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雨下得细密,把整座云江城泡成一杯隔夜茶。我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街道上的人群像被水洇开的墨点,慢慢晕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手里握着刚打印出来的季度报表,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毛边。
“顾经理,楚总监请您去会议室。”
助理小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我转过身,看见她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眼神有些闪烁。这姑娘来公司两年,已经学会了看人下菜碟——或者说,学会了在楚家这潭浑水里,辨认哪片叶子还能浮着。
“知道了。”我把报表放进抽屉,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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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这是楚风集团三年前重新装修时,楚晴岚坚持要选的样式。她说这颜色“高级、沉稳”。那时候我刚嫁进楚家第二年,还在市场部做普通专员,没有发言权。现在我是运营部副经理,依然没有。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轻笑声。我推门进去,笑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部门主管。主位上坐着楚晴岚,我丈夫楚明轩的妹妹,集团现任运营总监。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两颗珍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青舟来了,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最靠门的位置。
我在那个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杯沿有浅浅的口红印,不是我用的色号。大概上一个会议的人刚走,行政部还没来得及收拾。
“人都齐了,我们开始。”楚晴岚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指甲修剪得精致圆润,“三季度运营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整体下滑百分之五点七。尤其传统渠道板块,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二。”
她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脸上:“青舟,传统渠道是你分管的吧?”
“是我分管。”我说。
“有什么解释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像远处飞过的蜂群。我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粘在背上,湿漉漉的,带着审视和某种隐约的期待。
“零售行业整体萎缩,我们的几个主力合作商都在收缩线下投入。”我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几页数据,“这是同期市场调研报告,竞争对手的跌幅在百分之八到十五之间。我们实际上控制得——”
“我不想听这些。”楚晴岚打断我,声音还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笑意,“市场不好是客观原因,但作为分管负责人,难道不应该提前预判,制定应对方案吗?”
她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上周董事会已经做了决定,传统渠道板块要整体裁撤。相关团队下个月底前完成解散,青舟,你负责善后工作。”
空气凝滞了几秒。
“裁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这个板块去年还贡献了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营收。”
“去年是去年。”楚晴岚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浮叶,“公司要转型,要拥抱新零售、新业态。明轩哥也是这个意思。”
她提起楚明轩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转型不代表要直接砍掉成熟业务。”我说。
“成熟?”楚晴岚笑了,转头看向右侧的市场部总监,“李总监,你来说说,咱们的传统渠道还能撑几年?”
李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他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视线:“根据测算,如果不进行彻底改革,该板块很可能在两年内进入持续性亏损……”
后面的话我没太听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雨还在下,玻璃窗上滑落的水痕把城市切割成碎片。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楚晴岚叫住我:“青舟,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轻轻带上了门。会议室突然变得空旷,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还有事?”我问。
楚晴岚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把钢笔插回笔筒,调整了一下名牌的位置。这些动作她做得从容不迫,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下个月爸的生日宴,你记得准备礼物。”她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事。
“我知道。”
“要用心些。”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去年你送的那套紫砂壶,爸转手就送给了司机老陈。他喜欢有分量的东西,字画、玉石,或者古董。明轩哥没跟你说过吗?”
我的呼吸滞了一下。
楚明轩确实没说过。结婚三年,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和我说话的次数,大概还不如他和私人健身教练聊得多。我们的婚姻是楚老爷子一手安排的,为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顾家当年那批货,楚家那笔贷款,还有两家公司之间盘根错节的债务关系。
“我会注意。”我说。
楚晴岚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我的脚边。
“公司最近会有一些人事调整。”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董事会觉得,有些岗位可能需要更专业、更有冲劲的年轻人。青舟,你理解吧?”
我沉默着。
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当然,你永远是楚家的媳妇,这一点不会变。只是工作上……可能暂时需要你休息一段时间。具体安排,人力资源部稍后会通知你。”
“这是明轩的意思,还是爸的意思?”
“有区别吗?”楚晴岚偏了偏头,珍珠耳坠晃出一道温润的光弧,“楚家是一个整体,青舟。你得学着用整体的眼光看问题。”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香水味飘过来,是某款奢侈品牌新推出的限量款,前调是晚香玉和橙花,甜美中带着侵略性。
“早点回去休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门开了又关。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明轩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今晚有应酬,不回家。”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抽屉钥匙硌在掌心,有些疼。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经过运营部大办公室时,我看见自己座位上的名牌还立在那里——“顾青舟 副经理”。金属框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电梯下行时,我在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一丝不苟,妆容完整,浅灰色西装套装熨帖平整。一切看起来都很得体,符合一个楚家媳妇、一个集团中层管理者该有的样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西装内衬的左侧口袋里有张折了两折的纸。那是上个月收到的匿名信,打印的宋体字,内容很简单:楚风集团的股权结构有问题,有人正在悄悄收购散户手中的股份。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楚明轩,包括我那个整天泡在茶室里的父亲,也包括楚家那位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的老爷子。
电梯到达一层,门缓缓打开。大厅里值班的保安朝我点点头:“顾经理才走啊。”
“嗯,有点事忙。”我挤出一点笑容。
旋转门外,雨还没有停。我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了雨幕。细雨很快打湿了肩膀,布料颜色变深,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走到地铁站要十五分钟。这段路我走过很多次,在加班的深夜,在应酬后的凌晨,在像今天这样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工作日傍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青舟,明天回家吃饭。你妈炖了汤。”
“好。”我回了一个字。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空座位很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飞逝的广告牌。某家新开的珠宝店正在做促销,巨大的海报上,模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亮得晃眼。
到家时已经八点半。公寓是结婚时楚家准备的,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两百平米的大平层,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冷冰冰的像个样板间。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开了,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有几封未读邮件。我划开屏幕,最新的那封来自人力资源部总监,标题是“关于岗位调整的初步沟通”,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我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茶几玻璃下层压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婚礼上的合影,我穿着白色婚纱,楚明轩一身黑色礼服,站在我们两侧的是双方父母。所有人都笑着,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照片里的楚晴岚站在楚明轩旁边,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偏向哥哥的肩膀。她当时穿的是淡粉色礼服裙,据说那条裙子是特意从巴黎定制的,花了六位数。
敲门声突然响起。
我愣了一下,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物业的小刘。
“顾女士,不好意思打扰了。”小刘隔着门说,“楼下住户反映卫生间天花板有渗水,我们想检查一下您家的管道,方便吗?”
“现在?”
“抱歉,楼下住户比较着急,说水已经滴到电器上了……”
我打开门。小刘带着两个维修工站在外面,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工具箱,另一个拿着检测仪器。
“麻烦您了,我们尽快。”小刘满脸歉意。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三个人在卫生间里忙活了二十多分钟,敲敲打打,又开了水龙头测试。最后小刘走出来,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应该是防水层老化引起的,问题不大,我们会安排维修。”他说,“对了顾女士,有您的快递,下午送来的,保安室暂时保管着。您现在方便的话,我帮您拿上来?”
“快递?”我皱了皱眉,最近没买东西。
“是个文件袋,挺薄的。”
“那就麻烦你了。”
小刘很快把快递取来了。确实是个棕色的文件袋,A4大小,封口处贴着快递单,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白的。掂在手里很轻,像只有几张纸。
送走物业的人,我拿着文件袋回到客厅。拆开封口的胶条,里面滑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股权登记证明的复印件,持有人姓名被涂黑了,但持股数量清晰可见:楚风集团,百分之十二点五。
第二张是银行转账记录,金额八千万,收款方是某证券公司,备注栏写着“股权交易保证金”。
第三张是手写便条,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楚家要开股东大会了。小心楚晴岚。”
纸的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图案,看起来像枚印章的局部,只能辨认出边缘的花纹,中间的文字模糊不清。
我把三张纸摊在茶几上,盯着看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拖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手指顿了一下——楚明轩。
我按下接听。
画面晃动了几秒,稳定下来。楚明轩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某家高档餐厅的包厢,能看见水晶吊灯和墙上的装饰画。他脸色微红,大概是喝了酒。
“青舟,晴岚说今天跟你谈过了。”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嗯。”
“公司的决定,你要理解。”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段时间你辛苦一下,把交接工作做好。之后想休息就休息,想出去旅游也可以,费用我来出。”
“这是补偿吗?”我问。
楚明轩沉默了几秒。屏幕那端传来隐约的笑语声,似乎还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别说这么难听。”他皱了皱眉,“我们是一家人,青舟。只是工作上暂时调整而已。爸那边我也会去说,让他别给你压力。”
“爸知道吗?”
“知道。”楚明轩回答得很快,“他同意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楚老爷子,我的公公,那个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同意儿媳妇被“调整”出公司。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他默许的。
“我知道了。”我说。
“那就这样。”楚明轩似乎急于结束通话,“我这边还有客人,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屏幕黑了下去。
我握着手机,直到它自动锁屏。茶几上的股权证明复印件在灯光下泛着微黄,那些数字清晰得刺眼。
百分之十二点五。
楚风集团总股本八千万股,这意味着这张纸代表着一千万股。按照最近的股价,市值接近三个亿。
谁会悄悄持有这么多股份?又为什么要匿名寄给我?
我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文件夹,装着这些年我私下收集的资料——公司财报的剪报,股权变更的公告复印件,还有几次重大决策的会议纪要副本。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自己手绘的股权结构图。楚老爷子持股百分之三十四,是实际控制人。楚明轩百分之十,楚晴岚百分之八,几个元老加起来百分之十五左右。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三,分散在机构投资者和散户手中。
如果这百分之十二点五真的存在,并且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方……
我拿起笔,在图上新加了一个区块,标注“未知,12.5%”。整个结构图瞬间变了样,楚老爷子的相对控股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只需要再争取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就能挑战他的控制权。
而股东大会,按照章程,每年四月召开。
现在是三月中旬。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发了条信息:
“方便见个面吗?有事请教。”
对方回复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文件。三张纸重新装回信封,和那个旧文件夹一起,锁进了书房保险柜。保险柜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这个家里没有人知道。
淋浴时,热水冲过肩膀,皮肤微微发红。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躺到床上时已经过了午夜。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白天会议室里的场景——楚晴岚端茶杯的动作,她耳垂上晃动的珍珠,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楚家是一个整体”。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正式约谈。
我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棉布面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茉莉花味的,很普通的一个牌子,和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这是我坚持要用的,楚晴岚曾说过“这味道太廉价”,但我没有换。
睡意迟迟不来。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底部的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画面上是顾家老宅的书房,父亲还年轻,头发乌黑,正俯身在宣纸上写字。我站在他旁边,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踮着脚看毛笔在纸上行走。
照片角落里,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账簿,封面上是手写的“顾氏纺织”四个字。那是我祖父创办的公司,鼎盛时期在云江城有五个厂房,三百多工人。
后来遇上行业调整,又碰上银行抽贷,资金链断了。楚家就是那时候出现的,提供了救命钱,也拿走了控股权。再后来,顾氏纺织并入楚风集团,成了旗下的一个事业部。我父亲从老板变成挂名的顾问,每天去办公室喝喝茶,翻翻报纸,等着领那份象征性的薪水。
婚姻是这场交易的最后一环。楚老爷子说,这样两家就真成一家了,不分彼此。
他当时拉着我的手,手掌温暖干燥,语气慈祥得像真正的长辈:“青舟,以后你就是楚家的女儿。明轩要是对你不好,你来找爸,爸给你做主。”
三年了,我从来没去找过他。
一次都没有。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枕头下压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铜钱,是母亲去庙里求来的。她说能保平安,能驱小人。我不信这些,但一直带在身边。
铜钱硌在脸颊边,有些硬,有些凉。
约谈安排在下午两点,人力资源部第三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在门外走廊等了等。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人力资源总监周敏,副总监,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周敏先看见我,招了招手。我推门进去,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青舟来了。”周敏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总习惯性地推镜框,“介绍一下,这两位是集团外聘的人力顾问,张老师和李老师,专门协助我们做这次的组织架构优化。”
张老师是那个男的,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朝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李老师年轻些,三十多岁,冲我笑了笑,笑容很标准。
“顾经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周敏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董事会决议,公司将对部分业务板块进行调整。您目前负责的传统渠道运营部,将整体裁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读什么正式文件。
“具体时间表是:本周内完成工作交接清单,下周起团队成员开始分流安排,月底前完成所有离职手续。您本人的岗位调整,公司有两个方案。”
周敏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第一,转岗到新成立的社区零售项目部,职级调整为高级专员,向项目主管汇报。第二,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会按照N+3的标准支付经济补偿。”
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选第三个。”我说。
周敏愣了一下:“什么第三个?”
“我要求继续履行现有合同。”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劳动合同签的是运营部副经理岗位,公司单方面调整岗位内容或职级,需要与我协商一致。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
“青舟。”周敏打断我,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这是公司的战略决策,不是针对你个人。市场环境变化,我们必须调整。你也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
“我理解战略调整。”我说,“但不理解为什么必须是我调岗。去年传统渠道的业绩,在六个业务板块里排第三。今年一季度虽然下滑,但跌幅小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些数据,我上周的汇报材料里都有。”
周敏和那两个顾问对视了一眼。张老师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顾女士,业绩评估是综合性的。我们看过您的材料,也听取了相关部门的反馈。公司认为,您的管理风格可能更适合执行层面,而不是战略决策层。”
“哪个相关部门?”我问。
张老师皱了皱眉:“这个不方便透露。”
“那‘管理风格不适合’的具体依据是什么?是绩效考核结果?还是360度评估报告?”我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过去三年,我的绩效评分分别是A、A-、B+。去年部门员工满意度调查,得分在八个部门里排第二。如果有具体问题,我希望看到书面材料。”
周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青舟,咱们别绕弯子了。这个决定是高层做的,我和人力资源部只是执行。你今天来,是讨论方案细节,不是讨论决定本身。”
“那我要见做决定的人。”我说,“按照公司章程,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人事任免,需要总经理办公会审议。我是运营部副经理,职级M4,在任免流程范围内。请问办公会决议的文件号是多少?我想申请查阅。”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远处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最后还是李老师打破了沉默。她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温和:“顾女士,我们理解您的情绪。突然的岗位变动确实会让人难以接受。但公司目前处于转型期,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也许您可以这样想:社区零售是集团未来的重点方向,虽然职级暂时调整,但发展空间很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而且您毕竟是楚家的家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工作上的调整,不影响您在家庭里的地位。楚总监也特意交代过,要我们妥善安排,充分考虑您的感受。”
“楚总监还交代了什么?”我问。
李老师噎住了。
周敏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夹:“这样吧,青舟,你再考虑考虑。两个方案,三天内给我答复。如果都不接受……公司只能按第二种方案执行了。”
她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周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青舟,听我一句劝。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
我没有回应,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张老师和李老师跟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点的女顾问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矿泉水瓶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拿起来,瓶身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很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晚上六点,别迟到。”
我回了个“好”字,收拾东西离开。走廊里遇见几个同事,他们看见我,点点头就快步走开,眼神躲闪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回到工位,小赵正在帮我整理文件。看见我,她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顾经理,周总监说……让我帮您收拾一下……”
“我自己来。”我说。
小赵站着没动,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他们说您可能要调岗……是真的吗?”
我没有回答,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工作笔记、项目文件、几支笔、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顾经理……”小赵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您是我见过最好的领导。上次我妈妈生病,您还特地准了我三天假……我一直记得。”
我抬起头看她。这姑娘眼圈红了,手指绞在一起。
“好好工作。”我说,“以后遇到事情,多留个心眼。”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慌忙用手背擦掉。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名牌还立在桌上,“顾青舟”三个字在灯光下有些反光。工位收拾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电梯下行到十五层时停了一下,门打开,楚晴岚站在外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青舟,这是……”
“收拾东西。”我说。
她走进电梯,站在我旁边。香水味飘过来,还是那款晚香玉和橙花。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都穿着西装。
“周敏跟你谈过了?”楚晴岚问,眼睛盯着楼层数字。
“嗯。”
“其实社区零售项目挺有前景的。虽然职位暂时低一点,但做好了,将来有机会独立带团队。”她转头看我,表情诚恳,“青舟,我是为你好。传统渠道确实没有未来了,你还年轻,应该去更有发展的地方。”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董事会什么时候讨论的裁撤决定?”
“上周四。”
“上周四我在杭州出差,参加行业峰会。”我说,“会议纪要我还没看到。”
楚晴岚笑了笑:“临时加的议题。你也知道,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有些事我们得抓紧处理。”
电梯到达一层。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又回头说:“对了,明轩哥说晚上有个酒会,让你一起去。六点半,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晚上回娘家吃饭。”
“那就改天吧。”她摆摆手,踩着高跟鞋往大门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我抱着纸箱走出大楼。下午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顾女士吗?我是林深。”对方说,“我们约了今天下午三点。”
我想起来了,是昨天我联系的那个人。林深,律师,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云江城最大的律所,专做商事纠纷。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抱歉,我这边有点事耽误了。”我说,“现在过去可以吗?”
“没问题。老地方,你知道的。”
老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们读书时常去。毕业后就很少去了,上次去还是五年前,另一个同学结婚,我们几个凑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堵车,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抱怨油价上涨、平台抽成太高。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云江城的春天总是来得迟,路边的梧桐树才刚冒出一点新芽,嫩绿嫩绿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咖啡馆还开着,门面重新装修过,但招牌没变。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下午三点多,店里人不多,林深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朝我招了招手。
他变化不大,还是瘦瘦高高的,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看见我,他站起来:“青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把纸箱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喝什么?还是美式?”
“嗯。”
他去柜台点单,回来时端着两杯咖啡。坐下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纸箱:“你这是……”
“被调整岗位了。”我简短地说,“今天刚谈完。”
林深皱起眉头:“楚风集团?你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公司战略调整。”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昨天说有事请教,跟这个有关?”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棕色文件袋,推到桌子对面。林深打开,抽出里面的纸,一张张看完。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看完后,他把纸重新装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哪来的?”
“匿名寄到公司的。”
“股权证明复印件,转账记录,还有警告纸条。”林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百分之十二点五,这可不是小数目。如果文件是真的,有人手里握着一千万股楚风集团的股票,还没登记在明面上。”
“能查出来是谁吗?”我问。
林深摇摇头:“复印件关键信息都涂黑了,银行记录也只有收款方信息。除非有原件,或者知道具体是哪家券商经手的交易。而且……”他顿了顿,“青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寄给你?”
我看着他。
“如果你是这个人,手里握着足以改变楚家控制权的股份,你会匿名寄给楚家的儿媳妇吗?”林深说,“除非,寄件人知道你跟楚家不是一条心。或者,他想利用你做什么。”
窗外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飘进来,又很快远去。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女声低沉沙哑,唱着关于离别和重逢的词句。
“我想请你帮我查两件事。”我说,“第一,楚风集团近三年的股权变更记录,尤其是通过二级市场大宗交易的部分。第二,楚家几个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情况。”
林深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查这些,等于在查你婆家。如果被发现了……”
“我知道。”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楚家不是小门小户,楚老爷子在云江城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而且你毕竟是楚家的媳妇,一旦撕破脸,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我父亲的公司,顾氏纺织,十年前被楚家收购。”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当时估值一点二亿,楚家出了八千万,拿到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剩下百分之三十三,留给我父亲,但签了投票权委托协议,所有重大决策都由楚家决定。”
林深静静地听着。
“收购后第二年,楚家以‘整合资源’为由,把顾氏纺织的五个厂房卖了三个,说是处置不良资产。卖了一点五亿,钱进了楚风集团的账户。我父亲问过,楚老爷子说,这些钱会用于公司发展。”我停顿了一下,“但顾氏纺织的运营资金,从来没有增加过。”
“你是说……”
“去年,最后一个厂房也卖了。现在顾氏纺织只剩下一个空壳,十几个员工,做些贴牌加工的业务。我父亲的顾问职务,月薪八千块。”我看着林深,“你说,这样的日子,还需要担心‘以后怎么过’吗?”
林深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叹了口气,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我需要一些基本信息。楚风集团的上市代码,你公公、丈夫、小姑子的身份证号——我知道这个可能有点敏感,但查关联交易需要。还有,你手上还有什么其他材料?”
“有一些公司内部文件,我私下留的复印件。”我说,“明天我整理出来发你。”
“好。”林深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另外,你说的那个股东大会,什么时候开?”
“按照章程,每年四月。具体日期还没通知,但应该就在这两周。”
“时间很紧。”林深合上笔记本,“我尽量查,但不保证能有结果。这种隐秘的股权交易,如果对方存心隐藏,很难挖出来。”
“我明白。”我说,“谢谢你愿意帮我。”
林深摆摆手:“老同学了,说这些。不过青舟……”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查出什么,你打算怎么办?跟楚家摊牌?还是……”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先查清楚再说。”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快五点了。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打车,晚高峰开始了,车流像缓慢移动的河流。等了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上车后报了娘家的地址。
父亲住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是二十多年前单位分的,不到八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我敲门,母亲开的门,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着炖汤的香味。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报道某个经济论坛的消息。看见我,他点点头:“来了。”
“爸。”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母亲拉着我去厨房:“汤马上好,你再等等。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鱼,清蒸的。”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陪你爸说话。”母亲把我推出厨房。
我走到客厅,在父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电视里,一个经济学家正在分析房地产市场走势。父亲看得很认真,手里端着茶杯,时不时喝一口。
“公司最近怎么样?”他突然问。
“还行。”我说。
“晴岚呢?她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
父亲转过头看我,眼神锐利:“青舟,我是你爸。你骗不了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关节处有些干燥。
“工作上有点调整。”我说,“可能要去新项目。”
“什么新项目?”
“社区零售,集团的新方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陶瓷杯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楚老爷子找过我。”他说。
我抬起头。
“上周,他约我喝茶。”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说集团要转型,有些老业务要砍掉。问我有什么想法。”
“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父亲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说我早就退休了,公司的事我不懂。他就说,那你劝劝青舟,让她顾全大局,别太计较一时得失。”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锅滋啦作响。
“爸,顾氏纺织的厂房……”我话没说完。
父亲抬手制止了我:“过去的事,别提了。你妈听了又要难过。”
他重新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青舟,爸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要面子。当年资金链出问题,好几个朋友愿意帮忙,我不要,觉得丢人。楚家来谈收购,条件其实很苛刻,但我想着,好歹是亲家,总不会太亏待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结果你也看到了。”
“如果当年不答应收购呢?”我问。
“不答应?”父亲摇摇头,“不答应,顾氏纺织就得破产清算。三百多个员工失业,欠银行的四千万还不上,我可能要进去坐牢。”他看着电视屏幕,眼神有些空洞,“有时候想想,可能这就是命吧。”
母亲端着菜出来:“吃饭了吃饭了。青舟,去拿碗筷。”
晚饭吃得很安静。母亲一直给我夹菜,说我又瘦了,让我多吃点。父亲埋头吃饭,不怎么说话。电视还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无声地切换着。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拥挤。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母亲一边擦碗一边说:“你爸最近血压有点高,你别跟他说公司那些烦心事。”
“我知道。”
“楚家那边……该忍的就忍忍。”母亲的声音很轻,“女人嘛,结了婚,总要多让着点。明轩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洗完碗,我陪父亲在客厅坐了会儿。他问我工作上的事,问得很细,我挑了些能说的说。八点多,我说要回去了,母亲给我装了一罐炖好的汤,让我带回去喝。
“明轩要是问,就说是我非要你带的。”母亲说。
“嗯。”
父亲送我到门口,突然说:“青舟,如果实在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养你一个还是够的。”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爸,您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他拍拍我的肩膀,“爸老了,没用了。但爸还是你爸。”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那罐温热的汤,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手机响了,是楚明轩,我按了静音,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发来微信:“明天晚上家宴,爸让所有人都到。五点半,别迟到。”
我没回复。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车开近了,才看清是楚晴岚。她穿着居家服,外面套了件开衫,像是在散步。
我让司机停车,付了钱下车。楚晴岚看见我,走过来:“青舟,刚回来?”
“嗯。”
“回娘家了?”她看了眼我手里的汤罐。
“对。”
我们并肩往小区里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明天晚上的家宴,明轩哥跟你说了吧?”楚晴岚问。
“说了。”
“爸最近心情不太好,医生说血压有点高。”她说,“明天吃饭的时候,你顺着他点,别惹他生气。”
“我什么时候惹他生气过?”
楚晴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我。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在阴影里:“青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公司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也很难做,你明白吗?”
我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样吧,社区零售那个岗位,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我跟爸再说说。行政部那边有个副总监的位置,下个月退休,虽然也是平调,但至少职级不变。你看行吗?”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决定辞职。”
楚晴岚愣住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说什么?”
“辞职。”我重复了一遍,“补偿方案我接受N+3,明天会正式提交辞职报告。”
“青舟,你别冲动。”她抓住我的手臂,“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辞职不是小事。你离开楚风集团,还能去哪?云江城就这么大,同行谁不知道你是楚家的媳妇?你……”
“我去哪是我的事。”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就这样吧,晴岚。替我谢谢爸和明轩这些年的照顾。”
我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听见楚晴岚在身后说:“青舟,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眼神很空。手里的汤罐还温热着,透过塑料袋传递到手心。
回到家,开灯,空荡荡的客厅。我把汤罐放进冰箱,给林深发了条信息:“材料明天整理好发你。另外,我辞职了。”
他很快回复:“想清楚了?”
“嗯。”
“需要我帮你审辞职协议吗?”
“好,谢谢。”
发完信息,我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个旧文件夹。一页页翻看,那些财务报表、会议纪要、股权结构图。看了三年,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快背下来了。
最后我拿出那三张匿名文件,摆在桌面上。股权证明,银行记录,警告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扭曲,像某种密码。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那些字的倾斜角度似乎有规律——所有竖笔画都向左偏,所有横笔画都向右上角翘。
左手写字的人,通常会有这种特征。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拍的合影,楚晴岚站在中间,举着酒杯。照片放大,能看见她左手拿着手机——她是左撇子。
但楚晴岚的字我见过,工整娟秀,和纸条上的完全不同。除非,她是故意用不熟练的右手写的。
或者,还有另一个左撇子。
我把照片继续往后翻。公司活动,家庭聚会,各种场合的合影。最后停在一张上:楚家老爷子七十大寿的宴会,他坐在主位,旁边站着楚明轩和楚晴岚。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跟人交谈。他的左手拿着香槟杯。
我放大那个男人的脸。五十多岁,平头,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我想起来了,他是楚老爷子的私人助理,姓陈,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公司里的人都叫他陈叔。
陈叔是左撇子。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顾青舟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很陌生。
“是我。”
“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您可能会感兴趣。”对方说,“关于楚风集团三年前的一笔股权交易。如果您想知道详情,明天上午十点,云江公园东门,第三张长椅。”
“你是谁?”
“明天见。”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的灯光下。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云江公园的早晨带着水汽。
我到得早,坐在东门第三张长椅上等。长椅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走过,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十点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五十多岁,平头,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是陈叔。
“顾女士。”他点点头,没有寒暄。
“陈叔。”我也点头。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我们之间的椅子上,但没有松手:“东西在这里。我看过内容,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谢谢。”我说。
他的手还按在档案袋上:“看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还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您为什么帮我?”
陈叔沉默了几秒。公园里有孩子在追鸽子,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节奏欢快,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在楚家工作了二十七年。”他慢慢地说,“从楚风集团还是个作坊的时候就在了。楚老爷子救过我父亲的命,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的人工湖:“但有些事,做得太过了。顾氏纺织当年……不该是那个结局。”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文件里有三年前那笔股权交易的完整记录。”陈叔收回目光,看向我,“买方是境外注册的壳公司,但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你丈夫楚明轩。”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作响。
“多少?”我问。
“百分之八点七,分三次通过大宗交易买入,总价两亿四千万。”陈叔说,“钱是从楚风集团子公司挪用的,做了假账,挂在在建工程项下。”
他松开了按着档案袋的手:“还有一件事。你父亲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三的顾氏纺织股权,三年前就被质押了。质权人是楚晴岚。”
我猛地转头看他。
“质押合同你父亲签了字,但根据当时的录音——我偷偷录的——楚老爷子承诺这只是走个形式,为了集团融资需要,不会真的处置股权。”陈叔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上个月,质权到期了。楚晴岚没有续期,也没有解押。按合同,她有权处置这些股份。”
“处置?”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拍卖,或者协议转让。”陈叔说,“估价大概一点五亿。如果这部分股权流入市场,加上楚明轩手里那百分之八点七,再争取其他小股东……楚老爷子对公司的控制权就危险了。”
我盯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陈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下个月退休。离开前,想还一笔债。”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青舟,楚家这潭水很深。你想清楚了再往下走。”
灰色夹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的林荫道尽头。
我在长椅上又坐了十分钟,才拿起那个档案袋。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我没当场打开,把它放进包里,起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深打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公司的工商信息。”我说,“境外注册的,可能关联到楚明轩。”
林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拿到新线索了?”
“见面说。老地方,一小时后。”
咖啡馆还是那家,但这次我选了角落的位置,背对着门。林深准时到,坐下后,我把档案袋推过去。
他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三页纸,一页是股权交易记录,一页是资金流向图,还有一页是质押合同的复印件。他看得很快,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从哪来的?”他看完后问。
“一个可靠的人。”
“可靠到什么程度?”
“在楚家工作了二十七年。”
林深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这些是真的……楚明轩这是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够判十年以上。楚晴岚那份质押合同,如果结合录音证据,可能构成欺诈。”
“录音在哪?”我问。
“陈叔说会寄给我。”我看了眼手机,“应该就这两天。”
林深把文件装回档案袋,动作很小心,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青舟,你想清楚。这些东西交出去,楚家就完了。楚明轩会坐牢,楚晴岚也好不到哪去。楚老爷子……他那个年纪,受不住这种打击。”
“顾氏纺织完了的时候,我父亲也差点没挺过来。”我说,“他住了三个月院,出院时头发白了一半。”
林深不说话了。
“帮我查那几个壳公司。”我说,“还有,我需要知道楚晴岚打算怎么处置我父亲的股权。是已经卖了,还是正在找买家。”
“需要时间。”
“股东大会最迟下周五开。”我说,“在那之前,我必须知道所有事。”
林深点点头,收起档案袋:“我会尽快。另外……你辞职的事,办了吗?”
“今天下午去交报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青舟,如果这些证据能用上,你也许不用辞职。甚至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
“拿回一些东西。”林深说,“楚家理亏在先。谈判的话,你有筹码。”
我摇摇头:“我不想要他们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是补偿。”林深认真地说,“你父亲那百分之三十三的股权,按现在楚风集团的市值,值五个亿。加上楚明轩挪用的那两个多亿——这些都是楚家欠你们的。”
窗外有辆车按了声喇叭,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
“先查清楚。”我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人力资源部在十七层。电梯上行时,我盯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像某种倒计时。手里拿着辞职报告,只有一页纸,打印得工工整整。
周敏在办公室等我。她接过报告,看了看,叹口气:“青舟,你再考虑考虑?行政部那个位置,我真的帮你争取了……”
“不用了。”我说,“手续需要我配合什么?”
“交接清单……”她翻看着文件夹,“你已经整理好了?那签个字就行。离职证明要三个工作日,到时候我让人寄给你。补偿金下个月发薪日到账。”
我在几张文件上签了字。名字签得很流畅,三年了,签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还有这个。”周敏递过来一张表格,“员工持股情况确认。你入职时认购过公司原始股,记得吧?五千股,当时一块钱一股。现在公司股价是二十八块七,这些股票市值十四万多。离职后,公司有权回购,按现行股价的八折。或者你也可以继续持有,但就不再是员工持股了。”
我看着那张表格。最上面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持股数量:5000股。
“我继续持有。”我说。
周敏有些意外:“八折回购的话,你能拿十一万多现金。继续持有的话……万一股价跌了……”
“没关系。”我拿过表格,在相应位置打勾、签字。
手续办得很快。不到半小时,所有东西都签完了。周敏送我到电梯口,犹豫了一下,说:“青舟,以后……常联系。”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转身回办公室的背影,肩膀有些垮,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没有直接离开。电梯停在二十八层,我走出来,沿着走廊慢慢走。运营部的大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格子间里坐着熟悉的面孔,有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忙碌。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名牌不见了,桌上干干净净,连张纸片都没有。像我从没在这里坐过三年。
小赵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眼睛又红了:“顾经理……”
“我辞职了。”我说,“以后好好工作。”
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我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走到电梯间时,听见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的材料。所有的会议纪要、邮件往来、财务数据,分门别类归档。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动,是林深发来的邮件。我点开,附件里是几家公司的调查结果。如陈叔所说,注册在开曼群岛,层层嵌套,但最终追溯到楚明轩。
还有一条信息:楚晴岚已经委托券商,开始寻找顾氏纺织那百分之三十三股权的买家。目前有三家机构在接触,最高出价到了一点八亿。
一点八亿。我父亲当年用整个公司换来的,是八千万现金和百分之三十三的股权。现在,这百分之三十三,就要被一点八亿卖掉。
而顾氏纺织,那个曾经有五个厂房、三百多工人的公司,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父母家。父亲在阳台浇花,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怎么了?”
“妈,爸当年签股权质押合同的时候,您知道吗?”
母亲的肩膀明显绷紧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切着手中的黄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知道。”过了很久,她才说,“你爸不想签,但楚老爷子亲自上门,说就是走个形式,为了集团公司贷款用。还说等贷款下来,马上解押。”
“您信吗?”
刀停了。母亲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青舟,那时候我们没得选。顾氏纺织欠银行四千万,还不上,你爸就要坐牢。楚家愿意帮忙,条件就是要质押股权。我们能怎么办?”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母亲的声音在颤抖,“你刚结婚,在楚家过日子。我们不想让你难做。”
父亲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青舟,都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我说,“楚晴岚现在要处置那些股权,估价一点八亿。爸,您那百分之三十三,就要被一点八亿卖掉了。”
父亲的手一松,喷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父亲听着,身体慢慢佝偻下去,最后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爸,当年的质押合同,您还有副本吗?”我问。
母亲从卧室拿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锁,里面是厚厚一摞文件。她翻找很久,抽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是股权质押合同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有父亲的签名,还有楚老爷子的签名作为见证人。但条款里有一条小字注释:质权人有权在质押到期后处置质押物,无需另行通知出质人。
典型的格式条款,藏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录音呢?”我问,“陈叔说,当时有录音。”
父亲抬起头,眼神迷茫:“什么录音?”
“楚老爷子承诺不会真的处置股权的录音。”我提醒他。
父亲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快步走进书房。我跟进去,看他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这个……”他抚摸着机身,“当时我多了个心眼,偷偷录了音。但后来……后来觉得没必要,就一直收着。”
“磁带还在吗?”
父亲从录音机里取出一盒小小的磁带,只有火柴盒大小:“在这。”
我接过磁带。塑料外壳已经发黄,标签纸上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爸,这个借我用一下。”我说。
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离开父母家时,母亲送我到门口。她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青舟,要不……算了吧。钱没了就没了,人平安就好。你跟明轩毕竟还是夫妻,闹太僵,以后怎么过日子?”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顾氏纺织是爷爷创下的家业。您记得吗?我小时候,厂房里机器轰隆隆响,工人都认识我,叫我小舟。过年时,爷爷给每个工人发红包,厚厚的,能装一口袋。”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
“那不是钱的问题。”我说,“那是我们的根。”
回到家,我把磁带交给林深,请他找人转成数字文件。他找了专业机构,两天后发来音频和文字稿。
我戴上耳机,点开文件。
先是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楚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老顾啊,你别担心。这个质押就是走个形式,给银行看的。等集团那笔贷款批下来,我马上让人解押。咱们是亲家,我还能坑你不成?”
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楚董,不是我不信您。只是这合同条款……”
“条款都是律师写的,死板。”楚老爷子笑呵呵地说,“这样,我口头给你保证:这股权只是暂时押在我这儿,绝对不动。等贷款下来,原封不动还你。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你还不信我?”
后面还有一段,是楚晴岚的声音:“顾叔叔,您放心。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青舟嫁过来,这些股份将来也是孩子们的。现在就是应急,渡过难关最重要。”
录音不长,总共不到十分钟。但每一句承诺,现在听起来都像耳光,一下下扇在脸上。
林深在邮件里说:“这段录音很有用。结合质押合同里那条隐藏条款,可以主张楚家存在欺诈行为。但难点在于,当时你父亲还是自愿签的字。”
我回复:“如果我能证明,当时顾氏纺织的危机,楚家也推了一把呢?”
林深很快打电话过来:“你有证据?”
“还没有。”我说,“但陈叔给我的档案袋里,除了那三页纸,还有一个U盘。我之前没注意,刚才才发现。”
“里面是什么?”
“我还没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青舟,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挖楚家的根。如果这些事曝光,楚家就完了。楚明轩可能坐牢,楚老爷子一辈子的名声……”
“那顾家呢?”我打断他,“顾氏纺织完了的时候,谁想过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
林深不说话了。
“我会小心。”我说,“但该查的,我一定要查清楚。”
挂断电话,我插上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一串数字:20130517。
我点开。里面有几十个文档,全是扫描件:银行往来记录、贷款合同、会议纪要、邮件打印件……时间跨度五年,从顾氏纺织出现资金问题,到被楚风集团收购,再到后续的资产处置。
我一页页看过去。
晚上十点,我看到了最关键的一份文件:八年前,顾氏纺织最大的一笔银行贷款到期前三个月,楚风集团下属的一家贸易公司,突然取消了和顾氏纺织的一份大额订单。订单金额五千六百万,占顾氏纺织当年预计营收的三分之一。
取消理由是“产品质量不达标”。但附件里的质检报告,出具日期是订单取消前一天。
而那份质检报告,签字的人是楚晴岚。当时她刚进楚风集团,在质检部挂职。
我继续往下翻。订单取消后,顾氏纺织的生产线被迫停工,成品积压,资金链骤然紧张。银行得知消息后,开始催收贷款。一个月后,楚家提出收购方案。
所有的文件串联起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如海。远处楚风集团的大楼还亮着灯,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楚老爷子应该还在里面。
手机响了,是楚明轩。距离他上次联系我,已经过去四天。
我接起来。
“青舟,明天晚上回家吃饭。”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爸要开家庭会议,所有人都要到。”
“什么事?”
“不知道。”他顿了顿,“应该是关于股东大会的事。你的辞职报告,周敏交上来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青舟,我们谈谈。”
“谈什么?”
“这段时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他的语气软下来,“晴岚那边,我会说她。社区零售那个岗位,你不愿意去就不去。我让周敏重新安排,品牌部或者市场部,你看哪个合适?”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青舟?”他叫我的名字。
“楚明轩。”我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以后楚家和顾家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我慢慢地说,“你说你会照顾好我,照顾好我父母。”
“……我记得。”
“那你告诉我,”我看着窗外那片灯火,“楚家收购顾氏纺织的时候,你知道那份质检报告的事吗?”
电话里的呼吸声突然停住。
过了很久,楚明轩才开口,声音干涩:“青舟,生意上的事,有时候……”
“你知道。”我替他说完。
“当时公司是爸和晴岚在管,我……”
“你知道。”我重复了一遍。
这次,楚明轩没有否认。
“明天晚上六点。”他最后说,声音很轻,“爸让你一定到。”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但没哭。
哭没有用。八年前顾氏纺织出事时,我哭过。三年前签那份质押合同时,父亲一夜白头,母亲整夜流泪。眼泪换不回任何东西。
擦干脸,我回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除了之前的文件夹,现在又多了一个U盘,和一盒小小的磁带。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然后打开邮箱,写了两封邮件。一封给林深,把今晚发现的材料发给他。另一封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老师,他现在是财经媒体的主编。
两封邮件都设置了定时发送:下周五上午十点,股东大会开始的时间。
如果在那之前我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出。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楚晴岚发来的微信:“明天家宴,穿正式点。爸不喜欢随便的打扮。”
我没回。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林深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满了文件。
“你发来的材料我看了。”他神色凝重,“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楚家的收购可能涉嫌商业欺诈。那份质检报告是关键——楚晴岚当时刚进公司,没有任何资质出具这种报告。而且时间点太巧,订单取消前一天才出报告,明显是故意的。”
“能证明吗?”
“需要找当时的质检人员。”林深说,“但八年了,人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陈叔给的U盘里,有当时质检部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我说,“最后一个文件。”
林深翻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一张表格。他扫了一眼:“我让人去联系。但青舟,就算能证明这份报告有问题,要追究八年前的事,诉讼时效可能都过了。”
“我不一定要打官司。”我说。
林深看着我:“那你要什么?”
“我要在股东会上,让所有人知道楚家做了什么。”我说,“我要我父亲拿回他该得的。”
“股东大会……”林深看了看日历,“下周五。你收到通知了?”
“还没有。但楚明轩说,就在这几天。”
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云江本地的。
“喂?”
“请问是顾青舟女士吗?”一个女声,很专业,“这里是楚风集团董事会办公室。现正式通知您,公司年度股东大会将于4月15日,也就是下周五上午九点,在集团总部三楼大会议室召开。会议资料已经寄出,请注意查收。”
“我知道了。”
“另外,根据公司章程,持有公司股份的股东均有资格参会。请问您是否参会?”
我握紧手机:“参会。”
“好的。请于会议当天携带身份证明及持股证明文件入场。再见。”
电话挂断。林深看着我:“你真要去?”
“要去。”我说。
“楚家肯定会想办法阻止你。”林深说,“你手里的股份只有五千股,占比不到万分之一。他们可以质疑你的参会资格,或者……”
“我手里不止五千股。”我说。
林深愣住:“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林深接过去,翻开,眼睛慢慢睁大。
“这……”
“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我说,“顾氏纺织被收购时,我父亲把那百分之三十三的股权,分了百分之十在我名下。只是委托楚家代持,没有登记变更。”
文件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签署日期是八年前,我结婚前一天。甲方是我父亲,乙方是楚老爷子,内容是顾老爷子自愿将所持顾氏纺织10%的股权赠与女儿顾青舟,但因故暂由楚老爷子代持。
协议最后,有父亲的签名,有楚老爷子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其中一个是陈叔。
“这份协议在法律上可能站不住脚。”林深快速浏览着,“代持关系需要实际出资证明,而且这么多年没有主张权利……”
“有出资证明。”我又拿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这是我结婚时,父亲给我的嫁妆,五百万。备注写的是‘股权转让款’。钱打到了楚老爷子指定的账户。”
林深看着那份转账记录,又看看那份代持协议,久久没有说话。
“八年前,楚老爷子说,为了公司管理方便,先由他统一代持。等时机成熟了,再办过户。”我平静地说,“我信了。我父亲也信了。”
“所以实际上,你持有顾氏纺织10%的股权。而顾氏纺织持有楚风集团33%的股权……”
“按比例折算,我间接持有楚风集团3.3%的股权。”我说,“加上我自己的五千股,大概3.31%。”
林深靠回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楚家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我说,“我父亲谁都没告诉,连我妈都不知道。他是怕……怕楚家觉得我们留后手,影响我的婚姻。”
“但现在顾氏纺织的股权要被处置了。”林深说,“如果楚晴岚把那33%卖掉,你的代持权利也就落空了。”
“所以我要在股东会上主张权利。”我说,“在股权被处置之前。”
林深盯着我看了很久:“青舟,你想清楚。这么做,就等于公开和楚家决裂。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开车回家,路上堵得厉害。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明晚家宴,爸要宣布重要决定。关于你辞职的事,有转机。”
号码没有存,但我知道是谁。楚晴岚。
我没回。
绿灯亮了,车流开始移动。我跟着前车缓缓前行,转过一个路口时,突然看见路边有家老字号的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金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想起结婚时,母亲给了我一对金镯子,说是外婆留下来的。当时楚晴岚看见,笑着说:“现在谁还戴这个,土气。”后来我就把那对镯子收起来了,再没戴过。
现在想想,土气又怎样呢?那是外婆留下的东西,是传承。
回到家,我从柜子深处找出那对镯子。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但光泽依旧。我戴在手腕上,有点紧,但还能扣上。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手腕上一对老式的金镯子。不搭,但我觉得挺好。
第二天晚上,我准时回到楚家老宅。
那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坐落在城东的别墅区。楚老爷子喜欢传统风格,院子里种了竹子,挖了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我进门时,楚晴岚正在喂鱼,看见我,她放下鱼食,走过来。
“来了。”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手腕的镯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但没说什么,“爸在书房,明轩哥也在。你先去客厅坐吧,吃饭还早。”
“不是说家庭会议吗?”我问。
“吃完饭再说。”楚晴岚转身往屋里走,“对了,你辞职的事,爸很生气。等会儿说话注意点,别顶撞他。”
我没应声,跟着她走进客厅。
楚明轩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他抬了下眼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佣人端来茶,我接过来,没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楚明轩手机游戏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有点刺耳。
六点半,楚老爷子从书房出来。他今年七十五了,但腰板挺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式褂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都到了?”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我们,“吃饭吧。”
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楚老爷子坐在主位,楚明轩和楚晴岚坐在他左侧,我坐在右侧。佣人盛了汤,放在每个人面前。
“青舟。”楚老爷子开口,声音洪亮,“晴岚说,你辞职了?”
“是。”我说。
“胡闹!”他把筷子拍在桌上,“楚家的媳妇,从自家公司辞职,像什么话?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我没说话。
“爸,您别生气。”楚晴岚柔声说,“青舟可能是一时冲动。我已经跟周敏说了,给她重新安排岗位,品牌部副总监,职级不变。”
“那就好。”楚老爷子脸色稍霁,看向我,“青舟,晴岚为你考虑得很周到。你要珍惜。”
我放下汤勺:“爸,我辞职不是一时冲动。公司对我的岗位调整,我认为不合理。既然不能继续在合适的岗位工作,离开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楚老爷子眯起眼睛:“你认为不合理?公司战略调整,所有人都在牺牲,就你特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但我有权选择不参与这种调整。”
“你有权?”楚老爷子笑了,笑声很冷,“青舟,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你能进楚风集团,是因为你是楚家的媳妇。现在你要辞职,可以,但从楚风集团出去,云江城哪家公司还敢要你?”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楚明轩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楚晴岚给我使眼色,让我服软。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楚老爷子:“爸,您还记得八年前吗?顾氏纺织出事的时候,您跟我说,以后楚家和顾家就是一家人,让我放心。”
楚老爷子的脸色变了变。
“我记得当时您还说,让我爸也别担心,股权质押只是走个形式。”我继续说,“这些话,我都记着。”
“你什么意思?”楚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一家人不该骗一家人。”
砰!
楚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顾青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楚明轩终于放下筷子:“青舟,少说两句。”
楚晴岚也站起来打圆场:“爸,您别生气,青舟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看着楚老爷子,“顾氏纺织那百分之三十三的股权,您答应过不会动。现在楚晴岚要把它卖掉,一点八亿。爸,这就是您说的‘一家人’?”
楚老爷子的脸涨红了,手指颤抖地指着我:“反了!反了!我们楚家供你吃供你穿,你现在反过来咬一口?那些股权是你父亲自愿质押的!白纸黑字签的合同!”
“合同里夹着陷阱条款,您当时口头承诺不会执行。”我说,“需要我放录音吗?”
空气瞬间凝固。
楚老爷子的眼睛瞪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楚明轩也抬起头,脸色发白。楚晴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你哪来的录音?”楚老爷子声音发颤。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楚家欠顾家一个交代。”
“交代?”楚老爷子冷笑,“你想要什么交代?钱?好,我给你!晴岚,明天从公司账上转五千万给青舟,算我们楚家补偿她!”
“爸!”楚晴岚惊呼。
“我不要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在股东会上,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楚风集团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楚老爷子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顾青舟,你以为你是谁?股东会?你有资格参加股东会吗?你手里那五千股?连投票权都没有!”
“我有没有资格,您很快就知道了。”我站起身,“这顿饭,我吃不下了。先走了。”
“你给我站住!”楚老爷子厉声喝道。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青舟,”楚明轩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别闹了。爸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气。你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我要的,你们给不了。”我说。
走出楚家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路灯,光晕昏黄。我沿着小路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是楚晴岚。她追出来,拉住我的手臂:“顾青舟,你疯了吗?跟爸这样说话?”
我甩开她的手:“我很清醒。”
“清醒?”她冷笑,“你以为拿着一段不知道哪来的录音,就能威胁楚家?我告诉你,就算你去股东会上闹,也不会有人信你!那些董事,那些股东,谁不是靠着楚家吃饭?谁会为了你得罪我们?”
我没说话。
“还有,”楚晴岚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手里那点股份,连发言权都没有。股东会当天,保安根本不会放你进去。我劝你识相点,拿上爸给你的五千万,安安分分过日子。否则……”
“否则怎样?”我问。
“否则,”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连那五千股都保不住。公司有权回购离职员工的股份,你知道吗?八折回购,这是写在员工手册里的。”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眼神凶狠得像要扑上来的野兽。
“那就试试看。”我说。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喊:“顾青舟!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车。坐进车里,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深发来的消息:“质检部当年的一个老员工联系上了,愿意作证。他说当时是楚晴岚逼他出的那份报告,实际上产品根本没问题。”
我回复:“好。保护好证人。”
“另外,”林深又发来一条,“股东大会的议程发过来了。有一项临时提案,是楚晴岚提交的,关于‘处置公司持有的非核心资产’。虽然没有明说,但应该就是指顾氏纺织那33%的股权。”
“提案需要多少票通过?”
“简单多数就行。楚家自己加上关联方,持股超过50%,稳过。”
“不一定。”我打字,“如果我的代持协议有效,我有3.3%的投票权。加上其他小股东……”
“你还想争取其他股东?”林深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楚家在股东里经营多年,那些小股东不会站你的。”
“总要试试。”我说。
车在夜色中行驶,窗外流光溢彩。我打开包,拿出那份代持协议,又看了一遍。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签名依然清晰。
父亲的字,楚老爷子的字,还有陈叔的字。
八年了。这张纸在抽屉里躺了八年,像一枚定时炸弹,现在终于要炸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青舟,”他的声音很紧张,“楚老爷子刚给我打电话了,发了很大脾气。说你今晚在家里闹,还把当年录音的事翻出来了……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你真的要在股东会上说这些?”
“嗯。”
“那你的婚姻……你和明轩……”
“爸,”我打断他,“您觉得,我还有婚姻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爸支持你。”最后,父亲说,“不管你要做什么,爸都支持你。顾家是没了,但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吭声。”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谢谢爸。”
挂断电话,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平静,但眼睛里有火光。
电梯上行时,我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还在世的时候。他带我去顾氏纺织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中,他指着那些运转的设备说:“青舟,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家业。每一台机器,每一个工人,都是顾家几代人的心血。”
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心血。现在懂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突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抽出来,是一张打印的字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小心楚晴岚。她找人查你了。”
我把字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客厅。
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把今天所有材料放进去。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下周五,股东会见。”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这七天里,我见了三个人。第一个是陈叔介绍的老股东,姓赵,持有楚风集团2%的股份很多年。他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楚老爷子做事是狠了点。但商场如战场,这也正常。”
第二个是个女投资人,四十多岁,很精明。她直接问:“我支持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楚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您可以分一杯羹。”
她笑了:“有意思。但我凭什么信你能扳倒楚家?”
第三个是机构投资者的代表,见面不到十分钟就婉拒了:“我们是财务投资,不参与公司治理斗争。”
离开时,他送我出门,低声说:“顾小姐,楚家在董事会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你单枪匹马,赢面不大。”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还是要试。
股东大会前一天晚上,楚明轩来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色憔悴。
“能进去说吗?”他问。
我让开门。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青舟,我们谈谈。”他说,“开个价吧。你要多少钱,才肯放弃明天去股东会?”
“我不要钱。”我说。
“那你要什么?”楚明轩看着我,“顾氏纺织已经没了,就算你把当年的事翻出来,也回不来了。爸答应给你五千万,我再加三千万,八千万。你拿着这笔钱,去哪儿不能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青舟,”他的语气软下来,“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这三年,我对你是不好,我承认。但楚家没有亏待你,爸把你当亲生女儿,晴岚……晴岚可能说话冲了点,但她没坏心。”
“没坏心?”我笑了,“楚明轩,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楚晴岚对我,对顾家,真的没坏心吗?”
楚明轩不说话了。
“那份质检报告,是你妹妹签的字。”我慢慢地说,“顾氏纺织的订单,是你父亲授意取消的。我父亲那33%的股权,是你妹妹要卖的。楚明轩,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楚家没有亏待我?”
“商场上的事……”他试图辩解。
“这不是商场上的事。”我打断他,“这是算计,是欺骗,是吃人不吐骨头。”
楚明轩靠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过了很久,他放下手,眼睛是红的。
“青舟,我知道楚家对不起顾家。”他的声音沙哑,“但我没办法。爸的决定,晴岚的决定,我改变不了。我只能……我只能尽量补偿你。”
“你拿什么补偿?”我问,“楚明轩,你挪用了公司两个多亿,买了8.7%的股份。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还?”
他的脸瞬间苍白:“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说,“楚明轩,你那些事,足够你在监狱里待十年。”
他猛地站起来,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你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们隔着茶几对视。楚明轩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他弯腰捡起文件,塞回公文包,转身就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青舟,明天你会来吗?”
“会。”
“好。”他说,“那别怪我没提醒你。明天的股东会,爸和晴岚都准备好了。你不会有机会说话的。”
门开了又关。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茶几上有个东西在反光,是楚明轩落下的钢笔。我走过去捡起来,很沉,笔身上刻着他的名字。
随手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4月15日,股东大会。
我穿上最正式的一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前,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但深处有火焰在烧。
楚风集团总部三楼大会议室,九点整。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是董事会成员和主要股东,后面几排是列席的中层和媒体。楚老爷子坐在主位,楚明轩和楚晴岚分坐两侧。
我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有惊讶,有不屑。楚晴岚看见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楚老爷子面无表情,像没看见我。
我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你是?”
“股东。”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会议按流程进行。审议年报,通过分红方案,选举独立董事……一项项议案表决,都是全票通过。楚老爷子主持得很稳,声音洪亮,偶尔开个玩笑,引得下面一阵笑声。
气氛融洽得像一场茶话会。
十点半,到了临时提案环节。楚晴岚站起来,走到发言席:“各位董事,各位股东,我代表公司管理层,提交一项关于优化资产结构的提案。”
她打开文件夹,开始宣读:“为聚焦主业,提升公司核心竞争力,建议处置部分非核心、非战略性资产。具体包括:子公司顾氏纺织有限公司33%的股权……”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我坐在后排,看着楚晴岚。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挽成发髻,看起来干练又专业。
“……该部分股权评估价值约1.8亿元,处置所得将用于补充公司流动资金及新业务拓展。”楚晴岚读完,抬起头,“请各位审议。”
楚老爷子敲了敲话筒:“现在开始表决。赞成处置该资产的股东,请举手。”
楚家那边齐刷刷举起手。几个大股东也陆续举手。我数了数,已经超过50%。
楚晴岚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反对的股东,请举手。”楚老爷子说。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楚晴岚的笑容僵在脸上,楚老爷子皱起眉头,楚明轩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反对。”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楚老爷子盯着我:“顾青舟,你以什么身份反对?”
“以股东的身份。”我说。
楚晴岚冷笑一声:“股东?你手里那五千股,连投票权都没有。保安,请她出去。”
两个保安从门口走过来。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我有代持协议。我父亲顾建国将其持有的顾氏纺织10%股权赠与我,由楚董代持。按比例折算,我间接持有楚风集团3.3%的股权。根据公司章程,我有权参与表决。”
会场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有人惊讶,有人质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楚老爷子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像要吃人。
保安停下脚步,看向楚老爷子。楚老爷子咬了咬牙,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代持协议需要验证。”楚晴岚抢过话筒,“你说有就有?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协议上有楚董的亲笔签名,还有见证人。”我把文件袋递给最近的一个董事,“可以当场核对笔迹。”
文件袋在几个董事手里传阅。楚老爷子接过时,手在微微发抖。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爸,那是……”楚晴岚想凑过去看。
“闭嘴!”楚老爷子低吼。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楚老爷子,等待他的反应。
过了很久,楚老爷子放下文件,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就算代持协议有效,”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3.3%的股权,也改变不了表决结果。赞成票已经超过半数。”
“是吗?”我走到发言席,楚晴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我打开话筒,扫视全场:“在各位最终表决前,我想请大家听一段录音。听完之后,如果大家仍然认为应该处置顾氏纺织的股权,我不会再反对。”
“顾青舟!”楚晴岚尖叫,“你干什么?这是股东大会,不是你的个人秀场!”
“让她说。”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坐在前排的赵股东,那个我见过面的老人。他看着楚老爷子,“楚董,既然顾小姐有异议,不妨让她说完。股东大会,本来就是要听取股东意见的。”
几个股东点头附和。
楚老爷子的脸涨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点了点头。
我拿出手机,连接会议室的音响。然后点开那段录音。
楚老爷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老顾啊,你别担心。这个质押就是走个形式……咱们是亲家,我还能坑你不成?”
“这份质检报告,是楚晴岚签的字。但实际上,产品根本没有问题。她是故意的,为了让顾氏纺织的资金链断裂,好让楚家低价收购。”
我按了暂停,看向楚晴岚。她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在颤抖。
“八年前,楚家用这种方式,吞并了顾氏纺织。”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三年前,楚老爷子口头承诺不会处置质押股权,骗我父亲签下合同。现在,楚晴岚要卖掉这些股权,套现1.8亿。”
会场里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股东们交头接耳,董事们脸色各异。
楚老爷子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顾青舟!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可以请当年的质检员来作证。”我说,“人我已经请来了,就在外面。也可以请审计部门查楚风集团八年前的账,看看那笔取消的订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晴岚冲上来想抢我的话筒,被旁边的董事拦住了。她挣扎着,头发散乱,完全没了刚才的优雅从容。
“还有,”我提高声音,压过会场的嘈杂,“楚明轩先生,作为公司高管,私自挪用公司资金2.4亿元,通过境外壳公司购入公司股票8.7%。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所有的目光转向楚明轩。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
楚老爷子跌坐在椅子上,像突然老了十岁。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关掉话筒,走下发言席。会议室里乱成一团,记者围着楚家父子提问,股东们议论纷纷,董事们紧急磋商。
我走到门口,楚晴岚突然冲过来,拦住我。
“顾青舟!”她的眼睛通红,像要喷火,“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这些事曝光,楚家也不会倒!我们有的是办法……”
“让开。”我说。
“我不让!”她尖叫,“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会让你在云江城混不下去!你爸,你妈,你们顾家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只能龇牙咧嘴,虚张声势。
推开她,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和里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我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楚明轩追出来,拉住我的手臂。
“青舟……”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可以谈谈。爸说了,那33%的股权不卖了,还给你。还有,你手里的代持协议,我们认。3.3%的股权,按市值折现,或者直接过户给你,都可以。”
我甩开他的手,走进电梯。
“青舟!”他用手挡住电梯门,“我知道楚家对不起你。但这些年,我对你……我承认我做得不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你相信我……”
“楚明轩,”我看着他,“我们离婚吧。”
他僵住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我说,“至于楚家的那些事,我会交给监管部门处理。该怎么判,怎么罚,法律说了算。”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他苍白的脸。
走出楚风集团大楼,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林深。
“现场怎么样?”他问。
“该说的都说了。”我说。
“楚家什么反应?”
“狗急跳墙。”我顿了顿,“但还不够。楚晴岚手上那份质押合同,必须作废。”
“需要打官司。”林深说,“而且周期会很长。”
“那就打。”我说,“我有的是时间。”
挂断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边有家咖啡馆,我走进去,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车来车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顾青舟?”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
“是我。”
“我是楚风集团的股东,姓李。”对方说,“刚才的股东大会,我在场。你说的那些事,我很感兴趣。有时间聊聊吗?”
“聊什么?”
“聊怎么让楚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楚老爷子占着董事长位置太久了,该换人了。我觉得,你挺合适。”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好。”我说,“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云江酒店顶层咖啡厅。”她说,“另外几位股东也会来。我们详细谈谈。”
电话挂断。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回味有点甘。
窗外的城市依旧忙碌,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楚家几十年的根基,已经开始松动。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跳出来。是楚晴岚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顾青舟,你以为你赢了?好戏还在后头。你不是有公司原始股吗?股东会结束了,公司决定回购所有离职员工的股份。你那点股份,准备卖多少钱?我劝你早点转让,还能拿点钱走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放下咖啡杯。
然后,在对话框里打字:
“明天上午九点,公司会议室,我们当面谈。”
发送。
楚晴岚几乎秒回:“好。带齐你的持股证明,我会让财务准备好回购协议。你那点股份,留着也没用。”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我打下了一行字:
“我的原始股可能比你想的要多一点。你确定要回购?”
发送成功。
楚晴岚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能有多少?五千股?一万股?顾青舟,别虚张声势了。”
我站起身,走到柜台结账。推开门时,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楚晴岚:
“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多少股份。”
我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明天的会议室里,当我说出那个数字时,楚晴岚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给林深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楚风集团会议室。你也来。”
林深很快回复:“需要我准备什么?”
“见证历史。”我打下这四个字,发送。
车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的脉搏。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像一卷正在倒带的胶片。
我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我去顾氏纺织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中,他指着那些运转的设备说:“青舟,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家业。”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而明天,我要把属于顾家的东西,一点一点,拿回来。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我看向窗外,路边有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工人们忙着安装招牌。崭新的招牌上写着:“顾氏茶业”。
不是纺织,是茶业。
但都姓顾。
都还会回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楚明轩:
“青舟,我们能不能再谈谈?爸心脏病发了,在医院。他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