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监狱大门是灰色的铁门,比我记忆中矮。
可能是因为二十年了,什么都变了。
我到得太早,七点十分就站在门口了。通知上写的是八点放人。
门卫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来接人的?」
「嗯。」
「叫什么名字?」
「他叫郑方远。」
门卫翻了翻本子:「家属?」
「不是。」
「朋友?」
我想了想。
「同事。以前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以前的同事」犯不着大清早跑来等。
我没解释。
站在门口继续等。
四月的早晨有风,不大,但往骨头缝里钻。
我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烟盒。
打开看了一眼——还剩三根。
我抽出一根,点了。
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打散了。
我就这么站着抽完了那根烟。
然后又站了四十分钟。
八点零二分,铁门「咣」地响了一声。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剃了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大概是全部家当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关了二十年,大概不太适应外面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的脚步停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盯着我,眼睛从眯着的慢慢睁大。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的头发全白了。
进去的时候是五十三岁,满头黑发,腰板笔直。
现在七十三了,背弯了,脸颊陷下去,颧骨撑出来,像换了一个人。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像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我们隔着五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他张了张嘴。
说了四个字。
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但我听清了。
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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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十多年前,我在白水县水利局的仓库里搬水泥。
临时工,一天三十块钱。
搬了半年,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砂纸。
那年我二十四岁,退伍回来第二年,什么学历也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能找到这份活,还是村里的会计帮我打听的。
水利局的仓库在城南,靠着河堤,夏天涨水的时候能闻到泥腥味。
库里就我一个人,搬货、记账、清点物料。
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管我。
郑方远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一张表。
他那时候是水利局副局长,刚四十出头,精瘦,走路带风,说话像拿锤子钉钉子,一句是一句。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到仓库来巡查——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举报仓库的物料数对不上。
他翻了我做的出入库台账。
翻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看我一眼:「这是你记的?」
我说是。
「当过兵?」
「当过,四年。」
「难怪。」他把本子拍了拍,「你这个账,比财务科记得还清楚。哪批货什么时候进的、多少吨、谁签的收,一笔一笔的——他们做得到吗?」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应该是局里的科员,互相看了一眼,没吭声。
郑方远把本子还给我:「小周,你叫什么名字?」
「周长河。」
「哪个长?」
「长短的长。」
「哪个河?」
「黄河的河。」
他笑了一下:「好名字。搞水利的人,就该叫这个名字。」
然后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只是大领导心血来潮的一句闲话。
一个月后,局办公室通知我,说局里有一个工勤岗的空缺,郑副局长点了我的名。
不是正式编制,但比临时工强了十倍——有基本工资,有社保,能进办公楼了。
我去找他道谢。
他正在看图纸,没抬头:「不用谢。你干活我看到了。干活认真的人,不该窝在仓库搬水泥。」
我说了一句:「郑局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抬起头,摆了摆手:「别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活儿就行,不用对得起我。」
从那以后,我就跟了他。
不是跟班的「跟」,是业务上的「跟」——他分管工程建设和防汛,我从工勤岗干起,慢慢学着看图纸、跑工地、写验收报告。
他从不手把手教我。
但他会在我写的报告上用红笔画圈——画对的不画错的,让我自己去对比、去想哪里有问题。
他会带我去工地,不说话,就让我看。
看完了问我:「看出什么了?」
我说看出工人的安全帽有两顶是破的。
他说:「还有呢?」
我说没了。
他指了指河堤的一处接缝:「那个位置的浇筑厚度不够,你回去量一下。」
我去量了。果然差了八公分。
那天晚上他留我吃饭,在局门口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
喝了两杯酒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长河,搞水利的人,眼睛要长在堤坝上,不能长在领导脸上。堤坝不会骗你,但人会。」
我点头。
他又喝了一口:「你这个人,老实,认真,但太闷了。以后在局里,少说话没关系,但该看的东西不能不看。」
我说:「我记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
一个二十四岁的退伍兵,在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02
郑方远用了六年时间,从副局长干到局长。
我也用了六年,从工勤岗考上了事业编制,然后转了行政编,当上了工程科的副科长。
这六年,他拉了我一把又一把。
考编的时候是他帮我找的复习材料,转岗的时候是他签的推荐意见。
局里有人议论:「周长河就是郑局长的人。」
我不否认。
他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人。
这辈子,除了我爸,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但就是这个「这么好」,后来成了最重的枷锁。
那年夏天,汛期前两个月,省里拨了一笔专项资金下来——八百万,用于县里的主河道防洪堤加固工程。
八百万在我们这个小县,是大项目了。
工程由局里主导,郑方远亲自挂帅。
施工方是一家叫鼎盛建筑的公司,老板姓蒋,叫蒋维民。
蒋维民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几次。
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永远客客气气的,任何人跟他待上五分钟都会觉得「这人挺好」。
但工地上的工人私下叫他「蒋扒皮」。
他接的工程,工人工资永远压两个月发,材料永远用最便宜的。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知道,这家公司中标了这个工程。
开工后第三个月,我去工地做例行巡查。
防洪堤已经修了一大半。
我沿着堤坝走了一圈,掏出卷尺,在几个点位量了浇筑厚度。
第一个点位,合格。
第二个点位,合格。
第三个点位,差了四公分。
我以为是测量误差,换了个角度又量了一遍。
还是差四公分。
我往前走,在第四个点位量了。差了六公分。
心跳快起来了。
我继续走,连着量了十几个点位。
从第三个点位开始,没有一个是合格的。
最大的偏差在堤坝的中段——整整差了十一公分。
十一公分是什么概念?
汛期主河道水位上涨的时候,河水的压力是按吨计算的。差十一公分,就是堤坝最薄弱的环节。
一旦溃堤——下游是三个村庄,两千多口人。
我站在堤坝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六月的风已经带着热气了。
手里的卷尺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手在抖。
我回到局里,关上办公室的门,把巡查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然后打了一份报告。
拿着报告,去找郑方远。
03
郑方远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永远敞着半扇。
我敲了敲门框。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进来。」
我走进去,把报告放在他桌上。
「郑局长,防洪堤加固工程有问题。」
他抬起头。
摘了老花镜,拿起报告看了看。
他看得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数据都看了。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看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去看之前的文件。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郑局。」我说。
「嗯。」
「这个偏差不是施工误差,是系统性的偷工减料。从第三个点位开始,浇筑厚度全部不达标。汛期要是来大水——」
「我看到了。」他打断我。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不正常。
我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他没说。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了。
转过身,看着我。
「长河,这个事,你还跟谁说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
「巡查记录呢?」
「在我电脑里。」
「拷贝了没有?」
「没有。」
他点了点头。
然后说了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删了吧。」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什么?」
「报告也不用交了。」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份报告推回到我面前,「拿回去。」
「郑局,」我没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差十一公分——」
「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但马上又压了下来,「我比你更知道。」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长河,你在这个局干了六年了。有些事,你应该能想到。」
我不说话。
他看着我:「八百万的工程,从省里拨到市里,从市里拨到县里,从县里拨到我们局,最后落到施工方手上——你觉得八百万还是八百万吗?」
我的喉咙发干。
「蒋维民的鼎盛建筑中标价是六百二十万。」他说,「中间的一百八十万,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工程,不只是蒋维民的事,也不只是我的事。上面有人。动这个工程,就是动那个人。」
他转过身。
「你动得了吗?」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纸被我的汗浸湿了一个角。
「郑局长,」我的声音有点哑,「下游三个村庄——」
「我知道。」
「两千多口人。」
「我知道!」他的声音又高了,手掌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河。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挤出来的。
「汛期还有一个月。我会想办法让蒋维民补一道加固层,把最薄弱的几个点位补上去。不能完全达标,但至少能撑过今年。等汛期过了,我再想办法争取后续资金,慢慢修。」
他看着我。
「你给我时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
纸都皱了。
「补加固层的钱从哪里来?」我问。
他没回答。
「蒋维民会同意?」
他还是没回答。
我明白了。
他在画饼。
补加固层要钱,蒋维民不可能自掏腰包,资金链上该拿的都拿了,没人会吐出来。
所谓「想办法」,不过是一句空话。
他也知道是空话。
但他需要我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六年。每一道皱纹的位置我都记得。
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命令我,是在求我。
一个五十三岁的局长,在求一个三十岁的副科长。
求我闭嘴。
「郑局。」我说。
「嗯。」
「您是对我最好的人。」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进局六年,没有您就没有我。这辈子,我忘不了。」
他看着我,嘴角似乎松了松——以为我要答应了。
「但这个报告,我不能删。」
他的脸僵住了。
04
从郑方远的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了很久。
桌上的电话响了两次,我没接。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他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失望?
不。
是恐惧。
他怕了。
一个在水利系统干了三十年的人,一个我觉得什么都不怕的人,在我说出「不能删」三个字之后,眼睛里露出了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那个他口中「上面的人」。
我在办公室坐到下班。
所有人都走了。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我打开电脑,把巡查记录拷了一份到U盘里。
然后把纸质报告装进一个信封,写了收件地址。
省水利厅纪检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唯一的邮局。
把信封递进窗口的时候,手是稳的。
但从邮局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五分钟,没走动。
腿软了。
不是后悔,是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县城里,我是一个死人。
信寄出去的第四天,省厅来人了。
调查组直接进驻水利局,封了工程科的办公室,调走了所有项目档案。
同一天,郑方远被停职接受调查。
消息炸了。
整个水利局像被丢进了油锅。
所有人都在问:谁举报的?
不用问太久。
因为我是实名。
信上写着:举报人,周长河,县水利局工程科副科长。
举报材料附:防洪堤加固工程现场巡查数据及影像记录。
我没有匿名。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我知道,匿名信在这个系统里活不过三天。层层转办、层层压下,最后石沉大海。只有实名,才能逼省厅正式立案。
但实名的代价是——所有的子弹,都朝我一个人来。
05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蒋维民。
不是来打我,是来「谈」。
他在我家楼下的面馆里等着我——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址。
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两碗面。
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是那种招牌式的笑:「长河兄弟,坐,吃碗面。」
我没坐。
「蒋老板,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的笑容凝了一秒,又化开了:「长河,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正直好,我佩服。但正直也得讲方法对不对?你这一封信上去,多少人的饭碗——」
「你偷工减料的堤坝要是塌了,下面三个村两千多口人的命怎么算?」
他的笑没了。
看了我几秒钟。
「长河兄弟,你年轻。」
他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把郑局长卖了,你以为你能落着好?」
然后走了。
他说对了。
我没有落着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尝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局里的同事见了我绕着走。
不是一两个人,是所有人。
走廊里迎面碰到,对方会在三米之外就拐进旁边的办公室,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不跟我照面。
食堂打饭的时候,我端着盘子坐下来,同桌的人会在三十秒之内陆续端走自己的饭。
没人骂我。
比骂更狠。
是当我不存在。
工程科的老科长姓赵,跟了郑方远快二十年。
郑方远停职的当天,他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
然后他来找我。
他没进我的办公室,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脸上还有泪痕。
「长河,我就问你一句话。」
「赵科长,您说。」
「郑局长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我的胸口闷了一下:「他对我好。」
「他把你从仓库拎出来,给你编制,给你岗位,一步一步带你上来。你今天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是因为谁?」
「是他。」
「那你——」他的嘴角哆嗦了一下,「你还是人吗?」
这五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张了张嘴。
想说「堤坝」,想说「两千多口人」,想说「我没有选择」。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愤怒,是真实的、彻底的心寒。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白眼狼。
喂不熟的。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了。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飘到我脸上。
「全局上下,没有一个人会原谅你。」
他走了。
烟味留在我的办公室里,久久不散。
06
妻子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这件事的。
她娘家在隔壁镇,她舅舅在县建设局工作,两个系统挨着,消息灵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菜往桌上一顿,脸色铁青。
「周长河,你做了什么?」
我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事?」
「你举报郑局长?」
儿子「刷」地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
我说:「去你房间写作业。」
儿子走了,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六岁的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不对劲。
妻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是。」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钟,又睁开了,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疯了?郑局长是谁?是你的恩人!没有他,你现在还在仓库搬水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她的手在发抖,掌心朝下按在桌上,按得指甲发白,「你知道我舅今天怎么跟我说的?他说全系统都知道了,说你是白眼狼,说你恩将仇报——他让我劝你赶紧去把举报撤回来!」
「撤不了。已经立案了。」
她愣住了。
盯着我看了很久。
「周长河,」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但比大声吼更让人害怕,「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你儿子?你把郑局长搞倒了,你觉得你在这个县还待得下去?你觉得谁还敢跟你来往?你觉得你儿子以后在学校——」
她说不下去了。
手捂住了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在抖。
我想伸手去碰她的肩,但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为我不知道碰了之后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说「没关系」?那是假话。
说「会好的」?更是假话。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从指缝里看到了这个动作。
这个「收手」的动作。
她的哭声停了。
抬起脸,看着我。
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冷下来了。
「你连哄我一句都不肯。」
不是问句。是判决。
我张了张嘴。
「你说什么都行。你说你是为了堤坝、为了老百姓、为了什么公平正义,你说什么我都能忍。但你连哄都不哄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和儿子放在心上?」
「我放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句话把我钉死了。
为什么不商量?
因为我知道商量的结果——她会拦我。她的舅舅会拦我。所有人都会拦我。他们会说的话我全能背出来:你图什么?你犯得上吗?堤坝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负责。到时候出了事有人扛。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这些话,全对。
在这个系统里,做一个闭嘴的人,永远是最安全的选择。
但那十一公分的偏差,我量过。我亲手量的。
卷尺上的数字不会说谎。
下游的三个村庄,我去过。堤坝边上就是村口的小学。
我蹲在堤坝上的时候,能听见孩子们上课的声音。
我可以不举报。
但汛期来了怎么办?
一场大水,十一公分的差量够不够让那段堤坝开一道口子?
口子开了,水涌进去,最先淹的是哪里?
是那个小学。
我不商量,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就成了「你不如一群陌生人重要」。
妻子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没有人会接受。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们各睡一边,中间隔着整张床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了东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再找我。」
我没找她。
不是不想找。
是想不出带什么话去找。
三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郑方远,受贿九十七万,滥用职权,工程款被层层截留,防洪堤偷工减料问题属实。
判了十二年。
后来改判二十年。因为牵出了上面的人,案子比想象中大得多。
同年冬天,妻子托人送来了离婚协议。
我签了。
她把儿子的抚养权要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了一半的家里,看着客厅墙上还贴着的儿子的奖状——「朗读比赛二等奖」。
字是他自己贴的。贴得歪歪扭扭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纸的边角。
没撕。
一直留到现在。
07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7300天。
我数过。
不是特意去数的,是失眠的时候,脑子里自动算的。
郑方远进去之后,我在水利局又待了十四年。
名义上还是工程科的副科长。
但没有人让我做实际的工作了。
签字权没了,工程验收没人叫我,连开会都不通知我。
新来的局长姓孙,是从隔壁县调过来的,跟郑方远没什么交情。按说他不需要为难我。
但他没用我。
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不敢。
用我就等于表态——表态说「周长河举报是对的」。
没人敢表这个态。
在这个系统里,「白眼狼」三个字比「贪污犯」三个字更让人害怕。
贪污犯伤害的是公家。
白眼狼伤害的是自己人。
所以我在工程科的角落里坐了十四年,每天的工作就是翻翻旧档案、校对校对数据表。
没人找我,没人骂我,没人理我。
像一块长在墙角的苔藓。
有一年发大水,汛情严重,全局上下连轴转。
所有人都被派去了一线,只有我被留在办公室。
我去找孙局长:「让我上吧。我有经验。」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为难:「老周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一线太辛苦——」
「我还扛得住。」
他叹了口气:「你就在家守着吧,有需要再说。」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着所有人忙进忙出、扛着沙袋、搬着设备,像一条奔涌的河。
我站在河边,是一块干的石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翻出了二十年前的防洪堤验收报告。
那段堤坝,在我举报之后,省里拨款重新修过了。
完全按标准来的。
后来经历了三次大汛,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下游那三个村庄,还在。
小学还在。
孩子们应该已经长大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活着。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
堤坝在那里。人在那里。
这就够了。
后来那年,我提前办了退休。
没有欢送会,没有纪念品。
人事科的小姑娘把退休证递给我,犹豫了一下:「周……周科长,您签个字。」
我签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您保重。」
我说谢谢。
然后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茶杯、旧笔记本和那把我用了二十年的卷尺——走出了水利局的大门。
没回头。
08
退休之后,我搬到了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
一室一厅,够住了。
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起,去河边走一个小时,回来做饭,吃完了看看书,下午去棋摊坐一会儿——不下棋,就看别人下。
晚上七点准时上床,有时候睡得着,有时候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就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数过,大概一米六长。
每次失眠都数一遍,每次都是一米六。
很准。
跟卷尺量过一样。
儿子偶尔来看我。
他大了,在省城工作,当程序员。
他很少提他妈,也很少提小时候的事。
有一次他来看我,带了一只烤鸡。
我们爷俩坐在小桌子前面啃鸡腿,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后悔吗?」
他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咬着鸡腿,看了他一眼。
「你说哪件事?」
「举报的事。」
我把鸡腿放下来,擦了擦嘴。
「不后悔。」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继续啃鸡。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妈让我问你的。」
我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
「她问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后悔了,但嘴硬不肯说。」
我笑了。
离了十九年了,她还是了解我。
也不了解。
「你回去告诉她,我没嘴硬。」
「那你到底——」
「真的不后悔。」我看着他,「但我欠她一句对不起。这句话你可以替我带到。」
他放下鸡腿,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
「嗯?」
「以后我多来看你。」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
我关上门,回到桌前。
鸡还剩半只。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把剩下的半只鸡吃完了。
一块骨头都没剩。
09
郑方远出狱的消息,是他儿子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儿子叫郑小军,比我小三岁。二十年前他爸出事的时候,他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四十分钟,每一句都带脏字。
后来再没联系过。
所以那天接到他的电话,我很意外。
「周长河?」他的声音老了很多。
「我是。」
沉默了几秒。
「我爸下个月初出来。四月三号。」
「我知道了。」
又沉默了。
我以为他要挂了。
但他又说了一句:「他想见你。」
我没说话。
「在里面二十年,他谁的名字都没提过。就提过你一个。」
我的手攥紧了电话。
「他没说要见你,是我猜的。」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他想。」
我说:「到时候我去。」
他「嗯」了一声。
然后挂了。
没有多余的话。
二十年前的那四十分钟脏话,和今天这不到一分钟的通话之间,隔了整整二十年。
四月三号,我早上五点半就起了。
洗了脸,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是儿子去年买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穿。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镜子。
五十四岁了。头发大半白了,鬓角全是的。
跟二十年前举报时那个三十岁出头的副科长比,老得不像一个人。
但郑方远比我还大十九岁。
他七十三了。
开车到监狱门口,七点十分。
四月的早晨有风。
我抽了一根烟。等了五十分钟。
在这五十分钟里,没有第二个人来。
郑小军没有来。
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不敢。
也许都有。
八点零二分,铁门响了。
他出来了。
灰色夹克,寸头,手里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然后看见了我。
塑料袋掉在地上。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五米的距离。二十年的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
第一下,没有声音。
第二下,声音出来了。
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