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政府承认25亿AI投资未签合同，超级计算机基地成废料场

自2024年以来，英国历届保守党和工党政府频频高调宣布规模庞大的交易，承诺新建数据中心、创造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并建造一台超级计算机。这些由两家与美国人工智能巨头英伟达关系密切的企业牵头的投资项目，被标榜为英国政府利用科技推动经济腾飞的核心基石。

就在本周一，英国前副首相尼克·克莱格与美国元宇宙公司前首席运营官雪莉·桑德伯格被宣布成为其中一家牵头企业——总部位于伦敦的恩斯凯尔公司的新任董事会成员。恩斯凯尔公司同时宣称，已完成一轮20亿美元的融资，使其估值飙升至146亿美元。

调查结果显示，这些巨额资金未必真实存在，所谓的数据中心也并非新建，承诺的就业岗位更是无处寻觅。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个规划在伦敦以北12英里处的超级计算机基地，至今仍是一个堆满脚手架的废料场。

当被问及这一系列声称的投资时，英国科学、创新和技术部拒绝回答具体细节，仅表示“不接受这些指控”。

该部门在一份声明中补充称，自本届政府上台以来，英国的人工智能领域已吸引了超过1000亿英镑的私人投资，去年该行业的增长速度是整体经济的23倍。声明强调，这正在为辛勤工作的民众提供他们应得的就业机会和发展空间。

不过，该部门也承认其在监管方面存在局限性。

在其中一个案例中，该部门承认一项高达19亿英镑（约合25亿美元）的投资实际上并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合同，尽管此前发布的新闻稿曾信誓旦旦地宣称协议已经落笔。而在另一个案例中，该部门坦言自己“并未在审计这些投资承诺方面发挥积极作用”。

这些发现不禁让人对过去一年全球范围内宣布的一系列巨额人工智能投资产生质疑。这些投资往往伴随着政府和科技公司高调发布的新闻稿而公之于众。

面对2025年全球超过5000亿英镑的投资承诺，各国政府都渴望从人工智能的变革潜力中催生经济增长。

去年，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曾公开表示，如果能“全面拥抱”人工智能，每年将能为英国经济带来470亿英镑的收益。他还雄心勃勃地承诺，要将人工智能“注入英国的血管”。

英国的这一先例无疑会加剧人们的担忧：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这些庞大的投资承诺最终可能只是让那些主要将总部设在美国的科技企业和投资者赚得盆满钵满。

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经济学教授塞西莉亚·里卡普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些都是“幽灵投资”，并警告称世界各地都在发生类似的情况。

她认为，大型科技公司人为地夸大了数据中心在创造就业和拉动经济方面的实际影响，以此来取悦像英国这样急需通过利好消息来证明经济正在增长的政府。

英国政府的人工智能宏图主要围绕两家获得市值高达4万亿美元的科技巨头英伟达支持的公司展开：一家是总部位于伦敦的恩斯凯尔公司，另一家则是美国企业科维夫公司。

2024年，英国前首相里希·苏纳克领导的政府曾高调赞扬了科维夫公司在英国的首批人工智能投资之一。那是一笔高达10亿英镑的资金承诺，旨在帮助“巩固英国作为全球人工智能领导者的地位”。

科维夫公司当时发布的新闻稿宣称将在英国投资10亿英镑，并援引了时任英国科学、创新和技术部大臣米歇尔·多内兰的话，称这将为英国“带来两座全新的数据中心”。

科维夫公司信誓旦旦地表示，这项投资将“创造大量就业机会”，并预示着未来更大规模的扩张。六个月后，该公司宣布两座数据中心已正式投入运营：一座位于伦敦码头区，另一座位于盖特威克机场附近的克劳利。

规划记录却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事实：在上述时间段内，科维夫公司并未在这两个地点新建任何数据中心。新闻稿中提及的两家合作伙伴同样也没有进行任何新建工程。

事实上，尽管科维夫公司和英国政府的对外宣传都通过“带来两座全新数据中心”的表述暗示了实体建筑的落成，但这完全是一种误导。

据了解，科维夫公司实际上只是成为了两座现有数据中心的客户。这两座数据中心分别建于2002年和2015年，长期向包括美国谷歌公司和日本富士通公司在内的众多企业出租空间。科维夫公司仅仅是租用了其中的空间，并部署了自己购买的英伟达芯片。

在面向公众发布的材料中，除了在伦敦萨瑟克区的一栋大楼里租下一间办公室并将其称为“欧洲总部”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科维夫公司进行了其他实质性投资。

塞西莉亚·里卡普教授指出，数据中心开发商将购买设备或收购其他公司的行为包装成“投资”是非常普遍的操作。她坦言，当前的规则极其灵活，这为企业夸大其词提供了便利，而极度渴望好消息的政府，自然乐于顺水推舟，将这些所谓的大手笔作为自己的政绩。

在回复媒体的质询时，英国政府澄清称，他们公布的关于科维夫公司投资金额的数据并非由政府官方核算得出。一份声明明确指出，这些数字全部由科维夫公司单方面提供。

但政府并未说明这项投资究竟是属于资本注入还是单纯的设备采购。

科维夫公司对此辩称，通过在现有站点内部署芯片来提升数据中心容量，是行业的“标准做法”。该公司坚称，这些芯片的部署、相关的租赁和电力开销、办公室的设立以及人员成本，共同构成了这10亿英镑的全部投资。

该公司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其投资旨在扩大计算能力，并推动人工智能在各行各业的普及与创新。他们强调正在交付先进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以支持大规模的开发工作。当被问及究竟创造了多少个实际就业岗位时，该公司却三缄其口。

恩斯凯尔公司的旗舰项目于2025年1月正式公布。当时，英国政府宣称该公司将在伦敦东部劳顿的郊区建造一座超级计算机基地，并将其冠以“英国最大的主权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响亮名号。据报道，这构成了该公司对英国25亿美元总投资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时发布的新闻稿信誓旦旦地写道，恩斯凯尔公司已经“签署了一份合同”，承诺在2026年之前建成这座数据中心。

恩斯凯尔公司自己发布的新闻稿也“确认”了其在英国的投资举措，声称已买下劳顿的这块土地，并预计超级计算机将在2026年第四季度“投入使用”。

当媒体在今年二月份实地探访这个位于劳顿郊区工业园内的拟建场地时，却发现这里依然被一家伦敦公司用作脚手架堆场。

直到媒体开始进行调查并提出质询后，恩斯凯尔公司才在二月底匆匆提交了一份在该地块进行建设的规划申请。而土地登记记录似乎表明，恩斯凯尔公司至今尚未被正式登记为该地块的合法所有者。面对追问，恩斯凯尔公司既无法证实自己是否拥有这片土地，也说不出任何具体的购买日期。

针对这一情况，英国政府在回复中推诿称，恩斯凯尔公司承诺的25亿美元投资数额同样是该公司自己提供的。

当被问及恩斯凯尔公司承诺在今年年底前建成超级计算机的具体合同条款时，政府并未正面回应。相反，政府改口称，恩斯凯尔公司这25亿美元的整体投资“并非一份正式合同，而仅仅是一种资本承诺意向”，并且“很可能包含设备和资本融资”。

恩斯凯尔公司2025年的财务报表已经逾期未交，而在现有的账目中，也尚未显示出任何对英国投资的实质性承诺。

恩斯凯尔公司的一位发言人则坚称：“作为一家总部位于英国的企业，我们依然致力于兑现此前宣布的在英投资承诺。旨在支持美国微软公司的劳顿项目正在按我们的设想稳步推进。我们不仅投资于场地本身，还将资金投入到了场外电力基础设施、当地承包商以及当地供应商身上。”

目前，恩斯凯尔公司和科维夫公司均已承诺将推进更多项目。

恩斯凯尔公司计划与美国微软公司以及开发ChatGPT的美国企业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合作，共同建立一个名为“星际之门英国”的“关键”项目，旨在帮助英国在全国各地建立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设施。

英国政府在回复中表示，这个项目同样被算作恩斯凯尔公司25亿美元投资的一部分。不过，政府并没有提供这笔总金额的具体明细，并坦言目前缺乏有效的审查机制。

英国科学、创新和技术部的一位发言人表示：“政府将继续与恩斯凯尔公司保持密切合作，以确保这笔投资真正在英国落地。但是，政府并没有在审计这些承诺方面发挥积极主动的作用。”

科维夫公司宣布将支持位于拉纳克郡的一个人工智能增长区项目。政府曾公开宣称该项目将在四年内竣工，并使得科维夫公司对英国基础设施的总投资达到25亿英镑。这一开发项目甚至被定位为政府产业战略的“核心支柱”。政府乐观地预测，该项目在设施建设阶段将创造3400个就业岗位；而科维夫公司的合作伙伴、苏格兰企业数据维塔公司更是承诺，将提供超过1吉瓦的现场可再生能源，这一庞大的能源供应量几乎等同于一座核电站的输出功率。

拉纳克郡的这块场地上目前只有一个电力容量为24兆瓦的数据中心，这还不到其承诺的可再生能源供应量的百分之三。该数据中心目前正由数据维塔公司运营。据当地议会的规划门户网站显示，一项将该设施容量扩建至40兆瓦的规划申请已获批准；但其他更大规模的扩建申请，最快也要等到今年四月才能正式提交。

“这种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其能源需求将相当于五十万户家庭的用电量，占据了整个苏格兰电力需求的八分之一。”苏格兰乡村保护协会主任卡特·琼斯博士忧心忡忡地指出。她一直在深入研究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领域在苏格兰的扩张情况。

她直截了当地批评称，所谓提供1吉瓦现场可再生能源的宏大计划“纯属画饼充饥。如此庞大的能源究竟要从何而来？”

在宣布该项目落户的新闻稿中，英国政府曾表示，科维夫公司对该场地的承诺是该公司“对英国人工智能项目所做投资计划”的一部分。

面对追问，英国科学、创新和技术部拒绝透露是否对这一承诺进行了审计，也没有说明如何审计，甚至无法确认是否已经收到了任何实际投资。该部门推卸责任称，关于投资具体形式的问题，“最终”应由科维夫公司来解释。

“拉纳克郡项目的具体细节，由数据维塔公司和科维夫公司全权负责。”该部门回应道。

当被问及拉纳克郡的选址问题时，科维夫公司将皮球踢给了合作伙伴，称关于用电量的问题应该去问数据维塔公司，并坚称该项目“仍在按计划推进，第一阶段预计将于今年晚些时候正式上线。”

数据维塔公司并未对置评请求作出任何回应。

而在谈到那3400个就业岗位时，科维夫公司澄清道：“任何与这些英国数据中心项目相关的就业岗位预测，最初都是由英国政府和数据维塔公司发布的，并非出自科维夫公司之口。”

一名英国政府发言人最后总结道：“数据中心对于实现人工智能的红利至关重要，无论是在提高生产力还是在改善公共服务方面。我们制定了清晰明确的计划，旨在交付英国所需的各类基础设施并实现互联互通。对于与全球领先企业合作、在英国本土投资和建设数据中心这一战略，我们理直气壮，无需任何歉意。”

荒凉的脚手架堆场上，起重机静静矗立在寒风中。这里看不到运算千亿参数的超级计算机，只有生锈的钢管和泥泞的辙痕。那些动辄以十亿计的宏大投资承诺，在新闻发布会的聚光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却在泥土和现实面前显得虚渺而苍白。追逐前沿科技的雄心固然值得肯定，但真正能支撑起一个国家经济未来的，永远不是纸面上的繁华，而是脚踏实地的砖瓦与坦诚透明的契约。当资本的潮水退去，人们更希望看到的，是真正能够造福社会的坚实地基，而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