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在镇上有史以来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回荡。
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映在唐明熙崭新的西装上,也映在他终于尘埃落定的心上。
他身旁的新娘,是镇银行行长的千金,裙摆缀满碎钻。
主桌那位始终低调的女士,是他前女友蒋雨薇的母亲,一个他以为的“保洁”。
行长肖龙整理西装,带着近乎虔诚的激动走向致辞台。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热切地投向主桌。
“今天,我必须特别感谢一位贵宾。”
全场的目光随之移动。
“我的恩师,也是我的老领导……”
肖龙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唐明熙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肖龙恭敬地弯下了腰。
他听见那个名字和头衔,像惊雷,炸碎了他精心构筑的世界。
蒋雨薇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台上那人瞬间惨白的脸。
她慢慢握紧了母亲放在桌下的手。
那手干燥,温暖,有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力量,和一种她从未真正理解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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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雨薇合上笔记本电脑时,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办公室只剩她桌上一盏孤灯,光晕圈着摊开的报表,数字密密麻麻。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动作很轻,像怕惊扰这层楼最后的安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明熙的消息。
“加班?给你带了宵夜,在楼下。”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回复了一个“好”字,她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的相框里,是她和唐明熙去年秋天在郊外拍的合照。
两人挨着,笑容都有些拘谨,背景是漫山遍野的暖黄色。
唐明熙穿着她送的那件卡其色风衣,站得笔直。
那时他刚升了项目组长,眼里有藏不住的亮光。
蒋雨薇把相框扣在桌面上,拎起包走进了电梯。
镜面电梯壁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妆容依旧得体,眼神却有些空。
她想起上周唐明熙送她回家时,在车上说的话。
“雨薇,我妈可能下个月要过来看看。”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
“她说……想见见你,也看看咱们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蒋雨薇当时只是“嗯”了一声,视线飘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过得怎么样?
租着离公司通勤一小时的一居室,背着沉重的房贷预期,每天在数字和方案里打转。
这就是他们,以及这座城市里大多数年轻人的“过得怎么样”。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唐明熙站在大厅的玻璃门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看见她,他笑了笑,快步走过来。
“又是最后一个走?”
“还有个方案没定稿。”蒋雨薇接过纸袋,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
“趁热吃。”唐明熙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走吧,送你回去。”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我妈那个人,”唐明熙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斟酌,“比较……传统。说话可能直,心是好的。”
蒋雨薇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色,冒着热气。
“我知道。”她把栗子肉递到他嘴边。
唐明熙愣了一下,低头吃了。
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稍微淡了些。
“雨薇,”他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等见了我妈,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
他说的是婚事。
蒋雨薇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抽开,也没应声。
她的手心有点凉。
唐明熙当她害羞,握得更紧了些。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上次你说阿姨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到时候我妈问起,我也好说。”
问题来了。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蒋雨薇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被树影切割得斑驳的路面上。
“老毛病,不碍事。”她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她就是做点普通的清洁工作,保洁之类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唐明熙“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没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又立刻握紧。
这个话题像一阵微不足道的风,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
蒋雨薇知道。
她也知道,唐明熙或许也察觉到了。
只是此刻,谁都没有戳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共同租赁的、被称为“家”的方向。
糖炒栗子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很快便没了痕迹。
02
唐明熙的母亲梁慧,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一个周六的上午,门被敲响时,蒋雨薇刚把客厅收拾到一半。
唐明熙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烫着规整的小卷发,穿着暗红色花纹的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很大的印花编织袋。
脸盘和唐明熙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眼神也更利。
“妈,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唐明熙赶紧接过袋子。
“接什么接,我认得路。”梁慧边说边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从玄关扫到客厅,再扫到蒋雨薇身上。
蒋雨薇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
“阿姨好,我是蒋雨薇。”
梁慧上下打量她,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脸上挤出一个笑。
“哎,好。小蒋是吧?常听明熙提起。”
那笑没到眼睛里。
三个人在略显狭小的客厅坐下。
沙发是老旧的布艺沙发,蒋雨薇用干净的沙发巾盖着,洗得发白。
梁慧坐下时,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沙发垫子,又看了看屋顶墙角。
“房子是租的吧?”她问。
“是,离我们俩公司都近一点。”唐明熙递上水。
“一个月多少钱?”
唐明熙报了个数。
梁慧眉头立刻皱起来,像被烫了一下。
“这么贵?就这点地方?在我们镇上,这价钱能租个带院子的小楼了。”
蒋雨薇没接话,去厨房洗水果。
水流声哗哗地响,盖不住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看着是挺文静……家里具体什么情况?父母都做什么的?”
唐明熙的声音压低了,听不真切。
蒋雨薇端着果盘出来时,梁慧正拿起茶几上蒋雨薇和母亲的合影看。
照片里的谢玉霞穿着简单的灰蓝色棉布衬衫,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景是些花草,笑容温和。
“这是你妈妈?”梁慧指着照片问。
“是。”蒋雨薇把果盘放下。
“看着挺朴实。在哪高就啊?”
来了。
蒋雨薇感到唐明熙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背上。
她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刀刃贴着果肉,削下连续不断的薄薄一圈。
“不是多正式的工作。”她声音不高,但清晰,“做保洁的,给单位打扫打扫卫生。”
苹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
客厅安静了几秒。
梁慧“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拿起一颗葡萄,没吃,在手里捻着。
“保洁啊……那也是靠双手吃饭,挺好。”她顿了顿,“就是辛苦,没什么保障吧?你爸呢?”
“我爸去世得早。”蒋雨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梁慧。
梁慧接过,没吃,放在了果盘边上。
“那真是不容易。”她叹口气,像是感慨,眼神却飘向唐明熙。
那眼神里有太多内容,审视,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唐明熙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低头玩着手机,手指划得很快,不知道在看什么。
中午饭是在家里吃的。
蒋雨薇简单做了三菜一汤。
梁慧吃得不多,话也少了,偶尔点评一句“城里菜价就是贵”或者“这盐放得有点轻”。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滞。
吃完饭,唐明熙送梁慧去提前订好的宾馆休息。
蒋雨薇在厨房洗碗,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人清醒。
她看着窗外楼宇间狭窄的天空,想起母亲谢玉霞送她来上大学那年。
母亲也是这样,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提着简单的行李,把她送到宿舍门口。
“在外面,少说家里的事。”母亲理了理她的衣领,眼神平静,“平平常常就好。”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过分谨慎,甚至有些疏离。
后来渐渐明白一些,却也更习惯把一切压在心底。
包括母亲的真实身份,包括那些她不曾参与也无法言说的过往。
门锁响动,唐明熙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
“雨薇,”他喊了一声。
蒋雨薇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转过身。
“我妈她……说话就那样,没什么坏心。”唐明熙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怀抱是暖的,语气带着歉疚和安抚。
蒋雨薇嗯了一声,没动。
“保洁……也没什么。”唐明熙又说,像是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劳动最光荣嘛。”
蒋雨薇闭上了眼睛。
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味,可能是刚才在楼下抽的。
他没问她为什么母亲只是做保洁,却能供她读完名校,也没问她家里是否还有其他难处。
他只是接受了这个最表层、也最符合某种想象的说法。
然后,用一句轻飘飘的“劳动最光荣”,给这件事盖上了盖子。
蒋雨薇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他说点别的什么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知道了。我去把垃圾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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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慧在城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逛了唐明熙的公司楼下,去了蒋雨薇写字楼附近,在菜市场反复比较价格,也去看了几个正在开盘的售楼处模型。
她的话里话外,开始频繁出现“压力”、“现实”、“将来”这些词。
唐明熙脸上的笑容渐渐少了,眉头时常蹙着。
蒋雨薇照常上班下班,话也更少了。
送走梁慧那天,唐明熙在火车站回来,一路沉默。
晚上,他抱着蒋雨薇,在黑暗里说了很多。
说他的项目进展不顺,说同期进公司的人有的已经靠家里关系攀上了高枝,说他妈回去前跟他长谈,中心思想是“婚姻是第二次投胎,不能光讲感情”。
“雨薇,”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呼吸温热,“我们会好的,对吧?”
蒋雨薇没回答,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
那次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唐明熙加班更多了,应酬也多了起来。
有时候深夜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
蒋雨薇不问,他偶尔会主动说,是“必要的交际”。
一个周五傍晚,蒋雨薇因为头疼提前了些回家。
快走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马路对面,唐明熙正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
和他一起下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打扮入时,拎着名牌手袋,笑着和唐明熙说着什么,很自然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唐明熙也笑着,侧头听她说话,神情是蒋雨薇许久未见的放松。
蒋雨薇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看着唐明熙和那女孩道别,看着女孩坐车离开,看着唐明熙转身往小区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换上了熟悉的、带着倦意的平静。
就在他快要走进小区大门时,旁边的小门里,走出一个人。
是谢玉霞。
她穿着蒋雨薇给她买的那件深灰色旧款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环保布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蔬菜。
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和这城市里任何一个为儿女操持家务的普通母亲毫无二致。
她似乎是准备去附近的菜市场。
唐明熙看到了谢玉霞,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谢玉霞也看见了他,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掠过唐明熙,似乎在不远处蒋雨薇所在的方向略作停留,又自然地移开,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了。
唐明熙站在原地,看着谢玉霞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最后一点不确定的疑虑,被这亲眼所见的场景夯实了。
他转过身,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小区里走。
蒋雨薇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明熙”两个字,没有立刻接。
直到铃声快要断掉,她才按下接听键。
“雨薇,你还在公司?”唐明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是小区里的嘈杂。
“嗯,还有点事。”蒋雨薇说,目光依旧看着空荡荡的街角。
“哦,早点回来。刚才……我在门口好像看到阿姨了。”
“是吗?她可能过来帮我拿点东西。”蒋雨薇语气平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阿姨挺辛苦的,这么大老远过来。”唐明熙说,“以后这些事,要不请个钟点工吧?”
“不用,她习惯自己动手。”
“……也是。”唐明熙干巴巴地应了一句,“那先这样,我到家了。”
电话挂断。
蒋雨薇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暮色里。
头疼似乎更剧烈了。
她想起母亲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唐明熙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神情。
母亲是故意的吗?
或许只是巧合。
但无论是哪种,结果都已铸成。
唐明熙心里那个关于“保洁母亲”的标签,被彻底贴牢了。
连同这个标签所代表的一切——清贫,无依,无法在事业上给予任何助力的家庭背景。
蒋雨薇慢慢走回家。
打开门,屋里没开灯,唐明熙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荧光映亮他半张脸。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迅速按熄了屏幕。
“回来了?头疼好点没?”他站起身,走过来,试图接过她的包。
“好多了。”蒋雨薇侧身避开,把包挂在玄关,“你吃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我不饿,你点外卖吧。”蒋雨薇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唐明熙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窸窸窣窣找外卖单的声音。
很轻,却像砂纸,磨着寂静的夜。
04
唐明熙所在的投行,最近气氛微妙。
一个大项目竞标失败,牵头的高级副总裁引咎辞职,底下几个团队暗流涌动,都想在新一轮洗牌中占得先机。
唐明熙所在的团队原本颇有希望,却因一个关键数据的披露问题被对手抓住把柄,功亏一篑。
团队负责人连着几天脸色铁青,开会时把烟灰缸磕得砰砰响。
“背景!关系!懂吗?”他瞪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下属,“光会埋头干活顶个屁用!上面没人说话,你干出花来也是白搭!”
唐明熙坐在后排,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了上次和蒋雨薇在小区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郭思琪。
镇银行肖行长的独生女,刚留学回来,在父亲朋友的基金公司挂职,清闲,体面。
那次偶遇后,郭思琪通过工作关系加的微信,找他聊天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最新款的包,哪家餐厅好吃,吐槽国外的无聊。
语气亲昵自然,带着一种出身优渥的女孩特有的、不经意的任性。
唐明熙起初回得很谨慎,后来也渐渐放松。
和她聊天不费劲,不用揣测背后的深意,也不必担心哪句话说错触及敏感的自尊。
更重要的是,郭思琪偶尔会提起她父亲,“肖叔叔”最近见了谁,哪个项目有意思。
那些名字和项目,是唐明熙在财经新闻里才能看到的。
一天下午,唐明熙被老板叫进办公室。
“小唐,坐。”老板难得和颜悦色,递给他一支烟。
唐明熙双手接过,没点。
“上次那个环保债券的项目,虽然没成,但你前期做的分析我看过,不错。”老板吐了个烟圈,“最近肖行长那边,好像在筹备一个乡村振兴的专项基金,规模不小。”
唐明熙心跳快了一拍。
“肖行长?”他试探着问。
“对,就咱们市下面那个经济强镇的银行,老肖,肖龙。”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听说,他女儿跟你……挺聊得来?”
唐明熙手心有点出汗。
“只是工作上有过接触,郭小姐人很随和。”
“随和就好啊。”老板笑了,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基金,要是能拿到承销或者顾问的资格……你明白的。”
从办公室出来,唐明熙后背一层冷汗。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那支烟,吸得很深。
手机震动,是母亲梁慧的电话。
“明熙啊,吃饭没有?”梁慧的声音透着喜气,“我跟你说,我前两天碰到肖行长爱人了!就是郭思琪她妈妈!一起在老年活动中心跳舞来着!”
唐明熙没吭声。
“人家还问起你呢!说思琪回去总提,说你们公司有个小伙子,能力挺强,人也踏实。”梁慧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妈可听说了,肖行长就这一个闺女,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那个位置,人脉广得很……”
“妈,”唐明熙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别瞎猜,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能老跟你聊天?能让她妈都知道你?”梁慧不以为然,“儿子,妈是过来人。那蒋雨薇是不错,可这结婚过日子,光人不错顶什么用?她妈那个情况……将来别说帮衬你们,不拖累就算好了!你看肖行长家,那才是……”
“我知道了。”唐明熙掐灭烟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楼下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郭思琪的微信刚好进来,是一张照片,一只毛茸茸的布偶猫。
“朋友家的猫,可爱吧?想你一定喜欢。”
后面跟着一个俏皮的表情。
唐明熙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他点开蒋雨薇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两天前,他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她回了个“加班,不用等”。
简洁,克制,像她这个人。
他往上翻了翻,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对话,关于生活琐事,关于工作疲惫,很少再有温存的字眼,更没有对未来具体的描绘。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悄蒸发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和疏远。
郭思琪的消息又跳出来:“周末有空吗?朋友开了个马术俱乐部,去玩玩?”
唐明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
他想起老板拍在他肩上的手,想起母亲电话里抑制不住的期盼,想起蒋雨薇母亲那个朴素得刺眼的背影,也想起郭思琪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她身后那个代表着捷径与坦途的家庭背景。
天平的一端,是看得见的沉重现实和日渐沉默的爱情。
另一端,是触手可及的繁华未来和无需努力的理解。
砝码该往哪里加,似乎早已不是选择题。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在郭思琪的对话框里打字。
“好啊,周末正好没事。”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他点开蒋雨薇的对话框,犹豫了几秒,输入:“雨薇,周末我们谈谈。”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边缘清晰得有些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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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雨薇看到唐明熙那条“谈谈”的消息时,正在参加一个行业研讨会。
台上专家侃侃而谈,台下她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该来的,总会来。
她没有立刻回复,直到中场休息,才走到安静的走廊,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妈。”
“嗯。”谢玉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背景很安静,不像是在嘈杂的保洁工作场所。
“周末……唐明熙说想谈谈。”蒋雨薇靠着冰凉的墙壁,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能是要分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想?”谢玉霞问。
“我不知道。”蒋雨薇如实说,声音里透出一点罕见的迷茫和疲惫,“好像也没什么可谈的了。”
“那就去见见。”谢玉霞的声音很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事情说清楚,对你,对他,都好。”
“妈,”蒋雨薇忽然问,“如果……如果他知道你是谁,会不会……”
“雨薇,”谢玉霞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一个人因为你是谁而选择你,和因为你是谁的母亲而选择你,是两回事。前者或许能长久,后者……”她顿了顿,“未必是福。”
蒋雨薇懂了。
母亲在告诉她,即便此刻亮出身份留下唐明熙,留下的也不是真心,而是算计。
那样的关系,从开始就歪了。
“我明白了。”蒋雨薇说。
“周末,”谢玉霞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听不见,“我过去看看你。你自己做决定。”
蒋雨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这场谈话结局的侥幸,也彻底散了。
周末,唐明熙选了一家他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照得木桌纹理分明。
他提前到了,点好了她惯喝的美式,自己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蒋雨薇坐下时,他显得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来了。”他扯出一个笑。
“嗯。”蒋雨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耳边只有咖啡馆低回的爵士乐和隐约的交谈声。
“雨薇,”唐明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在一起,快四年了吧。”
“三年十一个月。”蒋雨薇纠正。
唐明熙苦笑了一下:“你总是记得这么清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组织语言。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他抬起头,看向蒋雨薇,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关于我们,关于以后。”
蒋雨薇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妈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她……不容易,我爸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就指望我能有出息,让她晚年享享福。”唐明熙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她的观念是旧了点,可有些话,也不是没道理。”
“比如?”蒋雨薇问。
“比如……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唐明熙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车流,“我们家的情况,你知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什么都给不了我。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拼出来的。我很累,雨薇,我真的……很累。”
他揉了揉眉心,那里有深刻的纹路。
“我最近工作也不顺,上面没人说话,再努力也像是撞玻璃天花板。”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城市,光靠努力,太难了。”
“所以呢?”蒋雨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唐明熙有些心慌。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了。我们的未来规划,家庭负担,还有……很多现实的东西,差距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对彼此都是拖累。”
他说完了。
空气凝固了。
蒋雨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他脸上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隐隐的解脱。
他没有提郭思琪,没有提肖行长。
他用“家庭压力”、“未来规划”、“现实差距”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包裹住了内核里那点不堪的算计和虚荣。
也好。
至少保全了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
“我懂了。”蒋雨薇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
“雨薇!”唐明熙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就是那个意思。”蒋雨薇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你说得对,我们是不合适了。祝你以后,得偿所愿。”
她转身离开,脚步稳当,背脊挺直。
阳光透过玻璃窗,将她离去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却没有一丝颤抖。
唐明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汇入外面熙攘的人流。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冰凉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酸涩的滋味从喉咙一直冲到胃里。
他以为会有的剧烈心痛,并没有袭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茫然,以及茫然底下,那丝卑劣的、终于做出抉择的轻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郭思琪发来的,一张马场的照片,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天气超好!等你哦!”
后面是一个灿烂的笑脸。
唐明熙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坚定地,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好。”
06
分手后的日子,过得比蒋雨薇预想的要平静。
她照常上班,加班,吃饭,睡觉。
只是租住的房子显得空荡了许多。
唐明熙的东西,在他提出分手后的第三天就全部搬走了。
他搬走那天,蒋雨薇特意在公司待到很晚。
回家时,屋里属于他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连卫生间那支他用惯的剃须膏都不见了。
干净,利落,像从未有人存在过。
谢玉霞在分手后的第二个周末来了。
她依旧提着那个环保袋,里面装着蒋雨薇爱吃的几样家乡小菜,还有一些新鲜的果蔬。
“妈,你不用总跑这么远。”蒋雨薇接过袋子。
“不远。”谢玉霞换了鞋,很自然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你自己住,吃饭总是凑合。”
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食材,洗菜,切肉,动作流畅而沉稳。
蒋雨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母亲鬓角已经有了清晰的白发,但侧脸的线条依然柔和有力,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刀和菜,仿佛那不是萝卜青菜,而是什么需要慎重对待的事务。
“他搬走了?”谢玉霞头也不抬地问。
“嗯。”
“难受吗?”
蒋雨薇想了想:“有点空,但不是难受。”
谢玉霞点点头,不再多问。
那天晚上,母女俩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偶尔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蒋雨薇洗碗,谢玉霞坐在小小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雨薇,”谢玉霞忽然开口,“下个月,我可能要去趟下面的镇上。”
蒋雨薇动作一顿:“开会?”
“嗯,一个金融支持乡村振兴的调研,顺便……有个旧日门生的孩子结婚,请了我几次,推不掉。”
蒋雨薇擦干手,走到阳台。
“门生?”
“很多年前带过的一个学生,叫肖龙,现在在下面镇上做行长。”谢玉霞语气平淡,“人还算踏实肯干,就是有时候,心思活泛了点。”
肖龙。
蒋雨薇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从唐明熙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过。
“他的孩子结婚?”
“女儿。”谢玉霞转过头,看着蒋雨薇,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听说,找了个投行的年轻人,也是你们这一行的。”
蒋雨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看着母亲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
“邀请函我收到了,也回复了会去。”谢玉霞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她的语气很寻常,就像在问要不要一起去逛个街。
但蒋雨薇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邀请。
母亲在给她一个选择,一个亲眼去看清某些真相,也亲手为过去画上句号的机会。
晚风拂过阳台,带来远处隐约的车鸣。
蒋雨薇望着楼下万家灯火,那些明亮的窗户后面,不知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
她想起唐明熙最后看她的眼神,愧疚底下那点解脱。
想起他说“祝你以后得偿所愿”时,自己心里那片荒芜的平静。
也想起更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曾指着某个高档小区说,以后要给她一个那样的家。
誓言犹在耳,人已奔前程。
“好。”蒋雨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跟你一起去。”
谢玉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些许欣慰,也有些许复杂的了然。
她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揽了一下女儿的肩膀。
“那就早点休息。”
婚礼那天,迟早会来。
而有些注定要发生的戏码,也需要观众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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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红色的烫金请柬,是直接寄到蒋雨薇公司的。
前台女孩递给她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好奇。
公司不大,她和唐明熙分手,唐明熙火速攀上镇行长千金并将要大婚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
请柬设计得很奢华,厚重有质感的卡纸,镂空雕花,新郎唐明熙和新娘郭思琪的名字并列,下面是肖龙夫妇作为女方家长敬邀的字样。
地点是镇上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时间就在下周六。
蒋雨薇拿着请柬,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直到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没想到唐明熙会给她发请柬。
是胜利者的炫耀?还是内心那点未尽的愧疚,想用这种形式寻求一种古怪的平衡?
或许兼而有之。
她拍了张请柬的照片,发给了谢玉霞。
很快,母亲回复:“知道了。礼服我给你准备。”
没有多余的话。
蒋雨薇关掉对话框,把请柬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周六那天,谢玉霞很早就到了蒋雨薇的住处。
她带来的礼服,出乎蒋雨薇的意料。
不是想象中昂贵张扬的晚礼服,而是一套质地精良、剪裁合身的烟灰色西装套裙。
款式简洁大方,颜色沉稳,透着一种低调的权威感。
“妈,这是……”
“穿着合适就行。”谢玉霞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嗯,不错。”
她自己穿的,也是一套深色系的便装,比平时稍微正式一点,但依然朴素,只是料子和做工明显考究许多。
母女俩都没有刻意打扮,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度。
谢玉霞开了一辆黑色的国产轿车,款式普通,但车内很干净。
去镇上的路不远,一个小时车程。
一路上,母女俩话都不多。
蒋雨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厂房,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悲伤或不甘。
只有一种即将揭晓谜底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酒店果然气派,张灯结彩,巨大的充气拱门上贴着新郎新娘的名字。
停车场里豪车云集,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音乐和喧哗。
谢玉霞停好车,带着蒋雨薇径直走向宴会厅入口。
入口处,唐明熙和郭思琪正并肩站着迎宾。
唐明熙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郭思琪穿着华丽的白色婚纱,妆容精致,挽着唐明熙的胳膊,笑容甜美。
看到蒋雨薇和谢玉霞出现时,唐明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放大。
他显然没料到蒋雨薇真的会来,更没料到她会和母亲一起来。
而且,母女俩的衣着气度,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同。
尤其是谢玉霞,那平静扫过来的目光,让他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郭思琪察觉到丈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女。
“明熙,认识?”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以前公司的同事,和……她母亲。”唐明熙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介绍得含糊。
“阿姨好,欢迎欢迎。”郭思琪礼貌地笑了笑,笑容标准,但并未达眼底。
她的目光在蒋雨薇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便移开了。
“恭喜。”蒋雨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玉霞只是对唐明熙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母女俩递上红包,便走进了宴会厅。
唐明熙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郭思琪拉了拉他的胳膊:“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唐明熙挤出一个笑,“有点累。”
他心里乱糟糟的。
蒋雨薇为什么会来?她母亲为什么会来?她们那平静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他的心脏。
宴会厅里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灯耀眼,宾客满堂,觥筹交错。
蒋雨薇和谢玉霞被引到靠后的一桌。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打扮气质,像是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彼此寒暄着。
看到谢玉霞坐下,同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似乎觉得眼熟,又不敢确认。
谢玉霞坦然自若,给自己和女儿倒了杯茶。
婚礼仪式开始了。
司仪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爱情和美满,新郎新娘在聚光灯下交换戒指,亲吻。
掌声雷动。
唐明熙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蒋雨薇那一桌。
看到她和母亲安静地坐着,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这时,今天最重量级的嘉宾之一,新娘的父亲,镇银行行长肖龙,满面红光地走上了致辞台。
他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小女思琪和明熙的婚礼!”
掌声响起。
肖龙笑着摆摆手,等掌声稍歇,他忽然调整了一下站姿,神情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激动。
“今天,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位贵宾的到来。”
他的目光,热切地投向主桌旁边的某一桌。
全场宾客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这位贵宾,是我肖某人生中最重要的恩师,也是我职业生涯的引路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没有她的悉心指导和严格要求,就没有我肖龙的今天!”
唐明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顺着肖龙的目光看去。
看到的,是主桌旁边,蒋雨薇和谢玉霞坐着的那一桌。
肖龙的眼神,正无比热切、无比恭敬地,落在那个他以为的“保洁阿姨”——谢玉霞的身上。
08
宴会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玉霞身上。
这位衣着朴素、坐在靠后位置、毫不起眼的女士。
同桌那几个本地人物,此刻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继而震惊无比的表情。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
肖龙没有在意现场的微妙变化,他深吸一口气,用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响亮的声音说道:“现在,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介绍——”
他伸手指向谢玉霞的方向,腰微微弯下,是发自内心的尊崇姿态。
“我的恩师,谢玉霞女士!”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蒋雨薇感到母亲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谢玉霞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着致辞台,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肖龙的话还在继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也是我们金融系统里,深受敬重的老领导!多年前在省行负责重要政策研究和制定,现在更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在女儿婚礼上说出具体头衔不够妥当,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总之,谢老师能拨冗前来,是我肖龙莫大的荣幸!也是我们这对新人天大的福气!”
“哗——”
短暂的凝滞后,宴会厅里猛地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