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1949年11月6日，北京，中南海勤政殿，正午。
张治中走进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他认识这张脸。认识很多年了。在西安认识的，后来在南京也见过，在各种场合的饭局和会议上都见过。那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出头，站在周总理旁边，神情平静，衣着整齐。
张治中愣了一下。他转向身旁的邵力子，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开口问：这不是熊老弟吗？你也起义了？
周总理笑了，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张治中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一分钟之后，他开口说话。他说的那几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但几乎没有人提到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是一个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之后，脸上会有的那种神情。
【一】这顿饭，周总理为什么要请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一个月后，11月6日，周总理在中南海勤政殿设了一桌午宴。受邀的有三个人：张治中、邵力子、刘斐。
这三个人，都是国民党那边留下来的人。张治中，国民政府国防部长，1949年北平和谈代表团团长，和谈破裂后选择留在北京；邵力子，国民党元老，国民政府发言人，多次参与国共谈判；刘斐，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长期主管军事情报工作。
三个人坐在勤政殿里，等着周总理说今天请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周总理说，一是和大家聚一聚，谈谈心；二是向大家公开一个秘密。
然后，他请那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三个人认出了他。都认识，都见过。
周总理说：他叫熊向晖，1936年入党的共产党员，是我派他到胡宗南那里去的。
房间里沉默了。
张治中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开始往回推——那些年里他知道的事情，他经历的事情，他以为自己理解了的事情，全部开始重新排列。
他越推，越往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越觉得背上发凉。
【二】胡宗南身边的那颗棋子，是怎么放进去的
要说清楚那顿饭上发生了什么，必须先说清楚这颗棋子是怎么落进棋盘的。
1937年底，抗战爆发，局势混乱，国共两党表面合作，暗中各怀算盘。周总理开始在国民党军队内部布置一张看不见的网。
他盯上了胡宗南。
胡宗南，黄埔一期，人称西北王，蒋介石最器重的将领，掌管西北五省军政大权。他手下有五十万兵，他的动向，直接决定着陕北那边的安危。
周总理找到清华大学党的负责人蒋南翔，让他推荐一个人。选人的条件列了五条：公开场合不左不右；知识渊博、记忆力强；家庭出身名门望族；仪表不俗；读过马列和孙中山的著作。
蒋南翔想了一圈，报上来一个名字：熊汇荃，清华大学中文系在读，1936年12月秘密入党，父亲曾任县长、后任湖北高等法院庭长，出身官宦，气质稳重，不像左派学生，不像革命者，像一个真正的官宦子弟。
周总理拍板：就他。
熊汇荃接受任务，改了名字。熊汇荃，改成熊向晖。这个名字的含义，是隐蔽战线内部的一句话的缩写——面对着黑暗，怀揣着光明。
1937年12月底，他去武汉，接受胡宗南的面试。临行前，董必武转达了周总理的指示，只有两句话：
甘于做一颗闲棋冷子。在党明确指示撤离之前，绝不要离开胡宗南。
面试那天，胡宗南手执名册，逐一点名。叫到一个人，那人就站起来答"有"。
叫到熊向晖，他没有站起来。他举起右手，坐在椅子上，说了三个字：我就是。
胡宗南盯着他，单独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胡宗南决定把这个年轻人留下来。
这颗棋子，就这样落进了棋盘。
接下来，它在那里静静地等了整整两年，等到1939年3月，胡宗南把熊向晖调到身边，任命他为侍从副官，后升任机要秘书。
机要秘书这个职位，意味着：蒋介石给胡宗南的密电，由熊向晖签收；胡宗南下达的命令，由熊向晖起草；胡宗南的讲话稿，由熊向晖执笔。
胡宗南知道的，他都知道。
但在整整四年里，这颗棋子一直是闲着的。
因为胡宗南这段时间，真的在打日本人。
【三】那份作战计划，在抵达军长之前，先到了延安
这颗棋子真正动起来，是1943年。
当年5月，共产国际宣布解散。蒋介石认为，这是清除共产党的最好时机，密令胡宗南：闪击延安，限6月底完成全部部署，行动绝密，7月9日发起攻击。
这道命令的密级极高。知道它的，只有胡宗南总部的核心人员，以及参战部队的师长以上将领。军长以下，一律不知道。
但熊向晖知道。
那天晚上，他把这份命令的全部内容记在脑子里，把情报送到了西安新华巷1号，那是地下工作者王石坚的家。地下室里有一部秘密电台，情报当晚发往延安。
7月3日，延安收到情报。距离胡宗南定的攻击时间，还剩六天。
7月4日，朱德以公开电报的方式，把胡宗南的全部作战计划——包括军力部署、进攻方向、兵力数量——逐条点名公布，抄送各战区、各民主人士、驻华外国记者。
胡宗南在指挥所里看到这封电报，愣了很长时间。
他的军长还不知道这个计划，但延安已经知道了。
闪击计划当天流产。
随后，胡宗南召来熊向晖，问他怎么看。熊向晖的回答是：应该立刻追查，把所有知道这份绝密计划的人全部列出来，包括他熊向晖在内，统一秘密审查，同时在查清之前不让涉嫌的人再接触机密。
这个建议，胡宗南认为非常合理，照办了。
调查名单上，有熊向晖的名字。是他亲口建议加上去的。
调查结论：泄密可能来自其他渠道。
熊向晖安全过关。
1947年3月，蒋介石再次密令胡宗南，闪击延安。这一次熊向晖同样在当天晚上把情报发出去，延安在知道胡宗南进攻时间之后，主动撤出。胡宗南的先头部队进城，只剩空荡荡的窑洞和街道，毛泽东的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大意是：你来了延安，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奈何奈何。
这是第二次。
那一年，熊向晖在胡宗南身边已经待了整整十年。
【四】身份暴露时，他正在太平洋上
1947年5月，熊向晖离开胡宗南，去美国留学。这也是胡宗南安排的，亲自送出去的，说好回来还有更重要的职位等着他。
他登上邮轮，驶向太平洋。
四个月后，1947年9月，王石坚情报系统在国民党保密局的清网行动中被破获，数十名中共情报人员落网，熊向晖的真实身份随之暴露。
军统查清楚了：这个在胡宗南身边十年、签收蒋介石密电、起草胡宗南命令的机要秘书，是一名中共党员。
胡宗南得知这个消息，没有立刻上报，把这件事一个人压了下来。
他知道一旦上报意味着什么。
这十年里，他向蒋介石汇报的每一个"剿共"进展，他筹谋部署的每一个作战计划，将全部被重新审视。他的每一次失败，都会被重新丈量一遍。
他选择了沉默。
此时熊向晖在美国西储大学，继续完成他的政治学硕士论文。苏联驻美使馆辗转联系到他，告知他身份已暴露，并安排了回国路线。
1948年9月，他拿到学位，留下一张毕业照。照片上西装笔挺，面容平静。
随后，他按照党组织安排的路线，安全回国。
1949年，新中国成立。
11月，周总理约他去中南海，说要请几个老朋友吃饭，见面的时候再说。
他走进勤政殿，看见张治中、邵力子、刘斐坐在那里。
他们也看见了他。
然后，就是张治中那句话——你也起义了？
然后，就是周总理的回答。
然后，就是那一分钟的沉默。
沉默结束的时候，刘斐先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九个字。
而当张治中听完这九个字，慢慢点了点头，随即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评语，而这句评语的完整含义，却指向了一件比所有人想到的都要深得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