急。”
“但有件事,我想现在说清楚。”
“你说。”
“等孩子出生后,我想继续工作。”
“可以。”
“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加班了。”
“没关系,我来调整。”
“孩子小时候,我们要请保姆。”
“好,我来找。”
“你妈如果来帮忙,必须尊重我的育儿方式。”
“我会跟她谈。”
许嘉笑了。
“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罗文渊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才是夫妻。”
“有商有量,互相尊重。”
“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许嘉,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明白,爱不是隐瞒和保护。”
“爱是坦诚和并肩。”
许嘉靠在他肩上。
“罗文渊,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
“谢谢你愿意改变。”
“谢谢你……让我愿意再赌一次。”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镇口的老槐树时,许嘉突然说:
“罗文渊,你还会梦见她吗?”
罗文渊想了想。
“偶尔。”
“但不再是噩梦了。”
“现在梦里,她总是笑着的。”
“穿着那身学生装,在苏州的绣坊里,绣她的兰草。”
“有时候还会回头对我笑。”
“说,谢谢。”
许嘉握紧他的手。
“那就好。”
“也许,她终于可以安息了。”
“也许。”
罗文渊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
他说:
“许嘉,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我信。”
许嘉也看向星空。
“罗文渊,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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