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我叫周远征,入伍第五年,某步兵团三连二班班长。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当过十二年兵,转业回老家当了一辈子仓库保管员,觉得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穿过那身军装。
我没让他失望。
新兵连结束那年我就当了副班长,第三年接了班长,之后连续三年拿「优秀班长」,二班年年是先进班集体。
团里搞比武,我带的班拿过两次第一。
旅里来考核,二班的内务是全连唯一一个免检的。
连长赵大勇不止一次在连务会上说:「二班是三连的门面,周远征是二班的主心骨。」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会来事儿。
别的班长逢年过节给连部送点土特产,我不送。
开会让表态的时候别人说一堆漂亮话,我就一句「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指导员赵明辉有一回半开玩笑地说:「周远征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不知道怎么跟你套近乎。」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他那句话里藏着的意思是——你这种人,不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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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事情发生在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晚饭后赵明辉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以为是谈年底老兵退伍的事,我今年服役期满,但连里已经给我报了留队转士官的材料,基本是板上钉钉的。
推门进去,赵明辉让我把门关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货运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品名是「装修建材」,数量四十八件,发货地是驻地旁边的一个仓库,收货地址是市区一个叫「鑫隆达建材批发部」的地方。
赵明辉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远征啊,帮我办个事。这周六连队放半天假,你开咱连的那辆运输车,把这批货从仓库拉到市里,地址都写好了,来回三个小时的事。」
我盯着那张货运单看了两秒。
军车拉私货,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当了五年兵的人不可能不清楚。
「指导员,这批货是谁的?」我问。
赵明辉笑了笑:「你管它谁的呢,又不是让你白跑,事成了给你两千块辛苦费。年底你不是要转士官吗?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接话。
赵明辉见我不吱声,又说:「你放心,这条路我让人跑过好几趟了,没事的。你是老兵,开车技术好,我信得过你。」
他把货运单往我手边推了推:「你拿回去看看路线,熟悉一下,后天给我个准话。」
我拿起了那张货运单。
不是因为我答应了,是因为他没给我拒绝的余地,直接把东西塞到我手上了。
回到班里,我在床铺上坐了很久。
那张货运单就摊在膝盖上,收货方的地址、联系电话、赵明辉签的字,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不清为什么,我拿起手机,对着那张单子拍了一张照片。
当时我没有任何计划,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不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赵明辉,把货运单还给了他。
「指导员,这个事我干不了。」
我说得很直接。
赵明辉接过货运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过了几秒,他把货运单折好放进抽屉,语气变了:「周远征,你再想想,别把话说死。」
「想好了,指导员。军车拉私货,出了事谁都兜不住。」
赵明辉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出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啪」的一声——他把烟灰缸摔在了桌上。
03
拒绝赵明辉之后的三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甚至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连务会。
连长赵大勇坐在主席台上,表情不太自然。
赵明辉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低头翻一个笔记本。
会开到一半,赵大勇清了清嗓子:「下面通报一件事。二班近期内务标准下降明显,九月份连续三次检查不合格,班长周远征管理松散、带班不力,经连队研究决定,撤销其班长职务。」
全连鸦雀无声。
我坐在第二排,听到这话的时候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连续三次检查不合格?
我带的班,被子叠得像刀切的,地面能反光,什么时候不合格过?
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赵明辉在我拒绝之前就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以「指导员查内务」的名义给二班连扣了三次分,每次扣分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全串起来了——他早就在给我挖坑。
我想站起来当众把话说清楚。
但我没有。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赵明辉敢这么做,说明他有把握连长不会替我说话。
连长赵大勇是个老好人,干了二十多年兵,最怕的就是跟人起冲突。
赵明辉拿着白纸黑字的检查记录去找他,他不会深究,也不想深究。
在这个连队里,我没有能说理的地方。
散会后回到宿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
副班长刘磊走过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班长……」
我说:「叫我周远征就行,我不是班长了。」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整个连队都安静了。
然后我起身,穿上外套,轻手轻脚走出了宿舍楼。
我去了营区里的军人服务社。
那个小卖部九点关门,但门口有个自动售货柜台,卖信封、邮票、牙膏之类的日用品。
我买了两个信封和四张邮票。
回来的路上经过连部,二楼赵明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抬头看,加快脚步回了宿舍。
04
第二天,我被调到了炊事班。
赵明辉跟连长说,周远征「思想波动大,不适合待在战斗班」,先去炊事班「调整调整心态」。
炊事班的活儿,在连队里是公认最苦最脏的。
劈柴、烧水、洗锅、刷灶台,每天凌晨四点半就得起来准备早饭。
但最脏的活是清猪圈。
连队自己养了十几头猪,猪圈在营区最西边的角落里,夏天苍蝇多得能糊你一脸,到了秋天猪粪混着烂泥,踩进去能没过脚踝。
以前这活是炊事班几个人轮着干,我去了之后,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固定任务。
没人明说是谁安排的,但炊事班长老何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我就明白了。
赵明辉隔三差五来炊事班「视察」。
每次来都要找点毛病。
「这灶台擦了吗?上面还有油点子。」
「猪食拌得不均匀,你干活能不能上点心?」
有一回他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猪圈里铲粪,满身都是味儿。
他站在三米开外,捂着鼻子,扭头跟旁边的文书说:「你看看,以前的优秀班长,现在就这水平。有些人啊,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文书尴尬地笑了一声,不敢接话。
我蹲在猪圈里,一铲一铲地干活,没抬头。
我不是没脾气。
当了五年兵,带了三年班,什么委屈没受过?新兵的时候被骂、被罚、大冬天站岗冻得脚趾头没知觉,都扛过来了。
但这种委屈不一样。
这是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没做错,偏要把你踩在脚底下碾。
而你还不能吭声,因为他比你大,因为他是干部,因为所有人都只看到你被撤职的那个结果,没人在乎原因。
最让我难受的是战友的态度。
以前我在二班的时候,全班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跟我不对付的。
我被撤职之后,最开始还有人来找我说话,但不到一个星期,连过来打招呼的人都没了。
刘磊有一次在食堂遇到我,端着饭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到了别的桌子上。
我理解他。
赵明辉放出话了:「周远征是思想有问题的人,谁跟他走太近,年底评优别想了。」
在连队这个地方,年底评优关系到能不能留队、能不能转士官,没人敢拿自己的前途赌。
有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
我爸接的。
我没说太多,只说最近工作调动,从班里去了炊事班。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大概猜到了什么。
「远征,」他说,「忍忍吧。你年底就退伍了,别再惹事。在部队里得罪干部没有好果子吃的,你爸我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我说「嗯,我知道」,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营区,我把手机攥得很紧。
爸,我没有惹事。
但我也没打算忍。
05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从猪圈回来,路过连队的车库。
车库的铁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本来没在意,但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不是机油味,是油漆。
一股刺鼻的工业油漆味从车库里飘出来。
我停下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
连队那辆运输车停在里面,车厢挡板放下来了,厢底有明显的磨痕,还有几道新鲜的油漆刮蹭。
这辆车平时只用来拉连队物资,最近没有训练任务,也没有物资调拨计划。
车厢里不该有油漆的痕迹。
我的心跳快了几下。
赵明辉找了别人。
我拒绝之后,他换了一个人干同样的事。
而且很可能不止一次了——车厢底部的磨痕不是一趟能磨出来的,那是反复装卸重物留下的。
我在车库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走了。
回到宿舍之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
这个本子是我来炊事班之后开始用的,上面记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日期、时间、地点,几句简短的描述。
我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三天后,正好轮到炊事班去镇上采购。
老何让我跟车。
到了镇上,我说我肚子不舒服,想去旁边药店买点药。
老何没多想,让我快去快回。
我没去药店。
我去了镇上的邮局。
那个邮局很小,只有一个窗口,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
我把一封已经写好、封好、贴好邮票的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
收件人的地址,我早就背下来了。
大姐接过信看了一眼,扔进了身后的邮袋里。
「下午发。」她说。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邮局。
采购的车还停在原地,老何他们正在往车上搬菜。
我走过去搭了把手,谁也没注意到我多离开了几分钟。
十一月初,赵明辉的态度突然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急了。
他连着三天去找连长赵大勇谈话,每次都关着门,但文书小张私底下跟人说,赵指导员在跟连长提周远征的事。
然后连长找我谈话了。
赵大勇的表情很为难:「远征啊,你也知道今年留队名额有限,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指导员那边的意见是——不推荐你转士官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指导员的意见」意味着什么。
留队材料是赵明辉负责审核的,他不签字,连长不会硬过。
「年底正常批次退伍,行吗?」赵大勇问我。
我说:「行。」
赵大勇像松了口气:「退伍鉴定我给你写,会客观的。」
他说「客观」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我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从连部走回炊事班的路上,风很大。
十一月的北方,树叶掉光了,营区里到处是光秃秃的枝干。
我当了五年兵。
年年优秀,次次先进,带的班全团数得着。
到头来,退伍鉴定上连一句「好」字可能都不会有。
原因只是因为我拒绝帮一个人用军车拉货。
06
退伍前一天,连队按惯例开欢送会。
食堂里挂了红条幅——「热烈欢送退伍老兵光荣返乡」。
全连坐在一起吃饭,说笑声、碰杯声闹哄哄的。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饺子。
炊事班的人跟我碰了杯,说了句「一路顺风」,然后就各忙各的了。
没人多跟我聊。
在这个连队的最后一顿饭,我吃得比入伍第一顿还冷清。
会到中间,赵明辉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先挨个跟退伍的老兵说了几句好话,什么「感谢你们的付出」「回去好好发展」之类的。
轮到我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比看别人的时候更浓。
「周远征同志,」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都能听见,「你在连队五年,前几年表现确实不错,但人嘛,不进则退,后面这段时间……」
他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说实话,我挺替你可惜的。能力是有的,但心态不行,自己把自己给耽误了。回去之后好好想想,别怪连队没给你机会。」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几个人附和着笑了笑,气氛才又热起来。
赵明辉端着酒杯朝我举了举:「来,干一个。」
我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端酒杯。
我面朝赵明辉,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感谢部队培养。」
就这六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说完我放下手,坐回了位子上。
赵明辉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坐回去了。
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面几个老兵的眼神很复杂。
刘磊坐在二班那桌,低着头夹菜,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散会后我回宿舍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背囊就装下了。
叠好的军装放在床上,被子最后叠了一次,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当了五年兵该有的样子。
窗外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我没在意,以为是营区里正常过车。
但紧接着,岗哨那边传来了一声喊:「停车!请出示证件!」
这个时间,营门落锁已经半个小时了。
能让岗哨这么紧张的,是外来车辆。
我走到窗边,朝营门方向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营门前,车灯还亮着。
岗哨跑步过去检查证件,看了两眼之后,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小跑着去开了栏杆。
那辆车缓缓驶入营区,车牌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看不清车牌号,但看清了牌照的底色和格式。
那是军区直属机关的牌照。
车在连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接着又下来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
两个人都没穿军装。
他们径直走向连部大楼的门口。
正好,赵明辉从里面出来了——他大概刚从食堂回来,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白酒。
他看到那两个人的瞬间,脚步停了。
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住。
走在前面的中年人已经开口了——
「赵明辉同志?」中年人站在连部门口的台阶下,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们是军区纪检监察部门的,这是我的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