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2日,顶着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光环的浙江信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将再度站上北交所上市委的审议席。
这家主营电脑刺绣机的企业,凭借2022-2024年超30%的年复合营收增长率、净利润翻倍的亮眼业绩,一度成为制造业出口转型的标杆候选。然而,在光鲜数据背后,实控人夫妇99.05%的绝对控股、跨境第三方回款的核查黑洞、研发投入的持续萎缩、募投项目的利益输送嫌疑及实施的合理性等多重问题,让其IPO之路布满荆棘。
从1月16日首次上会被暂缓审议,到如今开启二次闯关,信胜科技的资本征程,本质上是一场真实业绩、规范治理与资本诉求的艰难博弈。
业绩真实性存疑,跨境回款核查存盲
信胜科技的业绩增长故事,高度依赖境外市场的支撑。报告期内(2022-2025年上半年),公司境外销售收入占比始终稳定在50%左右,其中印度、巴基斯坦两大市场贡献了近40%的营收,形成“双市场依赖、双客户绑定”的格局。印度客户LIBERTY2024年销售额达1.92亿元,占比18.68%;巴基斯坦客户M.RAMZAN及其关联方销售额达1.61亿元,占比15.63%,两大客户合计贡献超34%的营收。但支撑这份业绩的跨境回款体系,却存在诸多无法穿透的核查盲区。
第三方回款是核心争议焦点。《招股书》和回复文件显示,2022-2024年,信胜科技第三方回款金额分别达1.43亿元、1.07亿元、1.57亿元,每年第三方回款均超过当期营收的15%以上,其中2022年占当期营收比例最高逼近24%,且绝大部分集中于外汇管制严格的印巴地区。公司解释称,这是当地商业惯例,但监管要求的“全面穿透核查”并未完全落实。回复函显示,报告期内存在第三方付款且金额超100万元的12家客户中,伊朗客户SHERKATTAAVONIMASHINDOKHTGHOHROD和阿富汗客户TARSIANBLINKLEY因“通讯受限”或“无业务往来”无法核查,两家合计第三方付款超900万元,占报告期内第三方付款总额的3.5%。对于该部分收入,保荐机构未充分开展具备实质效力的核查工作,导致对公司收入真实性的判断存在重大盲区。
而巴基斯坦核心客户M.RAMZAN的回款模式,更是暴露出资金流与业务流脱节的多重异常。该客户报告期内通过多达88家不同付款主体分散支付货款,资金支付来源繁杂且分散。2022年银行回单附言注明订单号的比例仅2.98%,资金流与业务流严重脱节。直至2023年启动上市规范化整改后,该比例才提升至84.96%,2025年1-6月为81.52%。上市前如此薄弱的内控管理,直接导致早期收入的真实性难以开展有效核查。2024年,该客户支付300万美元意向金(约合2131万元),占当年对其销售额的近两成,但这笔款项既无正式购销合同作为依据,也未明确产品清单与定价,直至公司上会前仍未结转确认收入,与大型机械设备行业“合同锁定、按进度分期收款”的通行规则完全相悖。信胜科技称其为“锁定产能的预付款”,却未提供任何书面证据支撑,引发市场对资金真实用途的猜测。
更为关键的是,中介机构针对信胜科技与海外客户之间业务及资金往来情况的核查程序存在明显短板,进一步放大了市场对业绩真实性的信任危机。数据显示,报告期各期,国信证券对信胜科技ODM销售模式下终端客户的实地走访比例分别为40.59%、34.97%、44.84%、40.45%;对信胜科技代理经销模式下终端客户的实地走访比例分别为34.29%、41.74%、42.81%、37.53%,均不足45%。与此同时,境外客户函证率仅80%左右,回函金额差异率远超行业均值,且未回函客户集中于印巴核心市场。这些关键程序的缺失,导致无法验证大部分资金流转指令的真实性,也难以确认终端销售的真实性,与《保荐人尽职调查工作准则》的要求严重不符。
IPO上会被暂缓审议后,北交所要求保荐机构及申报会计师对存在“具有跨境外汇支付能力的第三方付款”情况的全部销售客户进一步核查,以确认公司销售收入的真实性。
治理结构失衡,实控人夫妇99%控股风险暗藏
信胜科技的公司治理结构,呈现出典型的“家族化”特征。实控人王海江、姚晓艳夫妇通过直接持股和间接控制,合计拥有99.05%的表决权,剩余0.95%股份由外部股东李建成(王海江于2024年12月引入的职业经理人)持有。
在近乎绝对控股的股权结构下,家族成员早已深度渗透至信胜科技的经营管理各个环节,市场化治理体系形同虚设,独立董事和监事会的监督作用被严重弱化。除了夫妻高度控股,截至2025年上半年,王海江和姚晓艳夫妇还为自身和公司高管的共计13名亲属在公司和控股子公司提供工作,其中9人为夫妇二人的亲属,另外4人为高管的亲属,岗位覆盖董事、技术、销售乃至保安。
比如,王海江的两个表弟和一个表哥分别在信胜科技任销售经理、信息主管和行政专员,姑父和舅舅分别任公司及子公司保安,姨父陈波任子公司信胜机械董事,姚晓艳的堂弟和表弟则分别任生产组员和销售员。此外,信胜科技董事蔡洁钟配偶的表哥在信胜科技任技术员,公司工艺部经理兼生产部经理杨金魁的外甥、配偶以及配偶的姐姐,也分别在信胜科技任生产组员和生产组长。这种亲属遍布核心岗位的布局,使得公司市场化人才选拔机制失灵,内控有效性备受质疑。
更值得关注的是关联交易中的利益输送嫌疑。实控人堂兄王国生控制的申工机械,与信胜科技子公司信顺精密业务高度重叠,均生产梭床壳体、针杆架等核心零部件。数据显示,2022-2023年,信胜科技向申工机械采购梭床壳体占比高达90%以上,形成严重依赖。2022-2025年上半年,信胜科技向申工机械的采购金额从576.34万元激增至1682.20万元,2024年和2025年上半年申工机械超80%的营收依赖信胜科技,近乎沦为专为公司配套的“影子供应商”。尽管信胜科技称定价公允、人员资产独立,但高比例依赖关联供应商且业务重叠,仍引发成本转移、利益输送的强烈质疑,北交所二轮问询直接要求说明“申工机械是否专为发行人成立”。
围绕募投项目的资金运作与股权安排,则将潜在的利益输送风险摆上了台面。公司拟将4.49亿元募资中的3.24亿元用于两大产能扩张项目,实施主体为控股子公司信胜机械和信顺精密。信胜科技最初仅持有两家子公司57%和51%的股权,却计划通过借款而非增资的方式投入募资,理由是“避免稀释少数股东股权”。而这些少数股东中,信胜机械的融湾投资由实控人姨父陈波、姨母徐彩方100%控股。按照借款利率LPR上浮20%计算,若借款2.5亿元期限3年,少数股东按43%比例承担的利息约1338万元,但若项目投产后年净利润达5000万元,少数股东三年可获分红约6450万元,远超利息成本。尽管公司在首次上会后突击收购股权,将持股比例提升至69.18%和70%,但这种“先借款后收购”的操作,仍被市场质疑为向关联方输送利益。
除了关联关系与利益输送隐患,公司财务内控体系的薄弱环节同样值得高度警惕。报告期内三年更换三任财务总监,2025年3月,身兼董事、副总经理、财务总监、董事会秘书数职的廖凯敏在IPO申报前夕突然离职,仅以“个人原因”解释,引发市场对未披露财务问题的猜测。核心财务岗位频繁变动,严重影响财务核算连续性与内控有效性,其财务数据严谨性、信息披露完整性也难免让市场打上问号。
产能闲置研发薄弱,募资逻辑存疑
信胜科技的生产运营与技术研发呈现出明显的失衡状态,现有产能大面积闲置,却执意推进大规模扩产计划;同时研发投入持续萎缩,核心技术壁垒薄弱,与企业标榜的创新驱动定位严重不符,也让后续产能消化与长期发展充满不确定性。
公司核心产品产能利用率持续低迷,远未达到饱和生产状态,却盲目规划产能扩张。信胜科技计划新增5000台单头刺绣机产能,但2024年单头刺绣机的产能利用率仅42.69%,2025年上半年进一步降至38.25%,处于严重闲置状态。而电脑刺绣机行业整体已呈现中低端产品同质化竞争加剧、市场需求增长乏力的态势,公司此时逆势扩产只会进一步加重自身产能消化压力。更严重的是,核心募投项目“年产11000台(套)刺绣机机架建设项目”计划投入2.5亿元,但项目实施前未取得环评批复,土地使用权的获取也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北交所在第二轮问询中,要求结合此次募投项目扩产情况、报告期内各产品产能利用率、在手订单及意向订单情况及变动趋势,进一步说明单头刺绣机产能扩展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新增产能是否存在充足的消化空间。
与激进扩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研发投入的持续萎缩。信胜科技虽对外标榜以技术创新为发展核心,但其生产所需的核心零部件高度依赖外采。其中,电控系统完全依赖北京大豪科技、福州睿能控制供应,未搭建任何备选供应体系;旋梭件同样100%外购,梭床壳体的外部采购比例也高达53.2%。公司研发费用率从2022年的3.91%持续下滑至2025年上半年的2.77%,远低于行业均值的4.19%-5.34%;研发人员仅46人,占员工总数的4.57%,而同行可比公司的研发人员占比普遍在8.25%-18%之间。截至2025年6月30日,公司及子公司拥有的383项专利中,部分为继受取得,部分因技术更新已停用,核心技术集中于“模块化组装与系统集成”,而非底层核心技术,整体技术壁垒比较薄弱。
在产能与研发双重短板的背景下,信胜科技的募资计划更显逻辑扭曲,从资金需求、项目必要性到实施合规性,均存在明显的矛盾。公司拟募资5000万元补充流动资金,但截至2025年6月末,其账上货币资金达3.72亿元,交易性金融资产(理财产品)1.92亿元,合计资金储备超5.6亿元,且2022-2024年三年累计分红7350万元,实控人夫妇凭借99.05%的控股比例几乎全额享有。在资金充裕且大额分红的情况下仍募资补流,且补流金额从最初的9000万元缩减至5000万元,调整幅度达44.4%,充分说明补流并非真实资金需求,而是为了最大化募资规模。公司整体募资安排既缺乏产能支撑,也无技术创新的坚实基础,合理性与必要性均难以立足。
监管高压下的二次闯关胜算几何?
信胜科技的IPO波折,恰逢资本市场监管趋严的关键节点。证监会主席吴清在两会记者会上强调“对财务造假零容忍”“强化第三方配合造假一体打击”,北交所对收入真实性、利益输送防范、募资合规性的穿透式问询,均直指公司核心痛点。从首次上会暂缓到筹备二次闯关,公司虽通过突击收购子公司股权、缩减补流金额等方式被动整改,但深层次的治理失衡、业绩核查盲区、募资逻辑扭曲等问题并未根本解决。
对于二次上会,信胜科技需要向监管层交出三份合格答卷:一是提供可验证的境外收入证据链,填补跨境第三方回款的核查黑洞;二是建立有效的关联交易隔离机制,证明募投项目不存在利益输送;三是合理化募资用途,要么证明扩产的市场合理性,要么放弃不必要的募资项目。否则,在“防风险、强监管”的监管导向下,其再次被暂缓甚至否决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信胜科技的案例也为拟上市企业敲响警钟。注册制下的资本市场,业绩亮眼不再是唯一通行证,真实的业绩、规范的治理、清晰的募资逻辑,才是企业登陆资本市场的核心底气。这场二次上会的博弈,不仅关乎信胜科技自身的资本前程,更将成为检验北交所“高质量发展”审核标准的重要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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