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宋思明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细雨。
雨丝很细,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脸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灰蒙蒙的世界,恍如隔世。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终于又站在了自由的土地上。
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本《刑法》,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录。
通讯录的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都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电话号码。
宋思明在雨中站了十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是律师帮他买的老年机,屏幕只有巴掌大,按键硬邦邦的。他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号码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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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空号。
第二个,接通了,但对方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挂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是嘟嘟的忙音,或者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拨到第十三个时,宋思明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他以前的秘书,一个跟了他八年的年轻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很警惕:“谁?”
“小陈,是我,宋思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宋局……不,宋先生,您出来了?”
“今天刚出来。”
“那……恭喜您。”对方的语气客套得像陌生人,“您找我有事吗?”
宋思明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借点钱,想说能不能帮忙找个工作,但最后只是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那好,您保重。”
电话挂断了。
宋思明把手机攥在手里,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忽然觉得可笑,曾经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人,那些端着酒杯围在他身边的人,那些信誓旦旦说“宋局您放心”的人,现在连一句寒暄都不愿多说。
他把通讯录塞回塑料袋,在雨中走到路边。
没有出租车停下,最后是一辆破旧的黑摩的在他面前刹住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道疤,瞟了他一眼:“去哪儿?”
宋思明报了个地址:“闸北区,安远路327号。”
司机启动车子,在雨中穿行。窗外的上海变得陌生,到处是崭新的高楼,LED广告牌闪着他不认识的明星面孔,马路比以前宽了,但他却找不到方向。
“那地方挺偏的,”司机说,“老小区了,听说要拆迁,拖了好几年还没动静。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谁啊?家里人?”
宋思明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想起2006年的春天。那时他四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刚升了副局长。
他买下那套房子,八十平米,在闸北一个老小区,总价四十万,他付了全款。
房本上写的是郭海藻的名字。
他记得海藻拿到房本时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个孩子。她抱着他说:“思明,我终于在上海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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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二十五岁,他四十岁。他们在一起两年,她从没要过什么,只是这一次,她说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家。他答应了。
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宋思明付了二十块钱,拎着塑料袋下车。雨下得更大了,他踩着积水往里走。
小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的窗户破了一个洞,用塑料布糊着。
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杂乱无章,垃圾桶满溢出来,散发着酸臭味。墙上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这就是他当年花四十万买的小区?宋思明有些恍惚。他记得交房那天,小区还挺新的,虽然不算高档,但也干净整洁。现在……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按照记忆找到三号楼,走进昏暗的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墙上贴着手写的通知:“灯已坏,请小心脚下”。
他摸黑往上爬,楼梯扶手上满是灰尘,黏糊糊的。
一楼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二楼有小孩在哭闹,女人在吼:“让你写作业你不写,天天就知道玩手机!”三楼飘出炒菜的香味,混着油烟味,呛人。
爬到四楼,宋思明停下来喘气。七年的牢狱生活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爬四层楼就气喘吁吁。
402室的门是暗红色的防盗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门框边缘锈迹斑斑,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办证、回收旧家电。他伸手把那些小广告撕下来,露出底下已经褪色的漆面。
站在门前,宋思明犹豫了。
他不知道海藻还在不在这里。入狱后的第三个月,他托律师给她带过话,让她不要等,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律师回来说,海藻搬走了,电话换了,找不到人。
那之后的七年,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也许她早就离开上海了,也许结婚了,也许……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唯一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他抬手想按门铃,手指在半空中停住。门铃按钮已经松动了,摇摇晃晃的。他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方——那是一个密码锁,老式的机械密码锁,表面已经磨损得厉害,数字键上的漆都掉了。
宋思明盯着那个密码锁看了很久。
雨声在楼道窗外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点。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六个数字。
1-9-7-1-0-5。
他的生日,1971年5月。
密码锁发出“滴滴”两声轻响,然后是机械齿轮转动的咔哒声。门锁开了。
宋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门,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七年了,密码居然还是他的生日?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味道。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看清了客厅的模样。
一张褪色的布艺沙发,弹簧已经塌陷下去。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半盒方便面和一个泛黄的马克杯。
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天花板角落有一块发黑的霉斑。电视机还是老式的显像管款式,屏幕上落着厚厚的灰。
但宋思明认出来了,这确实是他买的那套房。客厅那盏吸顶灯还在,是海藻挑的,她说喜欢上面的水晶吊坠。现在吊坠上都是灰尘,暗淡无光。
“谁?!”
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她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准宋思明,手在发抖。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宋思明愣住了。眼前这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海藻。
“海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在转动。
海藻拿剪刀的手猛地一抖。她瞪大眼睛盯着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宋……宋思明?”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做梦。
“是我。”宋思明往前走了一步。
海藻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怎么……”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宋思明看着她,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一样难受,“还是我的生日。”
海藻的脸扭曲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盯着宋思明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转身冲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锁上了。
宋思明站在客厅中央,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让人心碎。
他环顾四周。墙上的时钟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不知道停了多久。茶几上除了方便面,还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满是烟蒂。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绿植,只剩干枯的枝条。
他走到厨房门口。厨房很小,灶台上油污厚重,水槽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他推开门,看见灶台旁边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照片里是他和海藻,背景是这套房子刚交付时的客厅,墙面雪白,地板光亮。海藻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他搂着她的肩膀,也在笑。
照片旁边,压着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而房产证下面,还压着一叠文件。宋思明抽出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已经泛黄了,纸张边缘都发脆。他展开,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地打印着:
“协议内容是财产分割,房子归海藻,其他财产归宋思明。”
最下面有两个签字栏,但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签。
宋思明的手在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日期2010年3月15日,他被抓的前一天。
他记得那天。公安找上门,说要他配合调查。他知道事情败露了,知道自己要进去了。他回家收拾东西,海藻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他说:“海藻,我对不起你。我进去了,你好好过。这房子在你名下,没人能查。你把它卖了,拿着钱离开上海,找个好人嫁了。”
海藻摇头,说:“我等你。”
他说:“别等了,七年,太长了。”
海藻还是摇头:“我等。”
后来律师告诉他,海藻搬走了,找不到人。他以为她真的离开了,开始新生活了。
他在监狱里每天告诉自己,这样也好,她年轻,还有大把时光,不该浪费在一个囚犯身上。
可现在……
宋思明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指几乎要把纸撕破。她没有签字。七年了,她一直没有签字。
卧室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宋思明把协议书放回原处,走出厨房。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咯吱作响,他一坐就陷下去一大块。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雨声还在继续,天色越来越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卧室门打开了。
海藻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的毛衣,洗得起了球,一条黑色的家居裤。她的头发梳顺了,脸也洗过了,但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抖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她的手还在抖。
“什么时候出来的?”她问,眼睛盯着地板,不看他。
“今天。”宋思明说,“早上九点。”
“七年,”海藻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时间过得真快。”
宋思明看着她。她瘦得脱了形,毛衣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以前她最喜欢穿裙子,各种颜色的裙子,转圈的时候像朵花。现在她穿着褪色的家居裤,裤脚都磨破了边。
“你……一直住这儿?”他问。
海藻笑了一声,很冷:“不然呢?送的豪宅都被查封了,我还能住哪儿?”
“我可以——”
“可以什么?”海藻打断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冷,“可以给我钱?可以再买套房子?宋思明,你看看你自己,穿着发白的工装,拎着塑料袋,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吧?你拿什么给我?”
宋思明说不出话来。
海藻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灰白的雨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套房子,”她说,背对着他,“是你给我的唯一没被查封的东西。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房本是我的名字,因为法院查不到你的转账记录。你当年付的现金,四十万,一张一张数给售楼小姐。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好浪漫。”
她转过身,眼睛又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都是赃款。你贪污受贿的钱,用来给我买房子。我每天住在这儿,就像住在一个罪证里。”
“海藻——”
“别叫我,”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走吧。既然出来了,就重新开始。你有本事,肯定能东山再起。但这儿没你的位置了。”
宋思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没地方去。”
“关我什么事?”
“我身上只有一百三十块钱,”宋思明说,“出狱时发的。没身份证,银行卡全冻结了。朋友……”他顿了顿,苦笑,“没有朋友了。都不接我电话。”
海藻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宋思明,你看看这房子。你看看我。我三十二岁了,没工作,没存款,每天吃挂面配榨菜。你让我怎么帮你?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那我们一起,”宋思明说,“我去找工作,挣钱养你。”
海藻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五十岁,坐过牢,没身份证。谁要你?”
“总有活干。工地搬砖,餐厅洗碗,扫大街——”
“然后呢?”海藻打断他,“然后我们两个人挤在这间破房子里,吃挂面配榨菜,等着房子拆迁?宋思明,我不要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
她转身要走,宋思明拉住她的手。
海藻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就一晚上,”宋思明说,“让我住一晚上,明天我就走。求你了。”
海藻不说话,低着头,肩膀在抖。
“沙发就行,”宋思明说,“我不进卧室。明天一早,你起床之前,我一定走。”
漫长的沉默。冰箱又嗡嗡地响起来,这次声音特别大,像要爆炸。
“柜子里有被子,”海藻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自己拿。明天早上七点之前,你必须走。”
她甩开他的手,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这次门锁转动的声音特别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宋思明心上。
第二天早上,宋思明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咳嗽声从卧室里传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宋思明坐起来,看看手机,早上五点半。
咳嗽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才停下,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海藻从卧室里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看见宋思明醒了,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
“时间还没到。”宋思明说,“你说七点。”
海藻没理他,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她走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吞下去。
宋思明看见那个药瓶——塑料的,棕色,标签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白色的痕迹。
“你生病了?”他问。
“关你什么事。”海藻把药瓶塞回抽屉,转身要走。
“海藻——”
“别叫我,”海藻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他,“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
“我今天去找工作,找到了就搬走。但能不能让我再住几天?就几天。”
海藻的背影僵住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找到工作就搬。房租五百,先交。”
“我现在没钱——”
“那你欠着。”海藻打断他,“还有,不准进我卧室,不准碰我东西,不准跟邻居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我表哥,来上海看病,住几天就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
海藻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宋思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紧闭的门。早晨的光线很暗淡,照在门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他想起昨晚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声音——翻身的声音,叹气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她没睡好。他也没睡好。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各自失眠到天亮。
七点钟,海藻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一条牛仔裤,洗得发白。她背了个帆布包,很旧,边角都开线了。
“我出门了,”她说,看都不看宋思明一眼,“晚上回来。你要是出去,记得锁门。密码你知道。”
“去哪儿?”
“找工作。”
“需要我——”
“不需要。”海藻打断他,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宋思明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站起来,开始收拾。
先把自己睡过的被子叠好,放回柜子。然后洗脸刷牙,用的是海藻的牙膏和毛巾,牙膏只剩一点点,他小心翼翼地挤。
毛巾硬邦邦的,一股馊味,他拿到水槽里搓洗,搓出灰色的水。
洗漱完,他开始打扫房间。茶几上的方便面盒子扔掉,碗洗干净。找到抹布擦桌子,抹布已经发硬发黑。他用洗洁精泡软,仔细擦拭茶几、电视柜、窗台。
打扫到沙发底下时,他扫出来一个发卡。蝴蝶形状的,镶着水钻,但有几颗已经掉了。
他拿起来,认出这是他2007年送给海藻的生日礼物,施华洛世奇,一千多块。海藻当时高兴得抱着他转圈,说这是她收到过最贵的礼物。
宋思明把发卡握在手里,水钻硌着手心。他走到卧室门口,把发卡放在门口的地上,用纸巾垫着。
然后他继续打扫。擦窗户的时候,从窗缝里掉出一张纸。他捡起来一看,是水电煤的缴费单。
欠费:827.6元
宋思明把缴费单展平,放在茶几上。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本《刑法》,翻到最后几页,里面夹着一张百元钞票。
这是他在监狱里攒的,每个月劳务费三十,攒了好几个月。本想出狱后买身像样的衣服,现在用不着了。
他把一百块压在缴费单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三十块,也压上去。
十点钟,他出门了。沿着楼梯往下走,二楼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老太太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海藻的表哥,”宋思明记得海藻的交代,“来上海看病,住几天。”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眼神有些怀疑:“表哥?海藻从没说过有表哥。”
“远房的。”宋思明说,“很久不联系了。”
“哦……”老太太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那个……你跟海藻说,让她去医院看看吧。我经常听见她咳嗽,咳得可厉害了。上次我问她,她说没事,但我看她脸色……唉。”
宋思明心里一紧:“她咳嗽很久了?”
“有一年多了吧。一开始还好,最近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都能听见,咳得我都睡不着。”老太太叹气,“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上海,也没个照应。你来了正好,劝劝她,别省那点钱,身体要紧。”
“我会的,谢谢您。”
宋思明走出单元门,心事重重。海藻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那个药瓶,标签为什么要撕掉?她在吃什么药?
小区门口有个菜市场,他走进去。菜市场很破旧,地上满是菜叶和污水。他用剩下的钱买了米、挂面、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小块肉。一共花了四十八块。
身上只剩五十二块了。
拎着菜往回走,路过一个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着租房信息,一室一厅,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八一个月。他看了看,转身离开。
回到小区,楼下又遇见那个老太太。她正在晾衣服,看见他拎着菜,笑了:“买菜啦?海藻有福气了,有人照顾。”
宋思明笑笑,没说话。
“对了,”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你跟海藻说,楼下李大爷家要找个钟点工,打扫卫生做做饭,一个月一千五。她要是有空,可以去试试。李大爷人挺好的,就是腿脚不便,儿女都在外地。”
“好的,我会转告她。”
“还有啊,”老太太压低声音,“你别嫌我多嘴。海藻这孩子心气高,以前穿得光鲜亮丽的,后来……唉,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下子就落魄了。我看她这几年过得挺苦的,你当表哥的,多帮帮她。”
宋思明的喉咙发紧:“我会的。”
上楼,开门,把菜放进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个蔫了的鸡蛋。他把买的东西放进去,开始做饭。
米有点陈,但还能吃。他淘米煮饭,把肉切丝,青菜洗净。炒菜的时候发现油只剩一点点,他省着用,炒出来的菜有点干。
做好后分成两份,一份装在碗里,用盘子扣着保温。另一份他自己吃。
吃完饭,他开始思考怎么找工作。没有身份证是最大的问题,正规公司肯定进不去。只能找些不需要证件的零工——工地,餐馆,或者……
他想起律师临走前说的话:“宋局,出来之后千万别走回头路。熬过这几年,等身份证恢复了,还有机会。”
宋思明当然明白。凭他以前的人脉和经验,想搞点灰色收入并不难。但他不想了,真的不想了。七年的牢,已经够了。
下午三点,他出门找工作。
先去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工头是个黑脸汉子,打量了他一眼:“多大?”
“五十。”
“干过吗?”
“没有。”
“一天一百五,搬水泥,干不干?”
“干。”
“明天早上七点来,带手套。”
从工地出来,宋思明又去了几家餐馆。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要身份证,都没成。最后在一家小面馆找到活,洗碗,晚上六点到十点,一晚上五十块,不要身份证。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看他的眼神有点同情:“刚出来的?”
宋思明愣了一下,点头。
“我看出来了,”王老板说,“眼神躲闪,说话小心翼翼。没事,我这儿不嫌弃。好好干,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谢谢。”
“明天晚上来,六点。别迟到。”
宋思明走出面馆,天已经黑了。他算了算,工地一天一百五,面馆一晚上五十,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除去下雨天不能上工,算五千。够了,够两个人生活。
回到小区,已经快七点了。他上楼,开门,屋里亮着灯。海藻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彩色的珠子和小铃铛,她在串手链。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继续串。
“找到了?”她问,声音很平淡。
“找到了,”宋思明说,“工地,一天一百五。还有面馆洗碗,晚上六点到十点,一晚上五十。”
海藻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串珠子。
宋思明走到厨房,看见桌上的菜没动。他热了一下,端出来:“吃饭吗?”
“吃过了。”
“在哪儿吃的?”
“路边摊,五块钱一碗面。”海藻抬起头看他,“你做的菜我不吃。别浪费时间,留着自己吃吧。”
宋思明端着碗,站在原地。“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海藻低头继续串珠子,“我说了,我们互不打扰。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你做你的饭,我吃我的面。明白吗?”
“那水电煤的钱——”
“我会交。”海藻打断他,“不用你管。”
宋思明看着茶几上,他压在缴费单上的钱不见了。“钱呢?”
“还给你了,”海藻指指沙发扶手,“我说了,我不要你的施舍。”
宋思明走过去,看见一百三十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在那里。他拿起来,又放回茶几上:“这不是施舍,是我该付的。我住在这儿,就该分担水电煤。”
“我说不用就不用。”海藻站起来,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明天去工地要花钱,吃饭要花钱。别在我这儿逞能。”
她的手还是那么冰凉,瘦骨嶙峋。宋思明握住她的手:“海藻——”
“放开。”海藻挣扎。
“你生病了?”
海藻的动作僵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闪烁:“谁说的?”
“楼下老太太。她说你咳嗽很久了,让你去医院看看。”
“关她什么事。”海藻甩开他的手,走到窗前,“一个老太婆,整天管闲事。”
“你到底怎么了?”宋思明走过去,“那个药瓶,为什么标签要撕掉?”
“你翻我东西了?”海藻猛地转身,眼睛里有愤怒。
“我没翻,是早上看见你吃药。”
“那也不关你事,”海藻说,“宋思明,我警告你,别管我。你住在这儿是暂时的,一个月之后你就得走。这一个月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不问你的事,你也别问我的。明白吗?”
“我只是担心——”
“不需要你担心,”海藻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有什么资格担心我?七年,你在监狱里的七年,我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现在你出来了,想重新走进我的生活,当我的救世主?宋思明,晚了。一切都晚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宋思明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一百三十块钱。他看着那扇门,想起昨晚听见的哭声,想起早上的咳嗽声,想起那个被撕掉标签的药瓶。
她生病了,病得不轻。但她不肯说,不肯让他知道。
为什么?
夜深了,宋思明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卧室里又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他想敲门,想进去看看她,但他知道她不会开门。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思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海藻的样子——瘦骨嶙峋,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这不是普通的感冒,这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宋思明五点半起床,悄悄离开了。他去工地干了一天活,搬水泥,每袋五十斤,从卡车搬到三十米外的仓库。一天搬了两百多袋,肩膀磨破了,手上起了水泡。
晚上六点,他准时到面馆报到。后厨很小很闷热,水槽里堆着山一样的碗。他洗到十点,手都泡白了。
王老板递给他五十块钱:“干得不错,明天继续。”
“谢谢。”
“回家路上小心,这一带晚上不太平。”
宋思明拿着钱,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药店,他走进去。
“请问,咳嗽吃什么药?”
店员是个年轻姑娘,问:“什么样的咳嗽?有痰吗?多久了?”
“很久了,一年多。咳得很厉害,有时候半夜都会咳醒。”
店员的表情变得严肃:“这种情况要去医院检查,不能光吃药。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其他问题。”
“如果不去医院,吃什么药能缓解?”
店员拿出一盒止咳糖浆:“这个可以试试,但治标不治本。我建议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
宋思明买了两瓶止咳糖浆,一共四十五块。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屋里的灯还亮着,海藻坐在沙发上串珠子。看见他进来,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这么晚?”
“在面馆洗碗。”宋思明把止咳糖浆放在茶几上,“给你买的。”
海藻看着那两瓶糖浆,没动。“我不需要。”
“你咳嗽——”
“我说了不需要。”海藻站起来,把糖浆推回去,“拿走。”
“海藻,你到底怎么了?”宋思明终于忍不住,“你明明生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院?为什么不肯吃药?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海藻看着他,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让我懂。”
“说了你也不懂,”海藻的眼泪流下来,“宋思明,有些事不是你想弥补就能弥补的。有些伤口,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再怎么治也治不好了。”
她说完,拿起那两瓶止咳糖浆,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这次,她没有锁门。
第三天,宋思明照常去工地。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眼花。他搬了一上午水泥,中午休息时,工头递给他一瓶水。
“老宋,吃得消吗?”
“吃得消。”
“我看你不像干粗活的人,”工头点了根烟,“手上没老茧,说话文绉绉的。以前干什么的?”
“坐办公室的。”
“坐办公室的来搬水泥,”工头笑了,“这世道。对了,这活干不了多久了,下个月工程就完工了。你有别的打算吗?”
“再找。”
“我有个朋友开夜宵店,缺人手。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一晚上八十块,管宵夜。要不要试试?”
宋思明算了算。白天工地,晚上面馆,再加上夜宵店……一天能挣两百八十五。但身体吃得消吗?
“我考虑考虑。”
“行,考虑好了告诉我。”
下午继续干活。五点收工,宋思明拿了一百五十块钱,直接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冬瓜、豆腐,还有一条鱼。一共花了六十八块。
回到家,海藻还没回来。他开始做饭——排骨炖冬瓜,清蒸鱼,豆腐汤。他记得海藻以前最喜欢吃鱼,每次去餐馆都要点清蒸鲈鱼。
六点,饭菜做好了。他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去面馆了。他把菜装在碗里,用盘子扣着保温,在桌上放了张纸条:
“记得吃饭。菜在桌上。”
签名想了想,没签。
到面馆,王老板看见他,笑了:“来了?今天客人多,碗估计要洗到十一点。”
“没事。”
洗到一半,王老板端了碗面进来:“吃点东西,别饿着。”
“谢谢王姐。”
“叫什么王姐,叫老板娘。”王老板在旁边坐下,“老宋,我看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该吃这么多苦。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介绍个活,比洗碗挣得多。”
“什么活?”
“我有个朋友开货运公司,缺司机。你会开车吗?”
宋思明点头:“会。”
“那就好办了。一个月七千,包吃住。就是辛苦点,经常跑长途。”
“需要身份证吗?”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需要。但我朋友那边……可以通融。你懂的。”
宋思明懂了。这是灰色地带,可能涉及一些不合规的东西。
“我考虑考虑。”
“行,考虑好了告诉我。”王老板拍拍他的肩,“老宋,人总要活下去。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十点下班,宋思明拿着五十块钱往回走。路过药店,他又买了一瓶止咳糖浆。这次店员认出他了:“你朋友的咳嗽好点了吗?”
“没有。”
“那真的要去医院了。这种长期咳嗽,很可能是肺部的问题,不能拖。”
宋思明点点头,拿着药走了。
回到家,海藻已经睡了。桌上的菜动了,但只吃了一点点。鱼几乎没动,排骨吃了两块,冬瓜汤喝了半碗。
宋思明把剩菜收进冰箱,看见垃圾桶里扔着一团纸巾,纸巾上有血迹。
他的心一紧,拿起纸巾仔细看——鲜红的血,不多,但刺目。
咳血了。
宋思明握着纸巾,手在发抖。咳血,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感冒或者气管炎。这是……肺病?肺结核?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海藻出门时,宋思明叫住她:“海藻,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咳血了。”
海藻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翻我垃圾?”
“我看见了,纸巾上有血。”宋思明走过去,挡在门口,“你必须去医院。”
“让开。”
“不去医院我不让。”
“宋思明,”海藻看着他,眼神很冷,“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以为你是谁?我前男友?我恩人?还是我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暂住在这里的陌生人,一个月之后就要走的陌生人。明白吗?”
“我不走。”
“什么?”
“我说我不走,”宋思明看着她的眼睛,“一个月也好,一年也好,我都不走。除非你赶我走,否则我就住在这儿,照顾你,直到你的病好。”
海藻愣住了。她看着宋思明,眼泪慢慢涌出来:“你疯了吗?”
“也许吧,”宋思明说,“但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至少让我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着你。”
海藻的眼泪流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你还不清的。永远还不清。”
“那我就永远还,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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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头,推开他走了。
宋思明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宋思明没去面馆。他在家等海藻回来,等到九点,她才回来。脸色很差,嘴唇发紫。
“你怎么在家?”她问。
“等你。陪你去医院。”
“我不去。”
“必须去。”宋思明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海藻,我求你了。去检查一下,好吗?”
海藻挣扎:“我说了不去——”
“那我跪下求你。”宋思明真的要跪下去。
“你干什么!”海藻拉住他,“起来,你疯了吗?”
“那你答应我,去医院。”
海藻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她咬着嘴唇,整个人在发抖。良久,她才艰难地点头:“好,我去。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的。”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好,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必须陪。”宋思明说,“这个没得商量。”
海藻没再拒绝。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宋思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心里五味杂陈。
她答应去医院了,这是好事。但她为什么要等到周末?为什么不肯现在就去?她是在害怕什么吗?
周五晚上,宋思明从面馆下班回来,发现屋里的灯没亮。他开灯,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先去医院了。不用等我。别担心。”
宋思明的心一沉。她自己去了?为什么不等他?
他立刻冲出门,往最近的医院跑。这一带有两家医院,一家是三甲,一家是社区医院。他先去了三甲,挂急诊,问护士有没有叫郭海藻的病人。
护士查了查:“没有。”
他又去了社区医院,还是没有。
最后,他想起楼下老太太说过,海藻经常去肿瘤医院。
肿瘤医院。
宋思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打车赶到市肿瘤医院,已经快十一点了。急诊还开着,他冲进去,在大厅里四处找。
终于,在走廊尽头,他看见了海藻。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低着头,肩膀在抖。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跟她说什么。
宋思明走过去,听见医生说:“郭小姐,我建议你尽快住院。你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拖了。”
海藻摇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但是……我没钱。”
“可以申请医保,申请救助——”
“来不及了,医生。”海藻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你说实话,就算现在治,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半年。如果治疗,也许能延长到一年。如果不治……最多三个月。”
宋思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半年。最多一年。
海藻得的是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海藻……”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弱无力。
海藻转过头,看见他,眼睛瞪大了:“你怎么来了?”
宋思明走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在海藻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那份检查报告。
宋思明的手在发抖,几乎握不住那张纸。他看着那几个字,“晚期胃癌,伴肺转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他的声音在颤抖。
海藻低着头,不说话。
“回答我!”宋思明第一次对她大吼。
海藻哭出声来:“2010年……你刚进去的时候……”
2010年。七年了。
“为什么不治?”
“没钱……”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在监狱里,我说了有什么用?”海藻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双眼,“我能怎么办?跑到监狱里告诉你,说我得癌症了,要你怎么样?给我钱?还是出来救我?你出不来,你什么都做不了!”
宋思明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海藻在他怀里哭,“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上海,不会住那间破房子,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得这个病……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我知道,我知道,”宋思明的眼泪掉在她头发上,“我该死,我混蛋,我不是人……海藻,求你,去治病,好吗?我去借钱,去想办法,无论多少钱,我都给你凑……”
“来不及了,”海藻摇头,“医生说,就算治,也只是多活几个月。我不想治了,我受够了……这七年,我每天化疗,每天吐,吐到胃都烂了……我真的受够了……”
宋思明抱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医生站在旁边,叹了口气,走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海藻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很久,海藻终于哭累了。她靠在宋思明肩上,虚弱地说:“宋思明,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了七年,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告诉你,我等过你,我没有放弃过你。现在我见到了,也说了,我可以走了。”
“不,你不能走,”宋思明抱紧她,“我不许你走。我们去治病,好吗?我陪你,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陪着你。”
海藻笑了,笑得很苦:“宋思明,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已经晚了。”
“晚什么了?”
海藻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头:“你不会懂的。”
“那你告诉我,让我懂。”
海藻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进去的时候,我就查出来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要五十万。我到处借钱,卖掉你送的所有东西,包,首饰,手表,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三十万。还差二十万,我去找你老婆,求她借我。”
宋思明的心提起来:“她借了吗?”
“借了。她给了我五十万,够做手术的。”
“那……”
“但她有条件,”海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条件是,我必须消失,永远不联系你。还有……”
“还有什么?”宋思明的声音在颤抖。
海藻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良久,她才艰难地说出那个让宋思明如遭雷击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