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会里的乳业建言：优化乳品精深加工法规、标准体系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贺泓源 北京报道

中国乳业到了转型的关键节点。

一方面，原奶过剩持续。2025年7月13日，国家奶牛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中国奶业协会副会长李胜利对外披露，2023-2025年奶牛养殖业收入损失累计达700亿元，行业生鲜乳喷粉产生的亏损达200亿元。

同时，乳品核心原料高度依赖进口，受制于西方国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部分西方国家已多次出现限制对华出口乳清蛋白等关键原料的动议。

某种程度上，前述问题都指向一个原因，那就是长期的结构失调，造成了国内乳业“低端过剩、高端短缺”的不合理格局。

在今年全国两会，如何解决前述问题成为热点。

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飞鹤董事长冷友斌就提到，我国乳品产业链供应链面临的“卡脖子”风险与中断威胁持续加剧。在各类乳品功能性原料中，诸如乳清蛋白、乳铁蛋白、α-乳白蛋白等，是婴配粉与功能性食品不可或缺的关键成分。

然而，这些核心原料目前基本依赖进口，导致我国相关产业链在源头环节便处于被动。

冷友斌以乳清粉为例，说明了相关风险。我国是全球乳清粉最大进口国，占全球进口总量的五分之一。据中国海关数据显示，2012-2022年我国乳清粉进口量由37.6万吨增至59.9万吨，年均增速约4.8%，美国是主要进口来源国之一。该原料一旦受到限制甚至“断供”，极易引发供应链阻断及价格震荡，将严重影响我国婴配粉等重要乳制品和功能性食品的供应与市场稳定。

此外，冷友斌指出，我国乳制品产业结构失衡问题突出，高附加值精深加工产品发展严重滞后。

他提到，对比荷兰、法国等乳业发达国家液态奶与精深加工产品比例均衡（约为5:5）的成熟产业结构，我国液态奶占比高达92.7%，而奶酪、黄油等高附加值产品占比不足7.3%，比例严重失衡（超过9:1）。这清晰地表明，我国乳业仍停留在以初级产品为主的阶段，产业结构升级和向价值链高端延伸已刻不容缓。

冷友斌进一步总结，长期的结构失调，造成了国内乳业“低端过剩、高端短缺”的不合理格局。近年来，随着国内原奶产量快速提升，“原奶过剩”问题也日益严峻。大量乳企为了保存过剩的原奶，不得不将原奶加工成普通工业脱脂粉或全脂粉。这种产品附加值低、利用率也低，造成大量资源浪费，导致行业发展陷入被动。

“在此背景下，发展关键核心技术与精深加工，提升原奶附加值、优化产品结构，并重点增加高附加值产品的供给，就成了破局的关键。”他称。

全国人大代表、蒙牛集团全球研发创新中心研发总监史玉东也提到，加快发展乳品深加工，不仅是为了缓解短期内“原奶供过于求”的压力，它是我国乳业从“规模扩张”走向“质量效益”转型升级的核心引擎之一。

“一方面，精深加工是调节原奶产能的 ‘蓄水池’；另一方面，通过提取高附加值的乳清蛋白、功能性配料等，能极大提高原料奶的综合利用效率，打破乳原料长期依赖进口的痛点，是行业实现消费品类多元、提升产业链韧性的必经之路。”史玉东称。

事实上，在走向乳品精深加工中，国内乳企已有所突破。

譬如，伊利就通过“乳铁蛋白定向提取保护技术”，将常温纯牛奶乳铁蛋白保留率由10%提高到超90%，率先打破技术壁垒，让“奶黄金”从稀缺资源走向普惠化应用；自主研发出的浓缩乳清蛋白制备技术，打破了国外长期的技术垄断，为保障婴幼儿配方奶粉供应链安全构筑了屏障。

蒙牛也在推动产业向高附加值延伸。2025年12月，蒙牛首批深加工产品—马斯卡彭、乳铁蛋白、披萨奶酪、脱盐乳清粉D90、胶束酪蛋白MCC等已完成测试，其中马斯卡彭奶酪已率先上市，所有产品的性能与质量均达到国家标准要求。

冷友斌提及，飞鹤已完成浓缩乳清蛋白、乳铁蛋白、脱盐乳清、稀奶油、酪蛋白等多条规模化生产线落地，并实现了11种关键原料的100%自产能力，构建起“前沿攻关-技术储备-商业化落地”的完整技术体系。

但是，我国乳品精深加工面临着种种痛点，其中法规、标准制约尤其显著。

冷友斌举例，当前，活性肽、乳铁蛋白、母乳低聚糖（HMOs）等高附加值功能性原料的开发与规模化生产，正面临显著的标准体系适配不足问题。现行乳制品法规中，部分条款已沿用多年，对企业创新形成制约。如飞鹤通过技术突破，已能够提取脱脂粉中的蛋白成分，提高原奶的附加值与利用率，有助于缓解“原奶过剩”问题，保障奶农利益并帮助行业走出“困局”。可根据现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乳清粉和乳清蛋白粉》，只允许以生乳为原料进行深加工，这使得相关技术无法得到实际应用。

此外，全球市场对酪蛋白等与成人免疫、肌肉健康相关的优质蛋白需求日益增长，而国内企业却因原料种类受限，难以开展规模化、高效率的酪蛋白提取与精深加工，进一步导致我国在高端功能性乳原料领域自主供给能力不足，产业链升级受阻。另外，当前深加工质量检测技术滞后等问题，也增大了国内乳企的合规成本。

由此，冷友斌提出，为适应乳品精深加工技术快速发展的现实需要，建议在对婴配粉生产保持严格监管的基础上，及时调整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及评估体系、完善检测技术。可根据国内产业发展实际，调整完善行业标准，鼓励企业进行商品原料注册应用、加速审批流程等；可为乳品功能性原料生产中的新技术、新工艺及新产品设立专门评估方法；在保障质量安全的前提下，开展乳制品深加工专项试点等。通过打造更加灵活和鼓励性的政策环境，推动技术自主创新和产业升级。

史玉东也有同感。

他建议，加强法规建设。优先解决产业发展亟需完善的法规标准，加快乳品深加工相关关键标准制定修订，从而为行业快速发展提供合规依据，保障消费者权益。

史玉东还建议，推动乳品深加工标准化研究。支持开展乳品深加工产业化落地的标准化研究，加快完善新型乳深加工产品的生产许可分类、质量标准和检测方法。顺应乳制品产品结构从“量增”向“质升”转型趋势，为企业创新提供清晰指引。

亦需看到，现阶段我国企业在乳品深加工方面仍存在明显技术短板。

比如，深加工核心技术领域，部分关键工艺对进口技术及工艺包仍存在较高依赖度、高端加工装备的国产化率偏低，产学研协同不足与中试转化能力薄弱，制约了产品品质的稳定性提升，延缓了产业升级进程。

基于此，冷友斌建议在“十五五”期间，将乳清蛋白等核心原料国产化率目标定在60%以上，从而更好地保障乳业产业链供应链的自主可控。国家可加大力度支持和鼓励乳制品深加工企业，开展技术创新项目及产业升级。比如，设立专项补贴资金，支持企业技术改造、设备升级和新品研发；对建设原料生产基地的企业给予土地和资金等支持；对从事关键乳品功能性原料研发、生产，以及使用国内奶源生产优质乳品功能性原料的企业等，给予税收减免或优惠，使企业降低经营风险“轻装上阵”，加快创新研发与产业建设步伐。

同时，冷友斌建议通过跨学科培养与课程创新，系统培育千名以上具备国际竞争力的核心研发与工程技术人才，构建坚实的人才支撑体系，以人才驱动乳业高质量发展，服务国家战略。

史玉东则认为，构建全产业链支持体系是解决前述问题的方向之一。

他建议将乳制品精深加工纳入国家粮食安全与食品工业发展规划，支持有条件的地区建设乳制品精深加工产业园区，完善冷链物流、检验检测等配套服务。推动奶业养殖、加工、流通全链条数字化改造，引导龙头企业发挥“链主”作用，带动中小主体融入精深加工产业链，构建利益联结紧密、发展韧性强劲的现代奶业产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