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雪下得太久了,把人的骨头缝都腌入味了。
一九七八年的那场大雪,在刘建国的记忆里下了整整四十七年,没停过。
那年的雪把红星大队的电线杆子压断了三根,把村东头王寡妇家的猪圈棚顶压塌了,也把夏萍的心给压冷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儿就像是那年冬天冻在窗户玻璃上的冰花,看着剔透好看,手一摸,全是刺骨的凉气。
夏萍走了,为了回那个人人都向往的上海,把两岁的儿子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雪窝子里。
如今,她在上海最好的疗养院里躺着,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烂茄子。
刘建国来了,没带恨,也没带刀,就带了一篮子车厘子。
他想看看,这个当年为了回城连命都能不要的女人,现在活成了什么样的人上人。
二零二五年,上海的冬天湿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袄。
徐汇区这家疗养院据说是顶级的,一进门闻不到来苏水味儿,全是那种高级的香薰味,混杂着暖气烘烤地毯散发出的淡淡尘土气。
刘建国不喜欢这股味儿。太假。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手里那根楠木拐杖在地毯上杵不出声响。
七十一岁了,背不驼,腰不弯,脸上那是岁月风霜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事儿。
护工是个外地口音的小姑娘,走路轻飘飘的,像是怕踩死了地毯里的螨虫。
“刘大爷,这边走。夏阿姨今儿个精神头不太好,刚吐了一回。”
刘建国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上挂着的那些西洋油画上,画里的人都没穿衣裳,肥硕,白腻,看着让人眼晕。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热得让人发燥。
病床上那团被子隆起老高,底下埋着个人。
夏萍老了。
不仅仅是老,是枯了。
那个当年在红星大队还要每天用淘米水洗脸、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上海知青,现在就像一棵被雷劈过又被火烧过的老树桩子。
头发稀疏得盖不住青白的头皮,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得吓人,那层皮薄得像纸,似乎稍微一碰就能戳个窟窿。
她闭着眼,呼吸声像拉风箱,呼哧,呼哧。
刘建国把那一篮子昂贵的车厘子放在床头柜的大理石台面上。那红得发紫的果子,跟夏萍那张灰败的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没急着叫醒她。
他拉了一把椅子,真皮的,软得陷屁股。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拐杖龙头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四十七年。
时间真是一把钝刀子,割不死人,但能把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往下剔。
夏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子抖了抖,费劲地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发黄,那是眼白。瞳孔散着,好半天才聚上光。
当那点光落在刘建国脸上的时候,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突然活了。像是有人往那干涸的枯井里扔了一块石头,“咚”地一声,激起了陈年的淤泥。
“建……建国?”
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刘建国没动,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抽动一下。
“是我。”
只有两个字。厚重,平静,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倒像是债主上门核对账本。
夏萍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手干瘦得全是骨节,青筋像蚯蚓一样趴在上面,上面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她想抓刘建国的手。
刘建国没躲,但也没迎上去。他就那么看着那只手在半空中哆嗦,像只断了翅膀的扑棱蛾子,最后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虎子……虎子没来?”
夏萍喘着气,眼睛往门口瞟,那是绝望的人想抓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公司忙。”
刘建国撒谎从来不脸红。
虎子就在楼下车里,抽着烟,听着广播里的路况信息。虎子说了,这辈子都不想见这个女人。哪怕她是生他的娘。
眼泪顺着夏萍那满是褶子的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湿了枕头。
“我知道……他恨我。建国,你……你也恨我吧?”
刘建国看着她哭。
四十七年前,她也是这么哭的。不过那时候她年轻,哭起来带雨梨花,让人心疼。现在哭起来,只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团湿棉花。
“恨?”刘建国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夏萍,你想多了。恨一个人太累,我这把岁数,折腾不动了。”
这是实话。
恨是需要力气的。需要爱作为燃料。
燃料早在那个雪夜就烧光了,剩下的全是灰,风一吹就散了。
夏萍还在哭,那哭声在安静的高级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建国把目光移向窗外。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的思绪,顺着那灰色的云层,飘回了一九七八年的那个冬天。
一九七八年的红星大队,穷得叮当响。
那时候的风不像现在这么软,那是带着哨子的硬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知青点里炸了锅。
恢复高考了。知青能返城了。
这消息比原子弹爆炸还吓人。
夏萍就是在那时候得的“疯病”。
其实她没疯,她是急的。
她那一批知青里,数她长得最俊,也数她心气儿最高。她在上海那是娇小姐,到了北大荒,虽然也干农活,但骨子里那股子傲气从来没磨平过。
她不想考大学。她初中都没毕业,书本早就拿去糊墙了,那些方程式早就还给老师了。
她就盯着一条路——病退。
只有病退,能立刻回上海。
那段时间,夏萍就像个没头的苍蝇,整天往公社卫生院跑。今天说心脏疼,明天说腰不行。可是那时候检查严啊,没真病,谁敢给你开那张条子?
刘建国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虎子才两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每天晚上,刘建国干完一天的活回来,看见的就是冷锅冷灶。
夏萍不生火,不做法,就坐在炕梢,手里攥着那个半旧的收音机,听着里面的新闻,两眼发直。
“建国,我要回上海。”
这是她每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刘建国是个闷葫芦。他是生产队长,成分好,那是红星大队的一把手。但他怕夏萍。
他爱她。
那时候的爱情简单,就是觉得她好看,说话好听,身上有股子香皂味儿,跟村里那些一身大葱味儿的娘们不一样。
“萍,咱有虎子了。”刘建国蹲在地上剥蒜,那一年的蒜长得不好,个头小,皮紧,剥得指甲疼。
“虎子虎子!你就知道虎子!”
夏萍突然就把手里的收音机砸了。
那可是刘建国攒了半年的鸡蛋钱给她买的。
“啪”的一声,收音机摔在地上,电池滚了出来,里面还在滋滋啦啦响着人声。
虎子在炕上吓得哇哇大哭。
夏萍不哄。她披头散发地站在地中间,手指头戳着刘建国的鼻子:“刘建国,你是不是想把我困死在这穷山沟里?你是不是想看我变成黄脸婆,老死在这个破炕席上?”
“我想我爸,我想我妈!我想吃上海的奶油蛋糕,我想闻黄浦江的水味儿!”
“我不想天天闻猪粪味!我不想天天吃苞米面!”
她嘶吼着,嗓子都劈了。
刘建国没说话,默默地捡起收音机,装好电池,试了试,还能响。
他把哭得打嗝的虎子抱起来,用粗糙的大手拍着孩子的后背。
“萍,你要走,我不拦着。可孩子太小……”
“我不带!”夏萍喊得坚决,“带着个拖油瓶,我回了上海怎么活?谁还要我?带着他,我就毁了!”
刘建国的心,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那是她的亲骨肉啊。
接下来的三天,夏萍绝食。
她是真狠。
一口水不喝,一口饭不吃。就那么躺在炕上,把自己饿成了一张纸。
刘建国看着她那张迅速凹陷下去的脸,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心里的防线塌了。
他是个男人,他见不得自己的女人遭罪。
哪怕这罪是她自找的。
第四天,大雪封门。
刘建国穿上羊皮袄,顶着冒烟的大雪,去了公社。
那一路上,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窝子里拔出来。
到了公社书记办公室,刘建国摘了帽子,跪下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活人下跪。
“书记,给开个条子吧。她是城里来的金凤凰,落不到咱这草窝子里。放她走吧,不然就要出人命了。”
书记看着这个平时硬气的生产队长,叹了口气,烟斗磕得桌角砰砰响。
“建国啊,你这是何苦?这一放,家就散了。”
“散就散吧。只要她能活。”
证明开出来了。
不仅是离婚证,还有那张夏萍梦寐以求的“病退”回城证明。那是刘建国用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人情换来的。
回到家,天都黑透了。
刘建国把那两张纸放在炕桌上,又从柜底掏出一个蓝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大团结,也有五分二分的钢镚儿。
三百二十块。
那是准备开春盖砖房的钱。砖都定好了,就在窑厂压着。
“拿着。”刘建国把钱推过去,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路费,还有回去置办点东西的钱。上海东西贵,别让人笑话。”
夏萍从炕上弹了起来。
她抓起那两张纸,反复地看,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然后她哭了。
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刘建国带回来的凉馒头。
她饿疯了,也高兴疯了。
虎子缩在墙角,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娘,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红星大队的夜特别长。
外面的风像是狼群在嚎叫,围着房子转圈。屋里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夏萍的精神头出奇的好。
她把那只皮箱翻出来,擦了又擦。
皮箱是红色的,有些掉皮了,但在那时候,那是洋气的象征。
她把几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把书本压在底下,把那瓶还没用完的雪花膏小心翼翼地包好。
她收拾得很仔细,也很绝情。
这个家里的东西,凡是带点土气的,她一样没拿。
哪怕是虎子那顶虎头帽,那是她去年亲手缝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嫌脏,又扔回了柜子里。
刘建国坐在灶坑前抽烟。
旱烟劲儿大,辣嗓子。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的烟蒂扔了一地。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蓝色的烟雾,呛人。
夏萍收拾完了。
她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刘建国。那个男人的背影宽厚,沉默,像是一座随时会塌的山。
夏萍心里突然有点虚。
她知道刘建国是什么样的人。老实,但也倔。
明天一早才有车。
这一晚上,变数太大了。
万一他反悔了呢?万一他看着虎子哭,心一软,把那张证明撕了呢?
在这山沟沟里,他就是天。没他的允许,没大队的章,她夏萍就算有翅膀也飞不出这茫茫雪原。
夏萍咬了咬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狠心的女人。为了达到目的,她什么都能利用,包括她自己。
她打了一盆水。
热气腾腾的水,倒进那个有些掉瓷的红双喜脸盆里。
“建国,烫脚。”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这几天的歇斯底里,而是变得软糯,带着一丝讨好的甜腻。
刘建国没动。
夏萍走过去,蹲下身子,把手伸进刘建国的鞋里,帮他脱鞋。
她的手碰到了刘建国的脚踝。那一瞬间,刘建国像过电一样缩了一下。
“别弄。”他闷声说。
“洗洗吧,解乏。”夏萍抬起头,那张脸虽然瘦了,但在灯光下依然漂亮得让人心颤,“最后一次了,让我伺候伺候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刘建国心上最软的那块肉里。
最后一次。
是啊,明天过后,她是上海的夏小姐,他是东北的刘光棍。
刘建国没再拒绝。
温水漫过脚背,那份久违的温暖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洗完脚,倒了水。
夏萍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灶坑里没灭透的红火炭发出一丁点暗光。
那是死寂一样的黑。
刘建国上了炕,贴着墙根躺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想睡觉,可脑子里全是乱哄哄的马蹄声。
悉悉索索的脱衣声响起来。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比打雷还响。
被窝掀开了一角。
冷风钻进来,紧接着是一具滚烫的身子。
夏萍钻进了他的被窝。
刘建国浑身僵硬,像是被冻住的鱼。
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那手不老实,顺着他的布衫下摆往里钻,摸到了他紧绷的腹肌。
“建国……”
夏萍贴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子特殊的甜味。
“转过来。”
“今晚……咱不做那些虚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证虽然领了,但我明儿才走。今晚……咱们再做最后一晚夫妻吧。”
“这几年你对我好,我知道。我没啥能报答你的……”
“疼疼我,建国。”
那是男人的软肋。
那是他爱了三年的女人,是他孩子的娘。
在那一刻,刘建国脑子里的理智崩断了。
去他妈的回城,去他妈的离婚。
此时此刻,这还是他的女人。
他猛地翻过身,那是野兽般的本能。他想要在离别前最后一次占有她,最后一次证明她是属于他的。
他的呼吸粗重,手掌在黑暗中急切地摸索着支点,想要撑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