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把薄薄的信封推过桌面时,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窗外是我们面馆排队的人龙,一直延伸到街角。
一年前,这店还是父亲手里那个半天等不来三个客人的老破小。
他投了二十万,说救我。
我改了七十三遍的汤底秘方,让这条街记住了我们的味道。
账面净利润,三百万整。
他往后靠进真皮椅背,脸上是长辈看晚辈那种宽容的笑。
“小康啊,”他说,“一家人,谈钱就俗了。”
信封口没封,能看见里面一叠红色钞票的边。
大概一万块。
我拿起信封,指腹擦过光滑的纸面。
没说话,也没看他瞬间放松下来的眉眼。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店里。
我给房东老陈打了个电话。
给供应商萧刚发了一条很短的短信。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用油纸包了三层、写满修改笔记的配方本。
车票是下午的,目的地没想好。
南下的慢车,站台空旷。
我背着简单的行李,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硬纸片。
广播开始播送检票通知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
还有粗重得像风箱似的喘息。
我回过头。
程广进跑得西装领带都歪了。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纸张在风里哗啦作响。
脸是灰败的,眼窝深陷,和昨天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身后,隔着火车站巨大的玻璃幕墙,是对街新开的、装修一模一样的面馆。
玻璃门上,贴着两张刺眼的A4纸。
一张写着“暂停营业”。
一张写着“旺铺转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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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擀面杖。
面擀到一半,人就像一袋倒空的面粉,软软地瘫在案板旁。
医院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父亲的脸也是白的。
医生说,脑梗,送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
但左边身子以后不太能听使唤,说话也含混。
母亲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肉里。
她没哭,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店怎么办?”她声音哑得厉害,“那是你爸的命。”
我没犹豫。
辞了城里那份不好不坏的设计工作,交接只用了一天。
老板拍拍我的肩,说可惜了,你本来有机会升主管的。
我没接话,把工牌放在他桌上。
家里的面馆叫“老叶记”,开在一条老街上。
门脸小,招牌上的红漆斑斑驳驳,掉了不少。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混杂着油烟和面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父亲爱干净,店里其实不脏,只是旧。
木头桌椅磨出了包浆,地面瓷砖裂了几道缝,用水泥粗糙地补过。
厨房的排气扇转起来嗡嗡响,像随时要散架。
我系上父亲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围裙。
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有点茫然。
父亲的手艺,我从小看到大,大概步骤都记得。
但“大概”做不出父亲的味道。
头一天,我只卖出七碗面。
三个是街坊邻居来看情况的,象征性地点了最便宜的阳春面。
下午有个赶路的民工,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说:“小老板,面有点囊,汤也寡淡。”
我点点头,说下次改进。
晚上打烊,数了数钱,二百一十五块。
扣除成本,大概赚不到五十。
母亲来送饭,看了看装钱的铁皮盒子,什么也没说。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去擦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擦得很用力,肩膀微微发抖。
夜里,我睡在店里隔出的小阁楼上。
父亲以前忙晚了就睡这儿,枕头被褥都有他身上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葱姜和碱水味。
楼下偶尔有野猫跑过,碰倒个空酱油瓶,哐当一声。
我睁着眼,看头顶低矮的天花板。
父亲在病床上,努力想说什么,嘴角歪着,流下口水。
我凑过去听。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很费劲地动。
我看了好久,才明白。
他是在空气里,画一个圈。
那是揉面的动作。
02
第七十三锅汤。
灶台上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时间,温度,材料克数,每一次细微的调整和失败的原因。
牛骨,老母鸡,猪筒骨,金华火腿边角料,干贝,鲫鱼。
比例变了几十次。
香料包更是折腾人,父亲以前用的那张方子,字迹潦草,有些药材名字都模糊了。
我对照着,自己去药材市场配,一点点试。
八角多了汤发闷,草果重了抢味,香叶只能要那么一小片,多了就苦。
失败的味道五花八门。
有的腥气重,有的腻人,有的喝着像药汤。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在凌晨三点。
汤色奶白,香味醇厚,喝下去喉咙回甘。
我激动得手抖,盛了一小碗,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护士不让进,说太晚了。
我好说歹说,求她通融一下,就五分钟。
父亲醒了,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我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勺。
他慢慢咂摸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塌了。
我端着那碗汤,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汤凉了,表面凝起一层白色的油花。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把汤倒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回到店里,天已大亮。
我没开火,也没心思打扫,就坐在空荡荡的店堂里。
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哟,小康在家呢?”
小舅程广进拎着两瓶酒,笑呵呵地进来。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总是那种精明又热络的笑。
“听说你爸病了,店里就你一个人撑着?”他把酒放在桌上,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环顾四周,“这店,有些年头了啊。”
我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能应付。”
“跟我还见外?”小舅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看我,“我昨天从这儿过,看你晚上十点还没关灯。今天一早又来,你这是一宿没睡吧?”
我没吭声。
“生意怎么样?”他问。
“刚开始,不太熟。”我说得含糊。
小舅笑了,弹了弹烟灰。
“你爸那手艺,是祖传的,但也得跟上时代。你看这街,现在年轻人多,讲究个环境,讲究个特色。”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康,小舅跟你直说了吧。你这店,这么下去,不行。”
我握着水杯,热水透过玻璃烫着掌心。
“你缺钱,缺人,更缺个懂行的人帮你把路子理顺。”小舅把烟摁灭,声音压低了些,“我手里有点闲钱,不多,二十万。但我认识人,装修的,办证的,供货的,都能找到靠谱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这店,我投钱,你出手艺。咱们舅甥俩,一起把它做起来。赚了钱,对半分,怎么样?”
二十万。
对我当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能把店里里外外翻新一遍,能换最好的设备,能撑过最难的起步期。
心猛地跳了几下。
“小舅,这……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人,说这个!”他大手一挥,“你是我亲外甥,我看着你长大的。你爸现在这样,我能不帮一把?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
“你好好琢磨琢磨你爸的汤底,这才是根本。其他的,跑腿打杂、花钱费力的事儿,交给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想好了给我电话。这店,我看能成。”
他走了,留下那两瓶酒,和满屋淡淡的烟味。
我看着那两瓶酒,包装很精美,估计不便宜。
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和油渍的手。
心里那点犹豫,像阳光下的雪,慢慢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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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十万到账很快。
小舅做事雷厉风行,没几天就带了个装修队老板来看场地。
图纸是他找人画的,现代简约风,原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留出大片空白,说以后挂点字画。
“现在人吃饭,吃的就是个感觉。”小舅指着图纸,“敞亮,干净,有点格调。你爸以前那套,太暗太挤了。”
我没反驳。父亲那店,确实只适合老街坊。
装修开始,敲敲打打,灰尘弥漫。
小舅不常来,但每次来都带着人,要么是看材料的,要么是办各种执照的。
他递烟,说笑,和谁都能迅速熟络起来。
我插不上手,大部分时间还在医院和旧店之间跑。
旧店没关,在街尾临时租了个更小的铺面,勉强维持着。
父亲精神好些了,能用含糊的话和我交流。
我拿出新店的图纸给他看,他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摸过那些线条。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眼里有点光,又有点我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签合同的前一晚,小舅来家里吃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他开了带来的好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明天就把事儿定了,以后啊,咱们舅甥齐心,其利断金!”他举着杯,红光满面。
母亲在一边笑着,不断给他夹菜。
我心里也热乎乎的,觉得有了依靠。
合同是小舅准备的,厚厚一沓。
他翻到签名页,指着几个地方让我签。
“这些条款都是标准格式,你看,这儿写着我出资二十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你以技术和经营入股,也占百分之五十。利润对半,公平合理。”
灯光下,纸张上的字有点小,也有些密密麻麻的附属条款。
我想仔细看看,小舅把笔塞进我手里。
“放心吧,我还能坑自己外甥?”他搂住我肩膀,力气很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签了,明天还得跑税务局呢。”
酒意,母亲的注视,小舅不容置疑的热情,还有对未来的那点憧憬,混在一起。
我吸了口气,在指定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康裕。
小舅笑着拿过合同,又让母亲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妥了!”他把合同收进公文包,“从明天起,咱们就是正式的合伙人了。小康,好好干,这店以后就是你的事业!”
那晚我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父亲一直在揉面,揉着揉着,面变成了那张合同,白花花的一大片,怎么揉也揉不开。
04
新“老叶记”开业,选了个周末。
门口摆了花篮,放了鞭炮,挺热闹。
小舅请了不少朋友来捧场,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萧刚就是这时候认识的。他是小舅的朋友,专做餐饮供应链,给我们店送冻肉、调料和部分食材。
“叶老板,年轻有为啊!”萧刚递过来名片,笑得很和气,“以后要什么,一个电话,保证最新鲜最实惠。”
我道了谢,忙着去招呼客人。
头三天,生意还不错,多是好奇来看新装修的,还有小舅带来的关系。
但新奇劲一过,客人肉眼可见地少了。
新店成本高,租金、水电、人工,加上食材,每天一睁眼就好几百的开销。
营业额常常刚够保本,有时候还差一点。
我急了。
问题不在环境,我知道。
还是味道。
新厨房,新炉灶,火候跟我用惯了的老灶台不一样。
批量熬汤,和以前一小锅一小锅试,也有区别。
出来的汤,总差那么一点意思。
不够“活”。
我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又开始折腾。
把父亲的旧方子和我实验的记录摊开,对照,调整。
减一点盐,增一分火,香料包提前一小时下,还是晚一小时?
马慧妍就是这时来帮忙的。
她是我女友,在幼儿园当老师,性子静,话不多。
下班后,她就来店里,帮我收拾碗筷,招呼零星的客人。
更多的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我。
不催促,也不问。
有时我熬汤熬到后半夜,烦躁得想摔东西。
一回头,看见她靠在门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心就忽然静了下来。
“去睡吧,楼上小房间收拾出来了。”我说。
她摇摇头,揉揉眼睛:“我不困。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她下的面很简单,清水煮开,撒点盐和葱花,窝个鸡蛋。
但热腾腾地吃下去,胃里暖了,焦躁也似乎被熨平了些。
“慧妍,”有一次,我看着空荡荡的店堂,突然说,“要是这店真做不起来,小舅那二十万……”
“做不起来就做不起来。”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钱可以慢慢还。但你要是把身体熬垮了,把做面的心气熬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爸把店留给你,留的是他的手艺,他的心气,不是非要你把它做成多大的买卖。”
我低下头,看着面汤里自己的倒影。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我知道了。”我说。
失败的味道,又尝了几次。
有一次,我试着加了一味新的香料,结果整锅汤都毁了,一股刺鼻的怪味。
我气得要把汤倒掉,马慧妍拉住我。
“留着。”
“留这干嘛?”
“下次就知道,这个不能加,或者不能加这么多。”她说,“失败的味道,也是味道。记住了,下次才不会犯。”
她拿个小本子,真的把我每次失败的原因,哪怕只是感觉上的一点点不对劲,都记下来。
字迹工整,像她的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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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没什么生意,我正对着汤锅发呆。
门上的风铃响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夹克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打量着店里的环境,目光在墙上的空白处停留了一会儿。
“老板,一碗阳春面。”他说话慢条斯理。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下面。
面端上去,他先看了看汤色,又闻了闻,才拿起筷子。
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完,他碗里汤都没剩。
“老板,”他招手叫我,“你这汤,有点意思。”
我走过去。
“我是丁青山,退休前在一中教语文,就住后面巷子。”他自我介绍,“你父亲是老叶吧?我吃过他很多年的面。”
原来是老食客。我点点头:“丁老师好。是我爸的店,现在我来做。”
“嗯,店变了,面的筋骨还在。”丁青山推了推眼镜,“汤底,比老叶当年差点意思,火候还欠。但底子是对的,醇厚,干净,有回味。”
他指了指汤碗:“尤其是后味那一丝甘,很难得。现在外面那些用浓汤宝、味精堆出来的,没法比。”
我没想到他能喝得这么细。
“您……您觉得哪里还能改进?”
“说不好,我是吃客,不是厨子。”丁青山笑了,“但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他付了钱,临走时说:“我下周带几个老同事来尝尝。”
我以为他只是客气话。
没想到,一周后,他真的带了四五位同样年纪的老人来了。
一人点了一碗面,安安静静吃完。
走的时候,丁青山冲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周,来了一群年轻的学生,叽叽喳喳。
“丁老师推荐的,说这儿的面特别正宗!”
“老师说他年轻时就在这儿吃了!”
学生们点得多,吃得热闹,拍照发朋友圈。
慢慢地,开始有陌生面孔,循着推荐找来。
周末的早上,竟然需要等位了。
虽然只是寥寥几人,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厨房里,我最后一次调整了香料的比例。
把父亲方子里那味模糊的药材,换成了另一种性质相近、但味道更柔和的。
那一锅汤熬出来,我舀了一勺,吹凉。
送入口中。
汤头滑过舌尖,鲜味一层层漾开。
到了喉咙,是预想中的温润。
最后,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甘甜,从舌根缓缓升起。
像雨后竹林里的风。
成了。
就是它。
马慧妍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萧刚来送货,正赶上中午的小高峰。
他看着坐满的店堂,有点惊讶。
“叶老板,行啊,这才几个月,人气上来了!”
他帮忙把货搬进后厨,压低声音说:“不过,生意好,更得把账算清楚。亲兄弟,明算账嘛。”
我忙着炒浇头,随口应道:“小舅那边都有账的。”
萧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晚上打烊,小舅难得过来。
他看着收款机里吐出来的长长单子,脸上的笑容很深。
“不错,真不错!小康,我就说你能行!”
他拍拍我的背:“照这个势头,很快就能回本。好好干,年底咱们分红,让你妈也高兴高兴!”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也充满了干劲。
却忽略了萧刚白天那句话里,一点微妙的意味。
也忽略了小舅眼神里,除了欣慰,还有一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06
时间过得快。
转眼,新店开业快一年了。
“老叶记”成了这条街,甚至附近几条街都有名的面馆。
饭点排队是常态,很多人专门开车过来吃。
店里请了两个帮手,一个洗碗择菜,一个在前面招呼。
马慧妍周末和晚上还是过来帮忙,顺带管着账目。
她心细,每天的收入支出记得清清楚楚。
小舅来得更少了,他说他还有别的生意要忙。
只是每月固定几天,他会来店里,把马慧妍记的账本拿走,说是要去对总账,报税。
马慧妍私下跟我说:“小舅每次拿走的都是原始单据和我的手工账,电脑里的备份他好像不怎么看。”
我说:“没事,小舅肯定有他的方法。这些他比我们懂。”
周年庆那天,小舅出钱,搞了个小型活动。
消费满额送卤蛋或小菜,还在门口摆了花篮,像个样子。
生意格外好,从早忙到晚。
下午稍微空闲点,萧刚来送货。
他指挥工人把几箱冻肉和调料搬进来,递给我送货单。
我签了字。
他没像往常一样急着走,点了支烟,靠在门边。
“叶老板,周年庆,恭喜啊。”
“萧哥同喜,这一年没少照顾我们生意。”
“互相照顾。”萧刚弹了弹烟灰,眼睛看着门外排队的人,“这生意,是真火。我送这么多家店,你们这势头,数一数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你小舅……最近换车了?我看到他开辆新的SUV,挺气派。”
我愣了一下。
小舅换车了?没听他说过。
“是吗?可能生意需要吧。”我敷衍道。
萧刚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
“也是,做生意嘛,门面要紧。”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叶老板,你这店这么赚,你小舅那边……分红方案跟你谈好了吧?毕竟当初投了二十万呢。”
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还没细谈,小舅说年底一起算。”
“哦,年底。”萧刚点点头,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那挺好。是该好好算算。我多句嘴啊,亲是亲,财是财。账目啊,合同啊,还是清楚点好,免得以后……麻烦。”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膀,上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站在原地。
小舅换车了?
什么车?多少钱?
他哪来的钱?别的生意赚的?
还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
不会的。小舅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亲舅舅。
投资时说得清清楚楚,利润对半。
周年庆的喧闹还在继续,客人进进出出。
我却觉得有点冷。
马慧妍拿着菜单过来,看我发呆,碰了碰我。
“怎么了?累了?”
“没事。”我摇摇头,“萧刚说,小舅换车了。”
马慧妍眨了眨眼,沉默了几秒。
“哦。”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去招呼刚进来的客人。
她的背影,看起来也有点紧绷。
晚上打烊,小舅打电话来。
“小康,今天辛苦啦!生意我都听说了,特别好!”他声音透着高兴,“这样,明天晚上,咱们别在店里。我找个安静地方,好好吃顿饭,顺便把这一年的账,还有分红的事,定一定。”
“好,小舅你定地方。”我说。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和马慧妍默默收拾着店。
谁也没再提车的事。
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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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地方定在一家挺上档次的酒楼包厢。
小舅先到了,点了一桌菜,还要了瓶好酒。
“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点,庆祝庆祝!”他给我倒上酒。
我喝了一口,酒很辣,烧喉咙。
菜上齐了,小舅东拉西扯,说他的其他生意,说市场行情,说养孩子不容易。
就是不提面馆,不提分红。
我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终于,酒过三巡,小舅放下了筷子。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一种长辈式的、语重心长的表情。
“小康啊,这一年,你辛苦了。店里全靠你撑着呢,小舅都看在眼里。”
“应该的,小舅你也帮了很多忙。”
“哎,一家人不说这个。”他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小舅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还有……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很薄。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你的。”他说,脸上重新浮起笑容,那种宽容的、理解的笑容,“钱不多,一点心意。主要是今年吧,店里虽然流水好看,但开销也大。装修的尾款,设备的维护,还有各种打点……”
他掰着手指数着:“你也知道,现在做实体难,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利润呢,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厚。刨去所有成本,再留出明年发展的备用金,能动的,就这些了。”
我看着他。
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
看着他那张在包厢暖黄灯光下、显得无比真切又无比遥远的脸。
“小舅,”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这是多少?”
“一万。”他很快地说,随即又补充道,“我知道不多。但小康,咱们是亲戚,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谈钱就俗了,伤感情。你的付出,小舅心里有数。这钱,就是个意思,给你和慧妍买点东西。”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更推心置腹:“这店是咱们共同的基业,眼光要放长远。明年,后年,生意肯定会更好。到时候,还能少了你的?小舅是那种亏待自家人的人吗?”
我没去碰那个信封。
“小舅,账本我能看看吗?马慧妍那里有每天的记录,但我们没看到整体的利润报表。”
小舅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自然。
“账本啊,那些琐碎东西,看了头疼。我都交给会计公司处理了,正规,省心。”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放心,小舅还能骗你?这一年净利大概……三十来万吧,去掉杂七杂八,真没剩多少。这一万,你先拿着。”
三十来万。
和马慧妍根据流水粗略估算的三百万,相差十倍。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一家人”、“长远”、“感情”的字眼,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过来,模糊不清。
“小舅,”我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我们当初签的合同,写的是利润对半,没错吧?”
小舅放下了酒杯。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正是当初签字的那份合同。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小康,你可能当时没仔细看。这里,写得很清楚。”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热络,变得平稳,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我,程广进,出资二十万元,占注册资本的百分之九十。你,叶康裕,以特有技术及负责日常经营管理,占百分之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十。
白纸黑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我想起那个晚上,他拍着我的肩膀,把笔塞进我手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赶紧签了。”
灯光下,密密麻麻的附属条款。
我当时为什么没多看两眼?
为什么?
“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不对,小舅,当时你说的……”
“我当时说的就是投资,合伙。”小舅截住我的话,语气变得有点硬,“合同是法律依据,咱们都得按合同来,对吧?百分之十,按三十万利润算,你应得三万。但考虑到第一年,很多基础投入还没完全收回,我给你一万,已经是照顾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下来,带上一点“为你着想”的无奈。
“小康,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做生意,合同就是规矩。有了规矩,事业才能长久。小舅占股多,担的风险也大,那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对不对?你要理解。”
我沉默着。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隐约的划拳声。
我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
抽出来,一叠红色的百元钞,银行封条都没拆,正好一万。
崭新的票子,边缘锋利,割手。
我把钱装回去,把信封拿在手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小舅。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我爆发的紧张。
我慢慢站了起来。
“小舅,你说得对。”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合同就是规矩。”
小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这就对了!理解就好!来,坐下,菜还没吃完呢……”
“我吃好了。”我说,“店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这钱,我收下了。谢谢小舅。”
我拿起信封,对他点了点头。
转身,拉开了包厢厚重的门。
走出酒楼,夜风一吹,我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手里的信封,像个烫手的火炭。
但我攥得很紧。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接过这个信封开始,有些东西,就彻底结束了。
08
马慧妍在店里等我。
灯只开了一盏,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计算器和她手写的账本。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我的脸色,还有我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她什么都明白了。
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了然。
“多少?”她问。
“一万。”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他说,净利润三十万,我占股百分之十,本该得三万,照顾我,给一万。”
马慧妍没说话,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
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个数字:3124570.83。
这是我们根据每日流水、扣除所有已知成本(包括萧刚那边的供货价、房租、水电、人工工资)后,估算出的全年净利润。
只少不多。
“百分之十,是三十一万两千四百五十七块零八角三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给了你一万。”
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合同被他改了,或者我们当时签的,就是那个版本。他占九成。”
马慧妍合上了账本。
“你打算怎么办?”她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这间店。明亮的灯光,崭新的桌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的面汤香气。
这里每一寸,都有我的心血。
七十三锅汤。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父亲在病床上画圈的手指。
丁老师第一次点头时眼里的光。
排队的人龙。
还有马慧妍坐在厨房门口打瞌睡的样子。
但现在,这一切,和我只有百分之十的关系。
不,连百分之十都没有。
那一万块,买断了这一切。
“这店,不是我的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从合同签字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马慧妍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康裕……”
“我没事。”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真的。”
我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房东老陈。
“陈叔,是我,小叶。有件事跟您商量一下……对,是关于租约的。我这边经营有些调整,可能没法继续租了……违约金?按合同走,该多少是多少,我认……对,直接从我的押金里扣……好,麻烦您了。后续的手续,我会让我小舅程广进跟您对接,他是实际经营者……好,谢谢陈叔。”
挂了电话,我翻出萧刚的号码。
编辑了一条短信。
“萧哥,我是小叶。即日起,‘老叶记’面馆的所有食材供应事宜,请直接与程广进先生联系。我的联系方式将不再负责此项业务。感谢一年来的合作。叶康裕。”
发送。
接着,我打给了隔壁早餐店的老板。
“王哥,睡了吗?有批厨房用具,九成新,急着出手,打包价,你看有没有兴趣?……对,料理机,冷藏柜,压面机……好,明天一早你来店里看货。”
马慧妍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我打完所有电话,她才开口。
“你……要走了?”
“嗯。”我点点头,“这里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去哪?”
“不知道。”我说,“先离开这儿。带着我爸的方子,我改好的那份,还有我的笔记本,出去走走。”
“我呢?”她问,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这个在我最艰难时默默陪着的女孩。
“慧妍,”我说,“我现在一无所有,还背着一个不认账的亲戚。你跟着我……”
“我问的是,”她打断我,声音微微发抖,“你打算把我放在你计划的哪一步?是通知完房东、供应商、处理完厨具之后,才想起来要告诉我一声吗?”
我愣住了。
“不是,慧妍,我……”
“叶康裕,”她站起来,眼圈红了,但没哭,“这一年,我陪你熬过来,不是等着看你今天这样,像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被人欺负到头上,就只会收拾东西逃跑!”
“我不是逃跑!”我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是……我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合同白纸黑字,我争不过!闹起来,撕破脸,让街坊看笑话?让我妈在中间为难?”
“所以你就认了?拿了一万块,像个被扫地出门的伙计一样,灰溜溜地走?”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爸把店留给你,留的是让你受这委屈的吗?”
我们俩站在空旷的店里,对着彼此。
呼吸都有些急促。
过了很久,我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慧妍。”我低声说,“我只是……太累了。心累。”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
“我没说不让你走。”她声音平静下来,“这地方,这人都没意思,走了也好。但你不能这么走。”
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所有进货单据的扫描件,我偷偷留的底。这是我的手写账本原件,他没拿走的那几本。这是我根据每日流水做的利润分析表,每个月一份,数据来源清晰可查。”
她把东西推到我面前。
“还有,”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传出小舅的声音,正是刚才在包厢里的部分。
“……净利润大概三十来万吧……你占股百分之十……给你一万,已经是照顾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
“你出门后,我不放心。”马慧妍把手机收起来,“这些东西,未必能帮你把钱要回来,但至少能让你走得明白,也让某些人知道,你不是傻子。”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叶康裕,你可以走,可以重新开始。但你不能带着一肚子憋屈和糊涂走。该拿的,一分钱拿不回来,那是时运。但该清楚的,一分一毫都得清楚。这是你爸教你的道理,也是我做人的道理。”
我看着地上的U盘和笔记本,又看看她倔强的脸。
心里那块堵着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有温热的东西涌出来。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
她却后退了一步。
“车票买了吗?”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还没。准备买明天的。”
“买两张。”她说,“我请假了。年假加事假,能休半个月。”
“慧妍,你不用……”
“我不是为了你。”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也累了,想出去走走。正好,看看你有没有本事,用你爸的方子,在别的地方也活下来。”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而且……我怕你一个人,路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再说什么。
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还有,谢谢。”
她没有回答。
只是握住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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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隔壁王哥来看厨具。
他检查得很仔细,给出了一个还算公道的打包价。
我没多纠缠,点头卖了。
王哥叫人来搬东西时,弄出不小动静。
街坊邻居有出来看的,交头接耳。
我没理会,把钥匙留在店里显眼的位置。
带着简单的行李,一个装着我所有笔记和父亲遗物的小箱子,和马慧妍一起,离开了这条街。
没回头。
火车站人很多,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
马慧妍去窗口买票,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时刻表。
南下的慢车,班次不少。
随便选了一个沿途站点多、可以随时下车的车次。
目的地,空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程广进。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好几秒,才划开接听。
“叶康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