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用中俄英三语轮番播报。
我拉着行李箱的拉杆,手心有些湿。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归属地,和一个我几乎能背出来的号码尾数。
玻璃幕墙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
我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那个记忆中清亮、如今添了几分柔腻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俊朗,是我呀。”
远处,电子屏上的“莫斯科”三个字亮着冷白的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01
项目总结会开到晚上八点。
经理把最后一份报表扔在桌上,纸张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这个季度就这样了。”
他没看我,转头对副手交代下周的客户拜访。
我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笔,一支中性笔的笔帽怎么也按不回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
走出写字楼时,晚风里已经带着凉意。
街边快餐店的灯光暖黄,我推门进去,点了最便宜的套餐。
等餐的时候,我解锁了手机。
高中同学群的红点显示着“99 ”,我平时都是屏蔽的。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消息飞速滚动。
赵宇轩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十年了,必须整点有排场的!”
沈金鑫立刻跟上:“轩哥说得对,地方我来联系,保证让大家有面子。”
后面是密集的接龙报名。
“张倩,两人。”
“王磊,一人。”
“刘思雨,带家属。”
我慢慢往下翻,翻了很久。
一百多条消息里,没有出现我的名字。
服务员叫了我的号码。
我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塑料椅子有些矮,坐下时膝盖顶到了桌板。
番茄酱挤在薯条上,红得有点刺眼。
手机又震了。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她刻意放轻的声音里透着为难。
“阿朗,这个月的理疗……医生说得加两次。”
“钱要是不够,妈就不去了。”
我放下薯条,擦了擦手。
打字回复:“去做,钱我明天转。”
发送前,又把“明天”改成了“今晚”。
银行卡余额跳出来的数字,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一点。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快餐店的音乐换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
高二那年的文艺汇演,叶诗雨在台上唱的就是这首歌。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物理试卷。
八十七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不及格。
02
第二天上班,地铁异常拥挤。
我被挤在门边的角落,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是赵宇轩的朋友圈。
他发了九宫格照片。
最中间是一把车钥匙,标志性的三叉戟在照片里泛着冷光。
配文:“新伙伴,往后多多关照。”
点赞列表很长,我认出不少高中同学的名字。
叶诗雨的头像也在里面,她的点赞像一枚精致的印章。
我退出来,点进她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下午茶的照片。
骨瓷杯碟,精致的点心,窗外能看到江景。
没有露脸,只拍了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细细的表。
文案很简单:“偷得浮生半日闲。”
下面的评论热闹得像小型聚会。
曾婉清说:“又在凡尔赛!”
沈金鑫回复:“诗雨姐这日子,羡慕不来。”
赵宇轩只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地铁刚好到站。
人流推着我往外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皮鞋是去年买的,鞋跟已经磨得有些歪了。
上午的工作是修改一份已经被驳回三次的方案。
我对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段落间跳动,却不知道还能改什么。
经理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不是我说你。”
“做事情要灵活一点,客户要的不是对错,是感觉。”
他俯身,在我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这个词,换成‘赋能’。”
“还有这里,不要写‘降低成本’,写‘优化资源配置效率’。”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浓,我屏住呼吸。
午休时,我没去食堂。
坐在工位上,重新点开了同学群。
他们正在讨论聚会细节。
赵宇轩提议:“吃完饭去我新开的会所,酒水管够。”
沈金鑫补充:“唱歌打牌都有,一条龙服务。”
有人问:“费用怎么算?”
赵宇轩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瞧不起谁呢?我包了。”
下面是一排“轩哥大气”的刷屏。
我关掉群聊,打开订票软件。
搜索框里,我输入了“莫斯科”。
往返机票的价格跳出来,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切回银行APP,看了看定期存款的到期日。
还有十七天。
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她在医院理疗室,对着镜头笑,背景里能看到半个理疗仪的轮廓。
“医生说效果挺好。”
我放大照片,看到她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开会时,我有些走神。
经理在讲下个季度的业绩目标,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线,横的,竖的,交错成密密麻麻的格子。
忽然想起高中教室的窗。
也是这样的格子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
我坐在靠墙的最后一排。
叶诗雨的座位在中间第三排,窗边的位置。
她总是坐得很直,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有一次课间,她转过身和后排的女生说话。
笑声像风铃,清脆地荡过来。
我正埋头解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03
周末,我去医院接母亲回家。
她坚持不肯打车,要坐公交车。
“就几站路,走走也好。”
我搀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手臂在微微发抖。
理疗的效果其实有限,但她总说好多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坐公交车。”
“非要坐最后一排,说那里看得远。”
我笑笑,没接话。
车子经过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就在路边。
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广告,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旋转门外。
母亲看了一眼,轻声说:“这地方真气派。”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酒店门口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红底黄字,很醒目。
“热烈欢迎九中零九届高三(三)班同学荣归母校。”
字很大,隔着一条街也能看清楚。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我把母亲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累了吧?”
“不累。”她说,闭上眼睛,“就是有点困。”
到家后,我扶她躺下,去厨房热粥。
老旧的燃气灶打了好几次才着,火苗跳跃着,映在油腻的瓷砖上。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
我擦擦手,走过去看。
是赵宇轩在群里发起了群收款。
“聚会预收款,每人五百,多退少补。”
“大家抓紧交一下,方便订位子。”
下面很快跟了一串付款截图。
有人问:“不是轩哥请客吗?”
赵宇轩回复:“饭钱我包,其他活动大家AA,公平。”
沈金鑫马上说:“轩哥考虑周到。”
我看着那个群收款通知,红色的感叹号很扎眼。
系统显示,四十七人已付款。
群成员一共五十三人。
我没细数哪六个人没交,直接退出了微信。
粥热好了,我盛出一碗,放在桌上晾着。
母亲从卧室出来,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我坐下,把勺子递给她。
她没接,看着我。
“阿朗,妈身体就这样了,你别太拼。”
“该休息休息,该花钱花钱。”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热气糊在眼镜片上。
“我知道。”
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起身打开电脑,搜索莫斯科的旅游攻略。
红场,克里姆林宫,冬宫。
图片很美,建筑宏伟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看了很久机票价格曲线,最低价出现在凌晨两点。
点击,选座,填写乘客信息。
付款界面跳出来。
我输入密码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电子机票发到了邮箱。
我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又一道光。
我想起高二那次班级值日。
轮到我和叶诗雨一组,打扫教室后面的卫生角。
她拿着抹布,站在窗边擦玻璃,踮着脚,有些吃力。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我来吧。”
她愣了一下,退开半步。
“谢谢。”
我没说话,爬上窗台,擦最上面的那块玻璃。
夕阳从外面照进来,玻璃上的水迹泛着光。
她在下面递报纸,一张一张递上来。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擦完最后一块,我跳下窗台。
她递给我一瓶水,瓶身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辛苦了。”
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赵宇轩就是那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的。
他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倚着门框。
“诗雨,怎么还没好?”
“等我一会儿。”她说,转身去拿书包。
赵宇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篮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04
周一早晨,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小林啊,上次那个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
我站着,没说话。
“这样,你先放一放,让小王接手试试。”
小王是去年来的新人,很会跟客户套近乎。
我点点头:“好。”
“你也别多想。”经理把钢笔放下,“公司看重的是结果。”
“你能力有,就是太死板,得多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我从办公室出来,回到工位。
小王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朗哥,经理让我……”
“资料都在文件夹里。”我打断他,把U盘推过去,“有什么问题再问我。”
他拿起U盘,摸了摸鼻子。
“谢谢朗哥。”
一整天,我没什么具体工作。
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档。
下班时,小王还在加班,对着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
“李总您放心,这个思路绝对符合贵公司的调性……”
我关掉电脑,拎起背包。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落地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没去地铁站,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回过神来时,又走到了那家酒店附近。
这次离得更近些。
能看到大堂里璀璨的水晶灯,穿着礼服的人在灯光下走动。
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司机站在车边等候。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影里,点了一支烟。
烟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手机震了,是母亲。
“阿朗,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
我夹着烟,看着对面酒店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回。”
“大概半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我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转身离开时,听到酒店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很熟悉的笑声,爽朗,中气十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赵宇轩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身边跟着几个人。
他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在说什么。
灯光下,他手腕上的表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转身走进酒店。
旋转门转了一圈,吞没了他的背影。
我拉紧外套,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玻璃窗映出我的脸,神色疲惫。
耳机里随机播放着老歌,是叶诗雨唱过的那首。
女声温柔地唱着:“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值日那天的画面。
她递过来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她指尖微微的凉。
还有赵宇轩站在门口的眼神。
那时候我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05
同学聚会那天是周五。
我一整天都在公司处理交接。
小王做的新方案通过了,经理在会上表扬了他。
“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大家要多学习。”
散会后,小王请部门同事喝奶茶。
递给我一杯时,他小声说:“朗哥,其实你的基础框架挺好的。”
我插上吸管:“没事,通过了就好。”
奶茶很甜,甜得发腻。
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四点多,群里开始活跃。
沈金鑫发了酒店包厢的照片。
巨大的圆桌,中间摆着鲜花,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名牌。
“一切就绪,等大家光临!”
赵宇轩回复:“酒醒了,今晚不醉不归。”
接着是陆陆续续的现场签到。
照片一张接一张。
同学们变化都很大,有些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笑起来的模样,还能看到当年的影子。
叶诗雨是六点半到的。
她发了一张自拍,在酒店大堂的镜子前。
米白色的套装,长发微卷,妆容精致。
配文:“迟到啦,路上堵车。”
下面瞬间几十条评论。
“校花还是这么美!”
“岁月对你真温柔。”
“诗雨姐一点没变。”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她眼角也有了细纹,笑起来时很明显。
但眼神还是亮的,像当年舞台上那样。
七点,晚宴正式开始。
赵宇轩发了段视频。
他站在主位,举着酒杯,声音洪亮。
“十年了,兄弟们,姐妹们!”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笑声混成一片。
视频里扫过一张张脸,红润的,兴奋的,感慨的。
镜头转到叶诗雨时,她刚好在笑。
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曾婉清坐在她旁边,凑在她耳边说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倒在椅子上。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
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关了一半,光线昏暗。
我打开订票网站,又确认了一遍航班信息。
起飞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二十。
签证早就办好了,是三个月前陪母亲体检那天顺路去办的。
她问我办签证干什么。
我说:“万一公司有出国机会呢。”
她很高兴:“那好,我儿子有出息。”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手机在抽屉里不停震动。
我拉开抽屉,屏幕亮着,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
聚会的照片,短视频,干杯的特写。
赵宇轩喝多了,搂着沈金鑫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叶诗雨在玩骰子,输了,仰头喝下一杯酒。
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漏出来一点。
她用指尖抹掉,继续笑。
十一点多,气氛达到高潮。
有人提议拍大合照。
所有人挤在镜头前,赵宇轩站在最中间,叶诗雨在他左边。
喊“茄子”的时候,不知道谁推了一下,叶诗雨踉跄半步。
赵宇轩扶住了她的腰。
照片定格。
那张照片在群里被反复发,各种角度,各种滤镜。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得很慢。
然后退出来,打开邮箱。
电子机票的PDF文件躺在那里,座位号12A。
靠窗。
凌晨一点,群里渐渐安静。
只有几个还在续摊的人零星发着消息。
赵宇轩又发了段视频,是在KTV包厢。
他拿着麦克风嘶吼,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一块紫一块。
背景里,叶诗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曾婉清坐在她旁边,低头玩手机。
视频最后,曾婉清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
眼神有些空洞。
她很快低下头,打字。
几秒后,群里跳出她发的一句话:“今天真开心。”
然后又迅速撤回了。
没人注意到。
除了我。
06
周六我一早去了医院。
母亲要做一次全面检查,项目很多,得耗一上午。
我陪着她各个科室跑,抽血,拍片,心电图。
等待的间隙,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我的肩膀。
“其实不用检查这么细。”
“花这冤枉钱。”
我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检查了放心。”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微信消息。
我没看。
直到中午所有检查做完,送母亲回家休息后,我才点开微信。
群消息已经炸了。
沈金鑫在中午十二点整发了一张图片。
是酒店消费账单的明细。
餐饮费两万二,酒水一万五,服务费两千。
总计三万九千元整。
下面跟着一行字:“兄弟们,昨晚的账单,大家看看。”
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
群里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有人问:“不是说轩哥请吃饭吗?”
沈金鑫回复:“饭钱轩哥是包了,但酒水和会所那部分……”
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
赵宇轩一直没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有人开始提议:“要不大家AA平摊?”
算了一下,每人大概七百多。
立刻有人反对:“昨晚我可没喝那些贵的酒。”
“就是,轩哥开的那几瓶洋酒,我就尝了一口。”
“会所我也没去,我提前走了。”
七嘴八舌,群里乱成一团。
沈金鑫又发话了:“轩哥说了,饭钱他认,但酒水和会所是大家一起用的。”
“都是老同学,别为了这点钱伤和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炸了。
“什么叫这点钱?七百多对我不是小数目。”
“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去了。”
“组织的时候可没说清楚啊。”
赵宇轩终于出现了。
他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声音里压着火。
“昨晚喝高兴的时候怎么不说了?”
“开酒的时候一个个抢着倒,现在嫌贵?”
群里又安静下来。
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问:“昨晚……是不是还有人没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沉默蔓延。
接着,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是沈金鑫发的:“对了,林俊朗好像没来吧?”
有人接话:“何止昨晚,他好久没在群里说话了。”
“这次聚会也没见他报名。”
“是不是没通知到他?”
赵宇轩又发语音,这次语气缓和了些。
“可能是忙,忘了。”
“这样,没来的同学就不参与了,来的咱们自己解决。”
但问题没解决。
账单还悬在那里,三万九,没人认领。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母亲在卧室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一条好友验证。
验证信息写着:“俊朗,我是叶诗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通过。
几乎同时,她的消息发了过来。
“在忙吗?”
我没回。
三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
“好久不见了。”
我还是没回。
她拨了语音通话。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挂断了。
打字回复:“有事?”
她秒回:“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
我没再回。
她也没再发。
群里还在吵,但已经换了个方向。
有人把账单截图发到了朋友圈,虽然很快删了,但已经传开了。
赵宇轩在群里大发雷霆。
“谁他妈往外发的?要不要脸!”
“让别的班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没人承认。
但气氛彻底坏了。
我关掉微信,打开旅行APP。
开始看莫斯科的天气预告。
后天,晴,零下三度到五度。
07
周日,我带母亲去商场买衣服。
她一直推辞,说旧衣服还能穿。
“去俄罗斯得穿暖和点。”我说。
她愣住了:“什么俄罗斯?”
“公司奖励优秀员工,出国旅游。”我把早就想好的说辞搬出来,“可以带家属。”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得花不少钱吧?”
“公司全包。”
她这才笑了,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绽开的花。
挑衣服时很仔细,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最后选了一件打折的羽绒服,深蓝色,耐脏。
“这件好,穿几年都不会过时。”
我给她买了双雪地靴,防滑的。
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真轻便。”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念叨要带什么。
“我得把药带上,降压药,还有膏药。”
“听说那边很干,要不要带护肤品?”
“你说,我要不要染个头发?白头发太多了。”
我一一应着,说都行,都带着。
到家后,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整理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厚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这次是电话。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尾数很熟悉。
我想起来了,是高中时叶诗雨家的座机。
那时候班级通讯录上印着这个号码。
她家住在江边的别墅区,电话区号和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不一样。
我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快断时才接起来。
“喂?”
“俊朗,是我呀。”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很亲昵。
背景里有轻柔的音乐,像咖啡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怎么不说话?听不出我的声音啦?”
“听得出。”我说。
“那就好。”她笑了一声,“最近怎么样?好久没你消息了。”
“还行。”
“在忙什么呢?周末也不出来玩。”
“有点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俊朗,其实今天找你,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等着。
“昨晚聚会的事,你可能听说了。”
“闹得有点不愉快。”
她叹了口气,很轻,但听得很清楚。
“宇轩他……昨晚喝多了,账单的事处理得不太好。”
“现在群里气氛很僵,大家都不愿意摊那笔钱。”
我“嗯”了一声。
“你看,咱们都是老同学,十年才聚这么一次。”
“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她还是笑着的,但笑意已经有些勉强。
“我知道你没来,按理说不该找你。”
“但大家现在都僵着,总得有个解决办法。”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要不……你帮着垫一下?”
“就当借给宇轩的,他肯定会还,就是最近资金周转有点……”
我没让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