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早上扛来的那袋红薯呢?!”妻子林夏鞋都没脱,疯了一样冲到阳台。
我靠在沙发上得意地晃着脚:“那破玩意多脏啊,我转手送给单位刘总做人情了。”
林夏的脸瞬间惨白,声音抖得像撕裂的帛:“你疯了!我爸发微信说,他在袋子最底下塞了两万块钱现金!”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可就在我抓起车钥匙准备冲出门去抢回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上面跳动着两个字:刘总。
01
那是周六的早晨,我正窝在被窝里补觉,连日来的加班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家里的防盗门被人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拧开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皱着眉头翻了个身,以为是去公司加早班的妻子林夏落了东西回来拿。
结果卧室门外传来的,是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我猛地惊醒,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正好和站在客厅正中央的岳父打了个照面。
岳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式夹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脚下那双黄胶鞋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随着他的走动,在我们家刚拖过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扎眼的泥印子。
而在他脚边,赫然立着一个巨大的、灰扑扑的化肥蛇皮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表面还沾着不少黄泥,一股属于乡下泥土的特有土腥味瞬间在我不大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爸,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赶紧迎上去,语气里虽然客气,但眉头还是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
岳父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笑得有些局促:“早上地里刚挖的红薯,红心流油的,我想着你们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就赶早班车给你们送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足足有五六十斤重的脏袋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烦躁。
我和林夏住的只是个六十平米的小两居,平时连个放杂物的地方都没有。
这么大一袋子带着泥巴的红薯,堆在哪里都是个巨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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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去加班了,您坐会,我去给您倒杯水。”我指了指沙发,却发现岳父的裤腿上也全都是灰。
岳父连忙摆手,身子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蹭脏了我家那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
“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赶上午十点半的大巴车回去,地里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他说着,弯下腰拍了拍那个蛇皮袋,像拍着什么宝贝一样。
“这红薯甜得很,你们小两口记得趁新鲜吃,别放坏了。”
我张了张嘴,原本想留他吃个午饭的客套话还没说出口,岳父就已经转身拉开了防盗门。
“行了,你歇着吧,我走了。”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板上那一长串泥脚印,还有那个散发着土腥味的庞然大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正处于晋升考察期的小中层,我最近在公司里简直是如履薄冰。
每天脑子里装的都是KPI、报表和上司的脸色,回到家我只想看到一个干净整洁、能让我彻底放松的环境。
而不是一堆需要我洗刷半天、还会掉一地泥渣子的乡下红薯。
我找来几张旧报纸垫在阳台的角落里,然后憋足了力气,把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拖了过去。
袋子摩擦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听得我牙根发酸。
干完这一切,我又去拿拖把将客厅的泥脚印来来回回拖了三遍,这才觉得心里的那股烦躁稍微平息了一点。
到了下午,外面的气温渐渐升高,阳台上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那个蛇皮袋上。
我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两只黑色的小飞虫在袋子口盘旋。
这让我心里的嫌弃瞬间达到了顶点。
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天天在家里煮红薯吃?
这玩意吃多了烧心不说,这么大一袋子,就算吃到明年春天也吃不完。
丢了吧,又觉得可惜,毕竟是老丈人倒了三趟大巴车大老远扛过来的。
就在我对着这袋红薯发愁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闪过了我们部门顶头上司刘总的那张胖脸。
前天下午在茶水间抽烟的时候,刘总曾跟我大倒苦水。
他说他老婆最近怀了二胎,孕吐得厉害,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就馋一口小时候在乡下烤的那种红薯。
刘总说他跑遍了城里的几大高端精品超市,买回来的红薯要么是水了吧唧的,要么就是没有那种原始的土甜味。
为了这事,刘总没少挨孕妇的骂。
我当时只是跟着赔笑,没怎么往心里去。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袋子带着泥土芬芳、绝对原生态的乡下红薯,我突然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砸在我头上的一个绝佳的“马屁”。
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我太知道给领导送礼的门道了。
送烟送酒送卡,那叫行贿,风险大不说,领导也不一定敢收。
但如果你送的是一点不值钱的乡下土特产,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叫“人情世故”,这叫“时刻把领导的需求放在心上”。
如果这袋红薯真能让刘总的老婆吃得开心,那我在这次主管竞聘中,绝对能加上一块沉甸甸的筹码。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甚至觉得这袋子丑陋的红薯变得顺眼了起来。
说干就干,我立刻换上衣服,连袋子带泥巴一起搬进了我那辆代步车的后备箱。
刘总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大平层小区,安保极其严格。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费力地把那袋红薯扛在肩上,引得门口的保安用一种防贼似的警惕眼神死死盯着我。
我在烈日下扛着五十斤的红薯,满头大汗地等在门禁外,给刘总打了个电话。
“刘总,我是小李啊,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了。”
“哦,李强啊,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刘总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声音。
“是这样,我老丈人今天刚从老家乡下过来,带了一袋子自家地里种的土红薯。”
我故意把“土”字咬得很重。
“我记得嫂子最近不是想吃这口吗?这绝对是纯天然无农药的,我给您送过来了,就在您小区门口呢。”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透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哎哟!你这小子,真是有心了!你等着,我这就让保安给你开门!”
五分钟后,刘总穿着一身真丝睡衣,踩着拖鞋亲自到了楼下大堂。
看到我扛着那个满是泥巴的蛇皮袋,刘总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两眼放光。
“对对对!就是这种带着黄泥巴的,一看就是在沙土地里长出来的,这种烤出来绝对流油!”
刘总高兴得直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肩膀生疼。
“小李啊,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你嫂子这两天正跟我闹脾气呢,这下我可算有救了。”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谦卑地陪着笑脸:“嫂子能吃得惯就行,自家地里种的不值什么钱,就是图个新鲜。”
我没有帮刘总把红薯扛上楼,因为那是领导的私人空间,懂事的下属不能得寸进尺。
看着刘总费力地拖着那个蛇皮袋进了电梯,我浑身轻松地走出了那栋高档公寓楼。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兴奋地在车里哼起了歌。
一分钱没花,不仅解决掉了一个占地方的垃圾,还完美地讨好了顶头上司。
我简直是个职场天才。
02
回到家后,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的汗味和泥巴味。
然后我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沙发上,打开了游戏机,享受着这难得的周末清闲时光。
阳台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残存的几点泥斑证明那个蛇皮袋曾经来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墙上的挂钟指到了晚上十点。
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林夏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今天加班核对了一整天的账目,眼底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
“老公,我快饿死了,家里有什么吃的吗?”林夏一边换着拖鞋,一边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正打游戏在兴头上,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冰箱里还有点速冻水饺,你自己煮一下吧。”
林夏叹了口气,把包挂在玄关上,转身走向厨房。
在路过阳台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哎?我爸今天早上不是说来给我们送红薯了吗?东西呢?”
林夏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我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毫不在意地回答:“送人了。”
“送人了?送谁了?”林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从阳台走了出来,站在沙发后面看着我。
我按了个暂停键,转过头,带着点邀功的语气对她说:“送给我们单位刘总了。”
我把白天怎么灵机一动,怎么把红薯送到刘总家,刘总又是怎么高兴的过程,添油加醋地对林夏说了一遍。
“你看你老公我聪明吧?这就叫借花献佛,这红薯放咱们家也是烂掉,送给刘总,我下个月评主管的事基本就稳了。”
我满心以为林夏会夸我脑子转得快,会夸我会来事。
可是,当我看清林夏脸上的表情时,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林夏的眼睛瞪得死大,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迅速充血变红。
她的嘴唇哆嗦着,原本疲惫的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你……你连袋子一起送过去的?”林夏的声音抖得像是漏风的破风箱。
“废话,五十斤红薯呢,我不连袋子给人家,难道要我一个个掏出来抱过去啊?”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
“怎么了?不就是一袋红薯吗,大不了下周我回乡下再给你买一袋……”
“你放屁!!!”
林夏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吓得我手里的游戏手柄“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被她这副吃人的样子吓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什么?不就是红薯吗?”
林夏浑身都在发抖,她死死咬着牙,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刷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我爸今天下午给我发微信,说我们那个小区的地下车位马上要开盘了,怕我们首付不够……”
林夏一边哭,一边用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我。
“他把他卖了一年粮食、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两万块钱现金,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死死塞在了那袋红薯的最底下!”
“他说怕直接把钱给我们,我们不肯要,就想了这么个土办法,让我们吃到最后自己发现……”
“你居然……你居然把它送人了!!!”
轰——
这几句话就像几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两万块钱!
整整两万块钱现金!被我当成垃圾和红薯一起送给了我的顶头上司!
如果说这笔钱对我们这个还在苦苦还房贷的小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那把这笔钱送到领导手里的后果,简直就是核弹级别的灾难!
我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
如果刘总的老婆把红薯倒出来,发现了那两万块钱现金,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一个老农民藏在里面的买车位钱!
在职场的逻辑里,这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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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夹带私货!这叫打着送土特产的幌子,明目张胆地进行金钱行贿!
如果刘总是个人品正直的领导,他会觉得我在侮辱他,觉得我为了一个主管的位置不择手段,我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就算刘总是个贪财的人,这两万块钱的“土法行贿”也显得极其笨拙和可笑,更何况这根本就不是我想送的!
再退一万步讲,如果刘总家里是保姆处理的红薯,保姆没发现底下的黑袋子,直接连泥巴带钱一起当垃圾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站……
那岳父在黄土地里流了一年汗换来的血汗钱,就彻底打了水漂!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我绝对无法承受的。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怎么办……夏夏,怎么办?”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像是个犯了大错的小学生。
林夏已经哭得瘫坐在了地上,她双手捂着脸,绝望地抽泣着:“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去要回来啊!你就是去给人家磕头,也要把我爸的血汗钱要回来啊!”
对,要回来。
必须要回来!
无论如何,就算拼上我这张脸不要了,我也得在刘总发现之前,把那个袋子原封不动地弄回来。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乱转。
我该怎么说?
说红薯有毒,吃了会死人?
说我拿错袋子了,那里面装的是我家的传家宝?
这些借口在刘总那种职场老狐狸面前,简直比纸糊的还要可笑。
不管了,先冲过去再说!大不了就实话实说,就算被他当成笑话,也比丢了工作或者丢了钱强。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玄关,胡乱地把脚塞进皮鞋里,连鞋跟都顾不上拔,伸手就去抓柜子上的车子钥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要去抢回那个袋子,立刻!马上!
就在我的手死死握住防盗门把手,用力往下压,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弹簧声,我的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的那个瞬间——
放在玄关柜上的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发出了一阵剧烈且急促的震动声。
“嗡嗡嗡——嗡嗡嗡——”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手机的震动声就像是死神的脚步,每一下都重重地踩在我的神经上。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屏幕在黑暗的玄关处幽幽地闪烁着,上面赫然跳动着两个放大加粗的字:
“刘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