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台诗案如何把苏轼逼成“苏东坡”

1079年的乌台诗案，发生在北宋的“文字狱”。

这案子的主角，是北宋第一文坛顶流苏轼。他二十岁中进士，欧阳修捧他，宋仁宗夸他，连皇后都粉他。他写诗、写词、写文章，随手一挥就是千古名句。粉丝遍布朝野，书商靠印他的书发财，老百姓以认识他为荣。

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被关进御史台监狱一百三十天，天天被人审问“你这句诗到底讽刺谁？”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写过什么了。

今天咱们就来扒一扒这场“诗引发的血案”——看一个文人，如何因为太会写诗，差点丢了命。

01 顶流是怎么炼成的

先说说苏轼有多牛。

嘉祐二年（1057年），二十一岁的苏轼进京赶考。主考官欧阳修读了他的文章，惊为天人，本想点第一名，又怕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避嫌给了第二。放榜后才知道是苏轼，欧阳修对人说：“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该让让路了，让这年轻人出头。

从此，苏轼名动京城。仁宗皇帝读完他的策论，回宫对皇后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我替儿孙找了两个宰相（指苏轼苏辙兄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写《赤壁赋》，写《念奴娇·赤壁怀古》，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每一首出来，京城纸贵，书商抢着印，歌女抢着唱。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他太红了。

红了就容易飘。飘了就管不住嘴。管不住嘴，就会得罪人。

苏轼

02 新旧党争的漩涡

苏轼倒霉的根源，是卷进了新旧党争。

宋神宗要变法，王安石是变法派领袖，司马光是保守派领袖。苏轼呢？他两边都不站。

他给神宗上书，批评新法“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但他也反对司马光全盘否定新法，说“差役法害民，免役法亦害民”。

结果就是：两边都把他当外人。

变法派觉得他是保守派，保守派觉得他是变法派。他在中间晃来晃去，晃得所有人都烦他。

1071年，他主动申请外调，去杭州当通判。后来转密州、徐州、湖州，一路当地方官，一路写诗写词。诗里免不了发点牢骚，比如：

“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这句诗是在批评新法的盐法：老百姓连盐都吃不上。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这句是在讽刺青苗法：农民为了还贷款，整天往城里跑，孩子都学了一口城里话。

这些诗，当时写的时候没什么，但都被有心人记了下来。

宋神宗赵顼

03 收网：那个秋天的“诗案”

1079年七月，苏轼刚调到湖州不久，按惯例给皇帝上了一道谢表。表里有一句话：

“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翻译：我知道自己跟不上时代，没法陪那些新进人物玩；但朝廷看我年纪大不惹事，或许还能在地方养养百姓。

这话本来自谦，但在有心人眼里，句句是刺：

“新进”——不就是骂我们变法派是“新人”吗？

“生事”——不就是骂我们变法“惹事”吗？

御史何正臣、舒亶、李定等人接连上书，弹劾苏轼“包藏祸心，怨望其上”。他们把苏轼的诗一首首翻出来，逐字逐句解读。

最狠的是李定。他是王安石提拔的人，母亲去世没守孝，被人弹劾过，对苏轼这种“道德楷模”恨之入骨。他在奏章里说：“轼有可废之罪四：一曰傲上，二曰慢下，三曰谤讪，四曰轻狂。”

神宗一开始没当回事，但架不住天天有人递奏章。七月二十八日，他下了一道命令：将苏轼押赴京师，下御史台狱。

御史台院子里种满柏树，常有乌鸦栖居，人称“乌台”。这就是“乌台诗案”的由来。

王安石

04 一百三十天的噩梦

湖州来的差官到苏轼家那天，苏轼正在办公。差官进门不说话，直接把他绑了。苏轼想回家交代几句，差官不许。

他被押上船，一路北上。途经扬州、宿州，每到一个码头，都有百姓围观。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他们听说这是“朝廷要犯”，是“反贼”。

八月十八日，苏轼被关进御史台大牢。

狱中生活，惨不忍睹。他写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里说：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意思是：死了随便埋哪都行，就是放心不下你，下辈子还做兄弟。

审问他的人，专门挑那些“可能讽刺新法”的诗，一句一句逼问：“这句‘岂是闻韶解忘味’是不是骂朝廷？”“这句‘赢得儿童语音好’是不是讽刺青苗法？”

苏轼被问得崩溃。有一回，他实在受不了，说了一句：“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皇上是圣人，是我自己糊涂。

审问官当场大笑：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05 营救：谁能救下苏东坡

苏轼入狱的消息传开后，营救他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弟弟苏辙上书，愿意用自己的官职为哥哥赎罪。奏章里说：“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

已经罢相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也写了一封信给神宗。信里只有一句话：

“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

翻译：哪有太平盛世杀人才的道理？

更关键的是太皇太后曹氏。她病重时，神宗去探病，她说：“当年仁宗皇帝读到苏轼兄弟的策论，高兴地说‘我为子孙得了两个宰相’。现在你把他杀了，对得起先帝吗？”

神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苏辙

06 出狱：那个重生的“东坡居士”

十二月二十八日，圣旨下达：苏轼贬官黄州（今湖北黄冈）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从死罪到贬官，这是最大的宽恕。

出狱那天，苏轼站在御史台门口，深吸一口气，又写了一首诗：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翻译：这辈子被文字害惨了，以后名声再低也无所谓。我像塞翁的马一样回来了，但不会跟那些小鸡仔争食。

他嘴上说“不斗”，心里还是没忍住。

到了黄州，他没钱、没权、没朋友。他在城东山坡上开了一片荒地，自己种菜、自己盖房。那块地，他取名叫“东坡”，自己取号“东坡居士”。

从此，苏轼死了，苏东坡活了。

07 现代视角：那个被“文字”害惨的人

把乌台诗案放到今天，像什么？

一个顶流博主，因为发了几条吐槽政策的微博，被同行举报“影射攻击”。有关部门把他抓进去，一句一句审他的帖子。粉丝们到处喊冤，他亲人连发十条长文替他辩护，连他曾经骂过的对手都帮他说话。最后被放出来，但账号封了，限流了，只能去乡下种地。

苏轼的悲剧，有几点启示：

第一，流量是把双刃剑。 他太红了，红的后果就是，所有眼睛都盯着他。他写什么，都有人拿着放大镜看。

第二，政治面前，才华不值钱。 他再会写诗，再会写词，在权力面前，不过是案板上的肉。

第三，朋友比才华重要。 救他出来的，不是他的诗，是他弟弟、王安石、太皇太后这些人。人脉，有时候比才华更救命。

1080年，苏东坡在黄州种地。有一天他喝酒回来，进不了城，就在江边坐着。他望着滔滔江水，写了一首词：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写完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这首词传遍黄州。有人说他跑了，顺江而下去浪迹天涯了。当地官员吓得半死，赶紧派人去找。

找到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打呼噜。

那个被“乌台”折腾了一百三十天的苏轼，终于活成了“江海寄余生”的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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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脱脱等，《宋史·苏轼传》

2.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一

3. 朋九万，《乌台诗案》

4. 苏轼，《苏轼文集》

5. 苏轼，《东坡志林》

6. 陆游，《老学庵笔记》

7. 王水照，《苏轼研究》

8. 林语堂，《苏东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