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岳母指着地上的猪肉,大骂陈岩是个乡下喂猪的。
苏青刚要开口介绍。
准岳父抬头看向陈岩。
公文包“砰”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当场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那张平时威严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搐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在这儿?”
第一章
桌上的红头文件盖着省农业农村厅的鲜红大印。
文件抬头的粗黑字体写着关于部分基层干部破格提拔的通知。
陈岩把这份新的人事任命书仔仔细细折成三叠。
他拉开黑色公文包最内侧的拉链,将文件妥贴地塞进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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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长条形生猪现代化养殖大棚。
银白色的镀锌钢管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在这片属于市郊基层的试验田里整整待了五年。
今天是他正式调任省厅畜牧兽医处处长的日子。
桌面上还堆放着几份没有来得及归档的生猪存栏量统计报表。
陈岩拿起桌上那部屏幕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手机。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停在置顶的那个名字上。
深吸了一口气后,陈岩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听筒里立刻传来菜刀接触木质案板的笃笃声。
苏青的声音透着轻快,在电话里问:“你今天怎么有空在下午三点打电话?”
她补充说:“我今天调休,正在家里准备做顿红烧肉。”
陈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卸货的黄色运猪车。
他对着电话说:“我工作调动的文件刚刚发下来了。”
切菜的声音瞬间停住。
水龙头被迅速拧开又关上,紧接着是毛巾擦拭东西的摩擦声。
苏青抓起电话,急切地追问:“是不是终于能调回市区的机关大楼坐办公室了?”
她飞快地罗列着市区的新楼盘,激动地说:“首付的钱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陈岩走到饮水机前,拿过一个纸杯接了一杯温水。
他端着水杯如实陈述:“我没有回市里,而是直接去了省里报到。”
苏青在那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笑着说:“去省里当然更好,总算不用天天待在乡下闻那些散不去的猪粪味了。”
苏青甚至开始规划周末去省城看家电的行程。
陈岩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扩建的全自动化饲料搅拌车间。
陈岩语气平缓地解释:“我虽然去了省里,但具体业务还是在乡下管几十万头猪。”
他详细说明了这是全省生猪产业调度的新项目,需要经常跑各地的基层养殖场。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的呼吸声一点点变得沉重起来。
她强压着怒火质问陈岩:“你所谓的去省里,是不是其实就是换个村子继续当你的基层猪倌?”
陈岩试图解释这个统筹项目对全省农业数据的关键作用。
苏青根本没听完那些关于数据和统筹的专业词汇。
她直接拔高了音量打断了陈岩的话。
苏青对着电话大声吼道:“我等了你五年,不是为了看你一辈子在乡下跟猪打交道的!”
她严厉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把两个人的未来规划放在心上?”
陈岩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他刚说了一句“这工作总得有人去干”,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苏青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岩再拨过去时,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那是陈岩和苏青相恋三年以来爆发的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两人陷入了彻底的冷战。
没有微信,没有短信,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当晚,陈岩把铺盖卷塞进越野车的后备箱,连夜赶到了省城。
省厅新成立的畜牧处办公室设在办公楼的第七层。
桌子上积压了近半年的全省三十二个市县养殖数据报告。
陈岩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立刻召集了处里的三个科员开会。
他们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核对数据模型。
每天睁开眼,陈岩面对的就是各种复杂的报表、审批流程和下发到各市的整改通知书。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按灭的烟头。
陈岩连按时去食堂吃口热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每天靠着科员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泡面和矿泉水充饥。
繁重的工作让他根本抽不出空去市里找苏青当面解释。
而苏青在这二十天里,生活同样是一团乱麻。
作为一家大型外企的人事经理,她白天必须保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
上午九点,苏青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坐在会议室里。
她面无表情地向三个不合格的试用期员工下达了辞退通知。
下午两点,她又马不停蹄地主持了五场针对应届毕业生的初试。
一切工作都表现得滴水不漏,没有人看出她的异样。
到了晚上七点,苏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
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
苏青总是习惯性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微信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二十天前陈岩发来的“早安”。
她打开键盘,敲下“你到底想怎么样”几个字。
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后,苏青按住删除键,把输入框清空。
她翻身坐起,把手机用力倒扣在桌面上。
苏青走到厨房,看着垃圾桶里那顿没做完的红烧肉早就变了质。
她觉得陈岩明明有大好的前途,非要死磕那个又脏又累的基层养殖场。
周末的时候,苏青一个人去药店买了两盒治疗胃溃疡的奥美拉唑。
她把药盒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却没有拿去邮寄。
第二十一天的傍晚,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苏青看着墙上日历里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周末日期。
那个周末是她父亲五十五岁的生日。
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下一行字,直接点击了发送。
此时,陈岩正坐在省厅第三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旁。
他正在听取下属关于生猪出栏率环比下降的专题汇报。
放在黑色笔记本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陈岩微微低头,扫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消息上写着:“这周末带点土特产来我家吃饭,我爸妈要见你。”
陈岩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示意正在念报告的科长先停一下。
陈岩拿起手机,推开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走到了走廊上。
他直接拨通了苏青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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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苏青的语气依然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始给他立规矩。
她在电话里叮嘱:“周末穿得体面一点,不要总是穿你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的运动服。”
苏青提出要求:“你必须去商场买一件纯色的夹克,绝对不准带任何花哨的标志。”
陈岩看着窗外的雨丝,连声答应下来。
紧接着,苏青又着重强调了见面时的说辞。
她告诉陈岩,她父亲是市农业局的副局长,平时最看重年轻人的前途、级别和面子。
苏青用严厉的口吻警告陈岩:“到了家里,千万别提你在乡下喂猪、管猪圈的事。”
她给出了统一口径:“你就说自己在基层做农业数据调研和系统维护工作。”
陈岩靠在走廊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回了一句:“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苏青最后补了一句:“不管饭桌上我爸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都必须闭嘴忍着。”
她强调所有场面上的应对交给自己来处理。
陈岩轻声说了句好,听到那头挂断后,才转身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
第二章
周六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省城的站台上。
陈岩按照苏青的要求,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藏青夹克。
他手里提着两个没有任何华丽包装的普通瓦楞纸箱。
这两箱东西是他昨天特意让农场的老技术员准备的。
一箱是刚从试点农场屠宰车间拿回来的顶级黑猪肉。
另一箱是农场后山散养的初产土鸡蛋,缝隙里还垫着防碎的干谷壳。
这两样东西连标签都没贴,却是市面上花钱都买不到的特供级别。
陈岩掏出身份证在闸机上刷了一下,顺利登上了开往苏青所在城市的高铁。
一个半小时后,列车稳稳停靠在市高铁站的二号站台。
陈岩提着箱子顺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铁栏杆外四处张望的苏青。
苏青穿着一件修身的米色风衣,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挽在脑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岩手里提着的两个土里土气的纸箱上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青快步走上前,一把夺过陈岩手里的一个稍轻的箱子。
她压低声音埋怨道:“你第一次上门,居然真的带了这种菜市场十块钱一斤就能买到的散装货!”
陈岩指着箱子缝隙里的谷壳解释说:“这是农场里用特殊饲料喂出来的好东西,外面根本见不到。”
苏青叹了一口长气,懒得再听他关于养殖技术的科普。
她转身领着陈岩,快步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苏青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车子驶出收费站,汇入市区的主干道。
苏青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再次跟陈岩核对了一遍昨天在电话里交代过的那些话术。
她详细询问了陈岩打算怎么向她父亲介绍那个“数据调研”的工作内容。
陈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绿化带,一条一条地复述着苏青安排的台词。
车子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
他们在一处墙皮有些剥落、但环境十分幽静的家属院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大爷抬头看了一眼车牌,按下了道闸的开关。
这里是市直机关的家属小区,住的大多是体制内的中层以上干部。
苏青把车停在指定的车位上,拔下了车钥匙。
她走到后备箱,帮陈岩把那箱土鸡蛋提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有些年头的水磨石楼梯,走进了三号楼的楼道。
走到三楼左边的防盗门前,苏青停下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抬手按响了门铃。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塑料拖鞋摩擦木地板的急促脚步声。
防盗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一个烫着酒红色卷发、腰上系着格子围裙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
这是苏青的母亲王萍。
王萍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直接落在陈岩的脸上扫视了一圈。
随后,她的视线迅速下移,定格在陈岩手里提着的纸箱上。
当看清瓦楞纸箱边角渗出的一点点肉腥水迹时,王萍原本堆出的客套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把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冷淡地让开半个身子。
王萍下巴微抬,指着鞋柜旁的一双旧塑料拖鞋,示意陈岩换鞋进屋。
苏青赶紧挤出一个笑脸,把手里的鸡蛋箱子强行递进母亲手里。
她大声向母亲介绍:“这是陈岩特意从基层带来的绿色健康食品,对老年人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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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萍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住箱子边缘,没有接女儿的话茬。
她转过身,直接把那个纸箱随手搁在了厨房门口的脚踏垫上。
客厅的面积不大,摆着一套有些年头的中式实木沙发。
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但并没有泡茶的迹象。
陈岩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规规矩矩地在沙发边缘坐下。
他把那个装着猪肉的箱子放在自己脚边。
王萍端着两杯没有任何茶叶的白开水从厨房走出来。
她重重地把玻璃杯顿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萍拉过一张没有靠背的小圆凳,在陈岩正对面坐了下来。
审问式的盘点在这个狭窄的客厅里直接拉开了帷幕。
王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现在的基本工资是一个月多少钱?”
陈岩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视着王萍的眼睛。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扣除五险一金后,每个月打到卡里的是六千多一点。”
王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她用手指骨节敲击着茶几桌面,毫不客气地指出一个严峻的事实。
王萍大声说:“你这六千块钱的工资在市里连个像样的两居室都租不起,更别提以后生孩子报辅导班的费用了!”
苏青急忙从沙发另一侧站起来插嘴。
她走到陈岩身边大声反驳:“我现在的工资加上季度奖金有两万多,两个人加起来足够在市里供一套房子了。”
王萍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
她严厉地呵斥道:“苏青你闭嘴,不要插话替外人打圆场!”
王萍转回头继续盯着陈岩,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她紧接着盘问陈岩:“除了这笔死工资,你在基层管那些项目时还有没有其他的进项?”
陈岩坚决地摇了摇头。
他语气平稳地回答:“基层的纪律管理非常严格,每一笔账目都要经过多重审计,绝对没有任何灰色收入。”
王萍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直接把水杯砸在茶几上,提起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
王萍拔高了音量斥责:“你们看看人家最近经常往家里跑的赵阔!”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人家赵老板做养殖设备生意有多么赚钱。
王萍盯着陈岩那件普通的夹克衫说:“赵阔一年的净利润,抵得上你干一辈子的死工资。”
苏青的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她大声警告母亲:“我不允许在这个家里、在陈岩面前提那个油腔滑调的赵阔!”
王萍用力一拍茶几,指着苏青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指着苏青的鼻子责骂:“你就是脑子不清醒,放着现成的大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一个在基层打杂的受穷吃苦!”
王萍尖锐的嗓音在客厅里回荡,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被盖住了。
陈岩看着挡在自己面前据理力争的未婚妻,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苏青米色大衣的衣角。
陈岩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说:“长辈说几句也是为了将来的生活考虑,别因为我和阿姨吵架。”
第三章
墙上的复古挂钟秒针滴答作响,时针堪堪指向了晚上七点整。
防盗门的门锁处突然传来金属钥匙转动的清脆摩擦声。
紧接着,厚重的防盗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
一股浓烈刺鼻的白酒酒气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瞬间顺着穿堂风涌入了客厅。
门厅顶部昏黄的感应灯闪烁了两下,终于亮了起来。
一个身材微胖、夹着黑色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跨过门槛。
苏建明一边低头胡乱踢掉脚上沾着泥水的黑皮鞋,一边不耐烦地扯开脖子上的暗红色领带。
他嘴里大声嘟囔着:“省厅新调来的那个姓陈的处长简直是油盐不进。”
一阵浓烈的酒精气味立刻充斥了整个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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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萍赶紧迎上前去,双手接过丈夫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她皱着眉头大声问:“今天局里到底有什么推不开的应酬,怎么喝成这副德行?”
苏建明烦躁地摆了摆手,用力推开妻子伸过来搀扶的胳膊。
他靠在鞋柜上大声抱怨:“市局申报的那个现代化养殖补贴项目硬是被省厅打了回票!”
男人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
苏建明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实木鞋柜,震得上面的一串钥匙哗啦作响。
他提高嗓门喊道:“市里为了这个项目前前后后跑了三个多月,眼看就要拿到批文了!”
结果新上任的那个陈处长连市局领导的面都不见,直接在文件上批了“环保指标存疑”六个字。
王萍叹了一口气,转身把公文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苏建明扶着墙壁站直身体,用力甩了甩有些发昏的脑袋。
他趿拉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抬起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苏青听到父亲的声音,赶紧拉着陈岩从那张有些硌人的实木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向前迈出半步,挡在陈岩侧前方。
苏青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道:“爸,这是我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陈岩。”
苏建明的目光越过女儿有些单薄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后方。
他的视线最终死死钉在了陈岩那张平静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苏建明原本因酒精作用涨得通红的脸庞,唰地一下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他刚才脱鞋时没换好的一只拖鞋,“吧嗒”一声从脚后跟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男人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嘴巴微张,下颌骨微微颤抖。
足足过了十秒钟,他的喉咙里都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原本混沌的酒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苏建明双腿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弯,下意识地想要弯下腰去鞠躬。
那句“陈、陈处长”的称呼已经在他的舌尖上来回滚动了好几次,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一只手死死抠住鞋柜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色。
冷汗顺着苏建明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暗红色的地板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清脆的电子门铃声突然在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刺耳的“叮咚”声瞬间打断了苏建明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半个音节。
王萍满脸疑惑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丈夫,不明白他为什么盯着女儿的男朋友发愣。
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转身快步走向防盗门。
苏建明依然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般僵立在玄关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米外站着的那个穿着廉价夹克的年轻人。
陈岩则面色平静地站在茶几旁,双手自然地下垂在身体两侧。
他迎着苏建明惊恐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一个非常克制的晚辈礼节。
防盗门把手被王萍从里面用力拉开。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溜光水滑的年轻男人大步跨了进来。
赵阔手里提着两个红色的礼盒,左手是两瓶飞天茅台,右手是两条软包装的中华香烟。
他刚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地冲着王萍大声打招呼。
赵阔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叫了一声“王阿姨晚上好”,并把手里的高档烟酒往前递了递。
王萍脸上的阴霾在看到那些礼盒的瞬间一扫而空。
她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赶紧伸出双手接过东西。
王萍侧过身,热情地招呼赵阔赶紧进屋坐,还特意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拿出一双崭新的客用棉拖鞋。
赵阔换上拖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客厅。
他刚想开口跟站在前面的苏建明套近乎,余光就瞥见了沙发旁边的两个陌生人。
赵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陈岩那件没有任何牌子的藏青色夹克衫上扫了两个来回。
他的视线随后又落在了茶几旁边那两个装着猪肉和鸡蛋的破瓦楞纸箱上。
赵阔的嘴角立刻撇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阴阳怪气的语调。
他伸出戴着劳力士手表的左手,指着陈岩的方向。
赵阔转过头看着苏青,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扯着嗓子大声嘲问:“这不是青青那个一直在乡下基层喂猪的男朋友吗?”
赵阔又向前凑近了两步,满脸戏谑地盯着陈岩的眼睛。
他用嘲讽的口吻问陈岩:“今天怎么有空大老远从猪圈跑进城里来了?”
苏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她伸手指着敞开的防盗门口大声驱赶:“你带着你的东西马上给我滚出去!”
王萍赶紧拉住女儿的胳膊,使劲扯了一把她的袖口。
她一把扯住苏青呵斥道:“你怎么对客人说话的,人家赵老板是带着重礼来看望你爸的!”
赵阔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嚣张地挺起了胸膛。
他把手里的高档烟酒重重地放在那张紫砂茶几的正中央。
这些东西正好压在陈岩带来的那箱带泥的土鸡蛋旁边。
赵阔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过身对着依旧呆立在原地的苏建明。
他点头哈腰地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苏建明是被陈岩这个穷小子气得发抖。
赵阔赶紧趁机表现自己,拍着胸脯大言不惭地吹嘘起来。
他对着苏建明拍胸脯保证:“苏局长,市局那个被省里卡住的养殖项目包在我身上。”
赵阔提高音量吹嘘:“我已经花重金托过硬的关系,搭上了省厅新来的陈处长的线。”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那位陈处长和我的亲兄弟可是过命的交情。”
苏建明听到这话,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像是一个触电的人。
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赵阔却以为苏局长是被他的能量震惊到了,说得更加起劲了。
他得意地拍了拍茶几的玻璃台面。
赵阔狂妄地宣称:“只要我的环保设备能进采购库,这个项目立马就能批下来!”
客厅里顿时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担忧地看了一眼陈岩,生怕他自尊心受挫。
王萍则满眼放光地看着赵阔,觉得这才是乘龙快婿的完美人选。
苏建明此刻已经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顺着额头流下的汗水蛰得他眼睛生疼,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不敢做。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阔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自己顶头上司的面前疯狂作死。
极度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了苏建明的脖子。
陈岩慢条斯理地重新坐回那张硌人的实木沙发上。
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
陈岩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唾沫横飞的赵阔。
陈岩放下水杯平缓地发问:“你连陈处长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就知道他一定会批这个项目?”
赵阔冷哼了一声,不屑地瞥了陈岩一眼。
他不屑地嘲讽道:“你一个乡下喂猪的,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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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岩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盯着赵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陈述着客观事实。
陈岩一字一句地指出:“你们公司生产的那些养殖设备,环保排放标准根本不达标。”
他甚至准确地说出了赵阔公司污水处理设备的型号和技术漏洞。
赵阔顿时恼羞成怒,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陈岩的鼻子准备破口大骂。
一直憋着一口气不敢喘的苏建明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像头发疯的狮子一样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王萍。
苏建明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扇了赵阔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窄的客厅里骤然响起,回音绕梁。
赵阔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重重地撞在茶几的边缘。
他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温文尔雅的苏建明。
王萍吓得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板上。
苏青瞪大了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
苏建明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赵阔一眼。
他拖着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转过身,面向沙发上的陈岩。
在妻子、女儿和赵阔无比震惊的目光注视下。
苏建明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在地板上。
最后他双手撑住茶几的边缘堪堪稳住身形,给陈岩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男人的冷汗滴落在茶几的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建明结结巴巴地喊出了那声在喉咙里憋了半天的“陈、陈处长”。
他颤抖着手指着瘫倒在地的赵阔急切撇清:“陈处长,这小子纯粹是满嘴跑火车!”
他继续大声保证:“我们市局绝对没有参与他说的任何利益输送,所有手续都是正规审批的!”
全场鸦雀无声。
王萍刚端起的一个空玻璃水杯失手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赵阔捂着脸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