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苏格拉底式的复盘：彭思达，从保研小白到 CCF 优博

当学术圈谈论 “优秀博士” 时，默认画像往往是——天赋异禀、起步即巅峰、一路开挂。但如果一个人保研时对计算机视觉一无所知，读论文只能逐句死记硬背，连 OpenCV 都记不住怎么用——他有可能五年后拿到全国只评 10 人的 CCF 优博吗？

✍️文字整理 | Ellie文钦

本期「CCF 优博之路」邀请到的嘉宾是浙江大学百人计划研究员彭思达。他是 2022 年 Apple Scholar 亚太地区唯一获得者，一作论文曾获 CVPR 最佳论文提名，开源代码收获 GitHub 数万 stars。但他对自己的定义起点，不是这些荣誉，而是“应该很少有人比我起点还低”。

正是这段从零到一的真实经历，让他对科研成长形成了一套明显不同于“天才叙事”的方法论。

大多数人认为只有拿到结果才值得快乐，但他坚持“搞懂一个术语，快乐就加一”。大多数人害怕实验失败是浪费时间，但他把每次失败重新定义为“排除一个错误路径”的认知跃迁。大多数人追逐热点在不同方向间游击，但他选择扎根一块“科研根据地”，拒绝学术流寇主义。大多数人在学术游戏里刷分，但他走出实验室深入行业一线，要让研究成果真正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

这些看似朴素的认知转变背后，藏着一个科研人从迷茫到笃定的完整心路图谱。

️ 这是回顾内容。将门编辑部将 3 月 2 日直播提炼成文，保留核心精粹，希望这份深度整理能为每一位读者带来新的启迪。

01｜应该很少有人比我起点还低

彭思达：我今天的第一个总的问题是——如何从一个保研小白成长为一个 CCF 优博？

我是 2017 年保研的，刚大四上的时候还是一个小白。我当时对计算机视觉、对机器学习是一无所知的，只有一种很粗浅的印象，觉得做科研应该就是读论文、做实验。最基本的 OpenCV，我只在入门课程的时候用过一点，上完课就忘了。保研面试的时候，这些基本没有什么印象和概念。

所以我这是一个特别好的参考——应该很少有人比我起点还低，对吧？保研的时候连科研是什么都没有概念。终点呢，博士五年级毕业以后，我获得了 CCF 优博——计算机学会全国评 10 个人，对我来说算是一个很高的荣誉。博士期间也被苹果公司评选为 Apple Scholar，全球 15 人。一作论文引用有 4000 多次，开源代码有数万次 GitHub Stars。

大家可能会很诧异，对吧？这就是苏格拉底式的风格——先提出一个让大家很好奇的问题：究竟这是怎么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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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搞懂一个术语，快乐就+1

彭思达：我刚入门的时候学习新知识特别低效。论文上的概念、术语、公式、图我全都不懂，一篇论文我能读一周。我最极端的行为是——因为完全没法理解，我就尝试去背论文，一句一句背下来，心想至少脑子里记住了句子。

但就算好不容易读完、理解了、做了好多笔记，脑子里还是很混乱，抓不住真正的核心思想，更看不懂创新点和局限性。

所以我第一个想传达的认知叫做品味微快乐。我们从小设的阈值太高了——考试要考高分、绩点要多少、实验要很漂亮，只有做出漂亮的东西才会快乐。我见过更夸张的，只有发表论文才会快乐。

说实话，如果当时是这样一个状态，我可能是熬不过去的。但我天生有一个情况——我会收集微小的正反馈。比如我开始读一篇论文完全不懂，但如果我把一个术语搞懂了、一个数学符号搞懂了、一个流程图搞懂了，我快乐就加一，我就挺开心了。读懂一段话，能用自己的话讲清楚这个思想，我就挺开心了。

从过程中收获快乐，而不只是从结果中寻求快乐，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认知，能支撑我做很多事情。

03｜曾经我不敢做实验，直到读了《实践论》

彭思达：做第一篇论文的时候，我有一个特别大的障碍——我特别害怕失败。印象特别深刻：好不容易写完代码，晚上让它跑，第二天来看结果很差，瞬间一天的心情就没了，觉得昨天一整天时间都浪费了。

当时一个基本的思维误区是：没有好的结果就是浪费时间。导致精神内耗特别严重，甚至不敢尝试新的方案。我总想一次性设计出完美的实验——必须先想出一个一定对的方案，才会去做。

运气很好，我当时看到了《实践论》。看完以后，我在整个认知层面真的是升维了，重新理解了实践与认知的关系，以及失败的真正价值。

《实践论》讲的是：所有事物都处于一个螺旋上升的探索过程。我有一个想法，去实践，实践完观测——不管是好的现象还是不好的现象，我都能从中总结出认知。这个认知一定比以前更高，它会指导我产生更好的想法，然后再去实践、再去认知。

所以我的思维转变是：失败的实验不等于浪费时间。失败也会带来认知上的提升——我排除了一个错误路径，会推动我去思考：为什么这个方法不 work？是假设不对，是数据问题，还是实现上有 bug？这些都是关键性的收获。

在实践论的帮助下，效果真的是立竿见影。这个阶段发了两篇 CCF-A 类会议论文，运气比较好，都是 Oral。一篇到现在引用 1500 多次，另一篇快 500 次。品味微快乐加上实践论，非常有用。

04｜我像一个学术游击队，出去开会不知道自己是做啥的

彭思达：但接下来我又陷入迷茫。两篇论文的研究方向差别很大——一个是物体位姿估计，一个是实例分割，风马牛不相及。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学术游击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次开新题都得全部重新调研，特别疲惫。我没有自己的一块地盘——出去开会，我不能说我是实例分割的专家，也不能说我是位置估计的专家。我缺少一条长远的主线，做完一个不知道下一个要做什么。

后来看到一个概念叫“建立科研根据地，拒绝科研流寇主义”。流寇主义就是今天在这、明天在那，看到热点 A 追 A，看到热点 B 追 B。根据地的意思是——我深扎在一块地盘里面，慢慢把它开阔起来，这块山头就是我的。

具体做法就是目标驱动的研究（Goal-Driven Research）。我不再去找到一篇论文然后小小修补一下，而是先问自己：在这个领域里，我最终想实现怎样的终极目标？这个目标就是灯塔，指引前进方向。然后把目标拆解成可执行的路径，沿路径选择最有价值的任务，针对任务去做科研。

我还特别喜欢一个认知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就是以我为主，我想实现什么东西，我有自己的思维路线和优势。不是说看到别人做什么效果特别好，我就被动地去跟随，即使那个东西我完全没有优势去做。

一旦深耕出一块自己的地盘，就真的能做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后来我一路深耕数字人方向，又发了三篇相关论文。好处有两个：一是系统性的创新，我能不断解决这个系统里的关键性问题，甚至构建出一套完整的系统；二是有了鲜明的科研标签——博四博五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我是做数字人的。

05｜论文发够了之后，我开始觉得空虚

彭思达：到五年级的时候，我论文已经做够多了，开始慢慢有一种空虚感。叔本华说过，人生就是一个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摇摆——我就是开始无聊了。

我缺少真实的社会反馈。除了增加引用以外，我的工作对现实世界有价值吗？

我似乎一直是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

这让我很无聊，甚至开始痛苦。

所以我回想我做科研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其实特别简单一句话：我希望自己能做出一些创造或者发现，能推动社会产业的技术进步，能有实际的落地应用。

我想真正去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而不是在别人制定的学术游戏里面去得分。

我特别喜欢一句话——从行业中来，到行业中去。研究问题要源于真实的应用场景和工业界的痛点。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我不做闭门造车式的研究，一定会先去一线了解情况，看大家真的需要什么。现在我选择的任务不再是“我个人觉得有价值”，而是“行业认为有价值”。研究成果落地应用的时候，带来的成就感远超一封论文录用通知。

如果录用通知来了、引用量一直涨，但没有任何人跟你有交流，只是学术界的朋友问你怎么做下一篇论文——我觉得这就很空虚。但如果我的结果能被企业和工业界用起来，能实际落地，这就很有意思，真的是在推动东西。

06｜错把行动当成就

梁臻：你当时觉得做科研就是读论文、做实验，现在回想，对这句话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彭思达：如果用一个偏哲学的话来说，是错把行动当成就了。读论文、做实验，它们只是一些行动而已，我没想过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会这样定义科研：首先想清楚自己做科研是为了什么——每个人的回答是不一样的。想清楚之后，有自己的关键目标节点，针对这些节点去审视现状与里程碑的差距，然后规划行动去达成目标。

李翔：这让我想到一个说法——用行动的勤奋掩盖思维的惰性。可能更重要的是你对研究方向的思考，而很多人把“一直在做事情”等同于“很勤奋”，却忽略了这些思考。

07｜只要想清楚了，人会像百米冲刺一样狂奔

彭思达：我发现生活中有三种人。

第一种，想得特别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规划既定的里程碑，一步一步往那边走。这种人最厉害。

第二种，是我自己——虽然没想过自己要什么，但一旦处于某个处境以后，能安心下来做事情，单纯从行动本身收获充实感。我保研的时候就随便选了实验室，选完以后就好好学计算机视觉的算法，好好去做好的工作。

第三种，没想清楚自己要做啥，又不能安心做事情。所以特别焦虑，每天被同龄人和外界的节奏牵着走，很忙碌、很焦虑，但不知道为了什么。

大部分被高考卷过的人，行动能力都贼强。只要能让他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真的能像百米冲刺一样狂奔，动力立马很强。

有些人处于迷茫的状态，或者动力不强，回过头来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08｜要么成功，要么成长，不会有失败

李翔：关于缓解焦虑，我有两点想法。

第一，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如果真要和人比，永远比不完。哪怕在一个小圈子比完之后，到了大圈子比你厉害的人又一茬接一茬。所以心态上就干脆不比了——不比不等于躺平，是你不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比”这件事情上，而是花在设定好你的目标、去达成目标上。你心中有个事儿，你在往你心中的事儿走。

第二，你行动的时候，我最近经常跟人提一句话：你只要去行动了，你要么成功，你要么成长，不会有失败。你做着做着没达到预期结果，你其实是在成长——你知道哪些坑，你知道后面怎么优化，你知道未来可以避掉很多坑。要么你的确达到了预期，那就成功。搭配这两条使用，基本上就没有焦虑可言——你每天都很兴奋地在追逐心中那件事情，你没有时间焦虑。

09｜教会做论文，比指导做出论文更难

彭思达：如果我细心指导，任何一个学生我好好指导他，就算零基础，我也能让他百分之百中一篇论文。但我发现即使中了一篇论文以后，他还是不会做论文。这就很有意思。

我写过一个科研文档叫 Learning Research，现在有一万多个 Star。但我发现学生真的好好看了以后，知道每一个步骤，却没有全局的概念——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编者注：https://github.com/pengsida/learning_research）

后来我意识到，文字是线性的、局部的，难以瞬间呈现一个研究项目的全景和内在逻辑链条。所以我开始推画图思考法——不是画论文图，而是在思考过程中画草图。在白板上画框图、画连线，强迫自己将模糊思维清晰化，强迫自己建立结构化逻辑。

就跟打仗一样——我们有一个沙盘图列在那边，我能时刻观察到全局的态势。比如我去优化某个模块，优化到一定程度觉得够了，主要矛盾转移到图里的其他部分。但如果没有这张图，学生就会盯着一个模块做到 100% 完美，却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

10｜核心心法：三个问题

梁臻：从保研小白到 CCF 优博，这条路的核心心法是什么？

彭思达：我用三个问题来回答，这也是我经常问自己的三个问题——

• 去向何方： 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被拆解成可执行的路径。

• 身处何处： 清晰地审视自己的现状和既定目标之间的差距。

• 如何抵达： 强大的执行力，去执行行动改变现状，达到自己的目标。

能回答好这三个问题，至少对我来说，解决了我遇到的大部分问题。

11｜如果用一句话总结，你最想对迷茫中的人说什么？

梁臻：假如现在有一个小白，想走科研这条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您最想对他说什么？

彭思达：就是我一直反复说的——先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llustration From Ultima by Storytale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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