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我抱着沉重的电脑包,躲在便利店窄小的屋檐下。
电话里,她的声音混着商场背景乐,清晰又遥远。
“雨太大了,我新买的真皮鞋,不能沾水的。”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护着电脑冲进雨幕。
跑到车站时,浑身已经湿透,眼镜片模糊一片。
就在这时,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亮着暖黄色的车灯,从我面前的马路滑过。
副驾驶的车窗半开着。
我看见许凯唱侧过头,对她笑着说了句什么。
她也在笑,那笑容很放松,是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的样子。
车灯的光划破雨夜,很快汇入前方的车流,消失了。
我站在倾盆大雨里,手里拎着差点淋坏的电脑。
雨水很冷。
但那一刻,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01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切进来一道亮。
我早就醒了,躺着没动。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
浴室传来水声,还有袁语嫣哼歌的声音,调子轻轻的,听不出是什么歌。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刚过。
平时周末,她总要赖到九点以后。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头发包在干发帽里,脸上贴着面膜,走到衣柜前挑衣服。
“今天要出去?”我问了一句。
“嗯,和柳姐她们几个喝下午茶,好久没聚了。”她对着衣柜里的镜子,左右看了看面膜贴得是否平整,声音因为面膜有些含糊。
柳姐是她杂志社的同事,我见过两次,很会打扮的一个女人。
“去哪喝?”
“就市中心那家新开的,好像环境不错。”她取下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身上比了比,又挂回去,换了件浅杏色的连衣裙。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吧,可能就在外面随便吃点。”她终于选定裙子,把面膜揭下来,对着镜子轻轻拍打脸颊,“你不用管我,自己吃点。”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开始化妆,瓶瓶罐罐在梳妆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我起身去厨房,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吐司和鸡蛋。
煎蛋的滋啦声响起时,她化好妆走了出来。
连衣裙很衬她,妆容也精致,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平时家里用的那款。
“我走了啊。”她拿起玄关柜上的小包。
“路上慢点。”
门轻轻关上。
厨房里,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了。
我关掉火,把蛋盛出来,和吐司一起放在盘子里。
餐桌就我一个人。
阳光慢慢移过来,照亮了盘子一角。
我嚼着有点干的吐司,想起刚才她挑衣服时专注的样子,还有那件试了又换的米白色针织衫。
上次她为了和我出去吃饭这么费心打扮,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记不清了。
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悄悄丢了。
02
下午去了趟母亲家。
母亲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她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我差不多每周末都会过来看看,带点水果或者买好的熟食。
“来了?”母亲正在阳台浇花,见我进门,放下喷壶,“又买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路过就买了点。”我把东西放进厨房。
母亲跟过来,看着我整理,忽然说:“钦明啊,你最近是不是又忙了?瞧着脸色不大好。”
“还行,老样子。”我洗了几个苹果,放在果盘里。
“语嫣呢?没一起过来?”
“她今天跟朋友聚会。”
母亲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语嫣这孩子,心思活络。你得多顾着点家里。”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她工作性质就那样,接触人多,应酬也多。”
“不是工作的事。”母亲压低了点声音,“前阵子我去医院拿药,在街上看见她了。不是一个人,跟个男的,看着挺高挺精神,有说有笑的。”
苹果皮断了,掉进水槽。
“可能是同事或者朋友吧。”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妈,您别多想。”
“我可不是瞎想。”母亲接过苹果,没吃,拿在手里,“我问她了,她说是什么大学同学,好久不见碰上了。可我瞧着,不像只是碰巧。”
“妈。”我打断她,语气尽量放平,“语嫣有分寸的。她跟我提过,是有几个大学同学在这边,偶尔聚聚。”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咬了一口苹果。
“你心里有数就行。妈是怕你老实,吃亏。”
坐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始念叨些家常,楼里谁家孩子考学了,菜市场什么菜又贵了。
我听着,偶尔应两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临走时,母亲执意送我到门口,把一包她自己晒的桂圆干塞进我手里。
“拿着,泡水喝,补气血。别老是熬夜加班。”
“知道了,妈,您快进去吧,外面有风。”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袁语嫣发来的消息:“晚上不用等我,你们吃吧。我们可能还要去逛逛。”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阳台窗户后面,朝我这边看着,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风吹过来,手里那包桂圆干沉甸甸的。
03
周三晚上,部门项目阶段性结束,组长说大家辛苦,一起吃个饭。
地点定在一家湘菜馆,味道重,气氛热闹。
几杯啤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朱高韵坐我旁边,他跟我同年进公司,关系算近的。
他老婆是小学老师,管孩子严,平时跟我们出来吃饭,总要被他老婆电话查岗几次。
这次倒是安静。
“怎么,今天嫂子开恩了?”我给他添了杯茶。
朱高韵摆摆手,凑近了些,带着点酒气:“带孩子回娘家了,难得清净。”
他吃了口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看我:“哎,老罗,上周末,你是不是也在市中心那片?”
“没有,我去我妈那儿了。怎么了?”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就那家‘漫时光’咖啡馆,玻璃窗亮堂,我路过,瞅见里面一个人,侧脸特像嫂子。对面还坐个男的,穿得挺潮,不像咱们这种搞技术的。”
桌上其他人正在划拳,声音有些吵。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喉咙有点干。
“你看错了吧,”我说,“语嫣那天是跟她们杂志社几个姐妹聚会。”
“也是,离得远,可能看岔了。”朱高韵点点头,随即又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不过啊,老罗,不是兄弟多嘴,嫂子那么漂亮,工作环境又光鲜,你得多上点心,别整天扎在代码里。这年头,好媳妇得看紧了,省得……咳,省得被人钻了空子。”
他说这话时半开玩笑,眼神却在我脸上扫了一下。
“胡扯什么。”我推开他的手,也笑了笑,“语嫣不是那种人。”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朱高韵端起酒杯,“来,走一个,算我瞎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啤酒的泡沫涌上来,又很快消下去。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我有点记不清了。
只记得湘菜很辣,辣得人鼻子发酸,眼睛发热。
开车回去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着前面车尾红色的光晕。
市中心,“漫时光”咖啡馆。
我知道那家店,袁语嫣提过,说他们家手冲咖啡不错。
她那天回来,身上好像就是一股咖啡香,混着一点陌生的、偏木质调的香水味。
她说和柳姐她们喝茶。
喝茶,还是喝咖啡?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
我松开刹车,车子向前滑去。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车窗上,有些晃眼。
04
袁语嫣回来时,快十一点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她似乎没想到我还醒着,开门看到客厅的灯,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看完这点。”我按了下遥控器,电视屏幕暗下去。
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还有那股淡淡的、不属于家里任何一瓶香水的味道。
“聚会这么晚?”
“吃了饭,又去听了会儿爵士乐,就在‘蓝调’那边,新开的场子,氛围还行。”她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丝质衬衫,领口有精致的绣花,“你吃了吗?”
“吃了。”
“哦。”她往浴室走,“我先洗个澡,一身烟味酒气的。”
浴室门关上,很快响起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黑屏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和头顶一盏孤零零的灯。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走到浴室门口。
水声哗哗,磨砂玻璃门透出朦胧的光。
垃圾篓就放在门边,里面扔着几张卸妆棉,还有揉成一团的浅灰色纸巾。
最上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硬质的纸片。
边缘被水汽洇湿了一点。
我蹲下身,捡了起来。
是一张门票,被揉得有些皱,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瞬·影——许凯唱个人摄影展”。
日期就是今天。
地点在城东的艺术园区。
票根撕了一半,还连着。
我捏着那张微湿的门票,纸张边缘有点割手。
我迅速把门票放回原处,尽量保持它原来的样子,然后走回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一下,又一下。
袁语嫣穿着睡衣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你妈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她问,“下午我手机静音,刚看到有个未接,是你妈那边的区号。”
“打了,我接了。没什么事,就问我们好不好。”
“哦。”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往脸上拍护肤品,“老太太身体还行吧?”
“还行。”我看着她的背影,柔和的灯光洒在她披散的头发上,“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行吧,就那样。”她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常,“柳姐老公又升职了,一直在说买房的事,听得人头疼。”
“嗯。”
她放下瓶子,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了?好像没精神。”
“可能有点累。”我说。
“早点睡吧,别老熬夜。”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护肤后湿润的光泽,表情很自然。
自然得让我觉得,那张皱巴巴的门票,或许只是我眼花了。
“好,你先睡,我马上。”
她上了床,背对着我这边。
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里又坐了几分钟。
浴室的方向静悄悄的。
那张门票,现在应该已经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明天早上就会被收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05
那天下午,天色从两三点就开始不对劲。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里有人嘀咕,说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
果然,快到下班点时,远处传来闷雷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瞬间就连成一片雨幕。
窗外很快白茫茫一片,路灯提前亮起,在雨水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组长看了看天色,挥挥手:“今天都早点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小心。”
大家收拾东西,讨论着怎么回家。
我没带伞。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谁能想到雨来得这么急。
电脑包很沉,里面是今天要带回家继续处理的一些资料和我的工作笔记本。
抱着它冲进这样的雨里,笔记本肯定完蛋。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给袁语嫣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商场里,有舒缓的音乐和人声。
“喂?”她的声音传过来。
“语嫣,你在哪儿?”雨声太大,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在中央商场这边啊,怎么了?”
“我下班了,雨太大,我没带伞。电脑很重,怕淋坏了。你……现在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吗?公司离商场不算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商场隐约的背景乐和雨声敲击耳膜。
“现在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雨下得正猛呢。”
“是啊,所以想让你接一下。你车就在附近吧?”
“车是在地下车库……”她顿了顿,“可是我穿的是新买的那双鞋,真皮的,特别怕水。从车库走到商场门口这段,就算打伞,地上积水溅起来也完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犹豫。
“这鞋好不容易才买到,今天第一次穿。”
我又看了一眼窗外瀑布似的雨,还有怀里沉重的电脑包。
“那……要不你把车开到我们公司楼下?我跑下去,就几步路。”
“你们公司楼下那段路更容易积水,我刚看导航,那边好像还有点堵。”她叹了口气,“钦明,要不你打个车吧?或者就在公司等一会儿,说不定雨就小了。”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电话里,我似乎听到一个隐约的男声,在很近的地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袁语嫣立刻说:“柳姐催我了,我们先去看衣服了。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打车,回头报销。我先挂了啊。”
“语嫣……”
嘟——嘟——
忙音响了起来。
我举着手机,站在空旷了不少的办公室窗前。
雨水顺着玻璃疯狂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
怀里,电脑包勒得手臂有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脱下身上的薄外套,严严实实裹住电脑包,抱在怀里。
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滂沱大雨里。
06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
衬衣紧紧贴在皮肤上,裤子也立刻变得沉重。
我弓着身,把裹着外套的电脑包护在胸口,埋头朝最近的车站冲去。
鞋子很快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雨线密集得让人睁不开眼,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视线一片模糊。
只能凭着感觉和熟悉的方向往前跑。
地上积水很深,有些地方没过了脚踝。
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巨大的水花,泼了我半身。
我也顾不上,只是把怀里的电脑抱得更紧。
这段路平时走起来十分钟,在暴雨里奔跑,却显得格外漫长。
呼吸变得粗重,雨水呛进鼻子,又冷又涩。
终于看到车站的雨棚时,我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
雨棚下已经挤了四五个人,都是没带伞的,个个狼狈。
我靠在广告牌冰凉的金属柱子上,大口喘气。
头发上的水成股流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眼镜彻底不能戴了,我摘下来,用湿透的袖子勉强擦了擦,眼前还是朦朦胧胧。
怀里的电脑包,外套外层已经湿透,但里面似乎还好。
我稍稍松了口气。
站台上的人焦虑地望着雨幕和来车的方向,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鬼天气,车也半天不来一辆。”
“打车软件前面排了八十多位,真是见了鬼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朝马路望去。
车流在雨中都开得很慢,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SUV从内侧车道驶来。
车速不快,正对着车站这个方向。
太熟悉了。
那是袁语嫣的车,去年我们一起挑的,白色,她觉得干净利落。
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车子越来越近。
前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快速左右摆动。
驾驶座上的侧影,长发,微微卷曲的弧度,是袁语嫣。
她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一个男人的侧脸露出来。
头发比一般男人稍长些,打理得很有型。
高挺的鼻梁,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许凯唱。
他侧过头,对着驾驶座的方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袁语嫣也偏了一下头,回应了一句。
隔着厚重的雨幕和嘈杂的雨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但我看见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很自然,很放松,甚至带着点我许久未见的鲜活神采。
不是敷衍的,不是客气的。
就是那种,和很熟悉、很亲近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笑。
白色车子没有停顿,保持着匀速,从我眼前滑了过去。
暖黄色的车灯,照亮了飞溅的雨丝,也照亮了车窗内那短暂却清晰的一幕。
然后,它尾灯闪烁了一下,转向了右边的车道,加速,汇入前方茫茫的车流。
很快,就连尾灯的光点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无休无止的雨,哗哗地下着。
砸在雨棚上,砸在马路上,砸在我湿透的、冰冷的身上。
我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外套裹着的电脑包。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刚才一路奔跑带来的那点热气,此刻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从骨头缝里,渗出一股寒意。
比这秋天的冷雨,还要凉。
07
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车站又等了二十分钟,才搭上一辆人挤人的公交车。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声音很热闹。
袁语嫣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
那双她说的、怕沾水的真皮鞋,端端正正摆在玄关鞋柜旁,擦得锃亮,一点水渍也没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怎么淋成这样?没打车吗?”
“打不到。”我把湿透的电脑包放在门口地垫上,脱下能拧出水的外套和鞋子。
“那也不能硬冲啊,感冒了怎么办?快去洗个热水澡。”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但眼睛很快又回到手机屏幕上,“对了,妈晚上又打了个电话,问你到家没,我说还没。你等会儿给她回一个。”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下来,皮肤渐渐回暖,但那股寒意好像凝在了更深的地方。
洗完澡出来,袁语嫣已经关了电视,在卧室里对着梳妆镜敷面膜。
“电脑没事吧?”她问。
“应该没事,外套裹得厚。”
“那就好。”她拍着脸,“今天和柳姐她们逛了好久,累死了。你吃了没?厨房有剩的饭菜,你自己热一下。”
“吃过了。”
其实没吃,但一点也不觉得饿。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一切正常。
我坐着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了行车记录仪的手机端APP。
这台记录仪是去年装上的,和手机联网,可以查看实时位置和回放录像。
平时我从来不看。
袁语嫣也知道这个功能,但她不太用电子设备研究这些。
APP需要密码登录。
我输入密码,连接成功。
显示车辆已熄火,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我点开历史行程记录。
今天下午开始,有一条连续的行程轨迹。
起点是中央商场地下车库。
时间,正好是我给她打电话那会儿之后不久。
终点显示是“蓝调爵士酒吧”,停留了大约两小时。
然后是从酒吧到城东艺术园区。
在那里停留了接近三小时。
最后,是从艺术园区回家的路线。
时间线严丝合缝。
中央商场,酒吧,艺术园区。
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鼠标光标移动,点开了云存储的录像回放。
选择了从艺术园区回家那段路,调到了接近车站的那个时间点。
进度条缓缓移动。
车载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有些晃动,但能看清前方道路和两侧。
雨很大,雨刮器不停地刮着。
音响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歌。
偶尔有袁语嫣的声音,很模糊,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说:“……这场雨倒是应景,看你喜欢的那个摄影师说的,潮湿的镜头最有故事感……”
“就你会说。”袁语嫣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今天开心吗?”
短暂的沉默,只有音乐和雨声。
“语嫣,”男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其实我今天……”
“开你的车。”袁语嫣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路。”
“好。”
对话停止了。
画面里,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接近那个公交车站。
车站雨棚下,几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个,浑身湿透,抱着一个包裹,呆呆地站着。
车子没有减速,开了过去。
那个湿透的人影在后视摄像头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我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我关掉页面,退出APP,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08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我照常上班,加班,回家。
袁语嫣也依旧是那个样子,有时在家吃饭,有时说外面有约。
我们之间的话变得更少。
但那种少,和从前那种平淡的少不太一样。
从前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现在是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毫无意义。
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温度。
我变得很安静,更多地观察。
观察她出门前挑衣服的时间是不是更长,观察她接电话时会不会下意识走开,观察她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瞬间的眼神变化。
我甚至翻找了一些旧物。
在书房储物柜的顶层,找到一个落了些灰的纸箱,里面是袁语嫣婚前的一些东西,搬过来后就没怎么动过。
大多是书、旧杂志、一些文具和装饰品。
在几本硬壳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朴素的绒布盒子。
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首饰,而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拍立得那种小小的方形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里,是年轻的袁语嫣,和同样年轻的许凯唱。
背景是大学的操场、图书馆、林荫道,还有看起来像是郊外野餐的地方。
两个人挨得很近,对着镜头笑,或者做一些搞怪的表情。
有一张,许凯唱揽着袁语嫣的肩膀,袁语嫣侧头靠在他肩上,阳光很好,把他们的头发都染成了金色。
照片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和一些简单的词。
“春游,开心。”
“期末结束,解放!”
“他的生日。”
最新的一张,日期距离现在,也不过才一年多。
是在某个咖啡馆,袁语嫣托着腮,看着窗外,侧脸柔和。许凯唱只露出半张脸,正在看着她,眼神专注。
背面没有字。
我把照片按原样放回去,合上盒子,塞回箱底。
橡皮筋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末,袁语嫣又说要出去。
“大学同学聚会,好久没组织了,这次人挺齐。”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晚上别等我吃饭。”
“许凯唱也去吗?”我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她系扣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下。
“应该……去吧,他是班长,肯定在的。”
“哦。”我点点头,“玩得开心点。”
她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嗯,我尽量早点回来。”
门关上。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我不常抽,烟还是很久以前朱高韵落在这儿的。
烟雾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散。
楼下,那辆白色车子驶出小区。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他的号码,是很早以前一次他们同学聚餐,袁语嫣让我去接她,当时她手机没电,用许凯唱的手机打给我的。
我一直存着,从来没拨过。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您好?”他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
“许凯唱吗?我是罗钦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也远了。
“哦,钦明啊,你好你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恢复了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热情。
“有点事,想找你聊聊。方便吗?”
“现在?”他顿了顿,“我现在有点事在外面,和几个老同学一起。要不……”
“就现在吧。”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没什么转圜余地,“不会耽误你太久。我知道语嫣和你在一起。你们聚会的地方,离‘漫时光’咖啡馆不远,对吗?我在那里等你。二十分钟后。”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挂断了电话。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我把烟蒂摁灭在花盆边缘的泥土里。
抬起头,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09
“漫时光”咖啡馆里人不多,轻音乐低低地流淌。
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刚送上来,门上的风铃响了。
许凯唱推门进来,他个子高,穿着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然后走了过来。
“钦明。”他在我对面坐下,笑了笑,笑容依旧明朗,但眼神里有些细微的审慎,“这么急,什么事?”
服务生过来,他要了杯拿铁。
等服务生走开,我才开口:“上周四下午,城东艺术园区,你的摄影展。”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否认:“嗯,一个小展。语嫣……嫂子去看了,还给我提了些意见。怎么,她也跟你说了?”
“没说。”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我在浴室垃圾桶,看到了门票。”
他端起刚送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天晚上,雨很大。”我继续说,“我打电话让语嫣接我,她说真皮鞋不能沾水,让我自己打车。”
许凯唱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后来我在车站,看见你们的车开过去。”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副驾驶车窗开着,你在笑,她也在笑。”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旋律有点忧伤。
许凯唱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那层总是笼罩着他的、洒脱自如的光晕似乎暗淡了。
“钦明,你别误会。”他开口,声音低了些,“那天……是我硬拉着语嫣去看展的。她说要回家,雨大,我说顺路送她。真的只是顺路,在车站那儿,我们是正好聊到展上一张照片,觉得有点巧,就笑了。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那几张我从行车记录仪录像里截取的、不算清晰的画面截图,还有云行程记录的页面。
“这是从艺术园区,到我家路上的记录。停留三小时,不只是‘顺路’看一眼吧?”
许凯唱盯着手机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我收回手机,调出另一张照片,是那盒旧照片里,他们大学时的一张合影,“这些,也不是‘老同学’那么简单,对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嘴唇抿紧,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