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摸老虎的快乐 | 玄武

图片为AI生成

1.

夜晚家里闯入一只野猫。它不知房间从哪里能出去，越来越惊恐、越来越歇斯底里，弄得鸡飞狗跳。卧室窗纱被它扒烂，卫生间碎了杯子，洗衣粉桶滚翻在地，它纵身一跃趴上卫生间的镜子，大概被镜子里面的猫吓着，竟不顾死活，垂直于镜子奋力后跃，噗通一声掉进打开盖的滚筒洗衣机里，又像个弹簧一样弹出来掉进马桶，弄得稀溜溜再爬出来。

有一刻安静了，没动静了。以为它跑出去了。几个小时后，大约深夜一时，我听到阳台上一声沮丧绝望的、拉长声调的猫叫。是它。

这家伙原本在院子附近活动。很赖很凶狠，我家的猫黑豆有段时间瘸了腿，数天不出门，是被它咬得右腿见骨，一大片猫毛没有了。

拿了扫把，假装吓唬了它几下。它钻在角落，眼睛向上望我。我说：“你还敢进来吗？你还敢咬我家猫吗？”

它不作声，向上望我，眼睛里是讨饶的意思。我缓了声调说出去吧，作势给它让开道路，二楼阳台的窗户已经给它打开一扇。它似乎能懂，跐溜一下跑出，但慌得没看到开着的窗，躲在一个花缸后面。又给它指窗，轻柔说从那边出。话音未落，猫不见了，窗户一阵乱响，看时还在微颤。

这是一条黄颜色白腿子的大猫，像是橘猫。

2.

母亲说猫一般下崽三只，多则五只。黑豆一下子生了六只猫。十二岁的儿子臭蛋要给猫咪起名字，一晚上想不出来，说，这是个很大的工作，比写作业麻烦。得周末两天才能做完。

母猫奶六只小猫，瘦得像不会写字的小孩抓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一”字。喂它吃生肉补充营养。我以为猫狗的消化系统与人不一样，吃生肉更合适，吃熟肉反而不易消化。人讨厌腥，想方设法烹饪时去除，猫狗们恰恰最喜欢。

小猫全部成活，渐渐长大。仅留了一只，其他送得四面八方。那些猫咪们，不知后来怎样了。祝愿它们都好。

黄昏的时候，黑豆在樱桃树上捉了一只斑鸠。它听得出我车的声音，往往在门口候着。我进门，它就站起后腿，看我手里有没有好吃的东西。这次它站着，嘴里叼着那斑鸠，已是死了。我以为它献殷勤，要送我，一伸手它却转身就跑。它只是炫耀，告诉我它有抓鸟的能耐。

黑豆的儿子蓝猫，不到两个月大。整天挂在奶头上，是母子相依的样子。黑豆叼了鸟，跑去扔在它孩子面前，咬开一个小口。

它们吃东西不避我。黑豆竟是一口都没吃那鸟。它趴在地板上看。小猫一边吃一边发出哇呜哇呜的叫声，那意思是好吃极了，又有恐吓威胁的意思，诈唬一切生物不得靠近。

黑豆就那样看着小猫吃。那么小的猫咪，一会儿吃下半只，肚皮飞快鼓起。黑豆也馋，忍不住的时候它站起，离开。趴到离鸟和猫稍稍远的地方。

小猫吃不动了，一边去洗脸，仔细地舔每只爪子。这是吃饱的意思吧。黑豆又叼了剩鸟抛起来，引逗小猫来抢。小猫不理。黑豆算是确定小猫饱了。

它下嘴，狼吞虎咽。抽一支烟的工夫，地板上只剩一些鸟毛。清理鸟毛困难，很让我发怵。

告诉臭蛋关于猫的事。他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母爱》。这几日督促他读书，他明显对写东西有兴趣了。他告诉我，《动物庄园》他读过两遍了。

3.

两只猫不见两天了。找了一夜，跑了五个小区，到凌晨五点多，找了三只猫回来。

一直给猫留着门。黑豆是两点多自己回来的。先听到哇呜哇呜叫，都不敢相信，以为幻听，这几天一直幻听。

只有它一只猫，它那个灰儿子蓝猫不在。

问，你孩子呢？

它大声地哇呜哇呜叫，声调拖得很长。站在房门口，跑出门外又回来，哇呜哇呜。

黑豆是知道家的。我猜是它的孩子贪玩，它弄不住，叫不回，只得陪着。于是两天才回来，却又魂不守舍。

我说，你怎么把自己孩子弄丢了？走，带我去找。

走这个字它明确听得懂，愣怔了一下。我出院门，它才跟出来。又跑到我前头，一边回头看。看一下就不见了。

我戴头灯，晃过去能看到猫眼两盏小灯。但是它回头看我一下的当儿，小灯灭了。

我觉得不可能一下子不见了啊。却原来它走猫路，是从停泊的车底穿行。头灯照过去，前面又有了回头的小灯，灭一下亮一下。

它把我带到一个院子外面，跳进铁栅栏门。头灯晃过去，四盏小灯。是黑豆和它的灰儿子。

黑豆跳出，它的灰儿子不肯出来，扭头向里钻。黑猫又赶紧回到院里，一只前爪抱住小猫，这样那样舔呀舔。

我有准备，带了猫条。我蹲下喊，来，好吃的。黑豆立刻跳出，来到跟前。小猫犹豫一下，也跟出来，它看到妈妈吃才慢慢走近，急切地舔。

我一把抓住，带回来。它路上仍是急切地舔呀舔猫条。

黑豆没有跟在背后。不管它，它自然会跟着小猫走，当然还是走它的猫路，人看不到。

我前脚刚进门，黑豆也到了。

第三只猫不是我的，也不能认得。跟着来吃些东西，见两只猫回来，没意思地昂昂然走了。我听得黑暗里它大吼一声，声音方位比较高，应在院墙上。它好像是发牢骚，意思是说，原来他家已经有两只猫啊。

4.

雨稍歇。蓝猫推窗，一跃而去。抓一只鸟回来，很专心地吃。伸手去拿，它不躲，不怒，有情愿共享之意。

发现时鸟剩半只。自然界的杀戮循环，我不干涉。你总不能让吃肉的吃草，会饿死。吃草的吃肉也会吃死。我杂食类猪，种子、叶片、块茎、果子、果仁、肉奶蛋都吃一点，偶尔也吃虫豸。有时突发奇想，想喝点老虎奶。但人类中没有能够扒到母虎身下咂巴的。我怎么着也还是人，所以办不到。豹奶也行，同样不行。

这蓝猫瘦小，吃不胖的样子。看别人家蓝猫肉墩墩让我羞愧。它是同窝六只猫中最小的一个。尚记凌晨，猫妈最后生完它，来书房找我，我正写着一点什么，低头看到它蹭我腿，非常疲倦憔悴的样子。它是来报喜，喊我去看它的孩子。跟着猫妈上阁楼，已听到微弱的猫崽叫声。猫崽的叫声，嫩而圆润，若有若无，很像憋得滚圆的水珠滴落。

与猫谋奶，尝过一点。一丁点。稀汤寡水，没什么味道，也无异味。但有愧疚，补偿给猫妈许多原生态玩意。

蓝猫自主来去，春夏秋冬晨昏夜，但不会关窗。活动范围不小，常去的有附近三个小区，最喜三区。它不厉害，常被别的猫欺负，带伤归来，歇几天再出去。它太瘦太小。馋，猫粮只是摆设，开心了过去意思几口，给我点面子。这家伙只是很会琢磨，会捉东西吃。它送过我一只壁虎，期待地看我，等我嚼着吃。

5.

出行一周，回来蓝猫又丢了。只有喂养的流浪猫老黄，还守在院里。

问老黄，小蓝去哪里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来？老黄喵一声躺到地上，不再回应我。

小蓝总是扯开二楼的窗户跳出去玩够又跳回来，纱窗撕得稀烂，害得我一夏天被蚊子叮得体无完肤，眼皮、耳垂、嘴唇都被叮过。那个痒啊。

它一般是白天入夜都在我书桌下面守着，脚一动它就抱住。我一上床，它立马悄咪咪推窗而去。

这次要出门，正好它犯错，咬下一枝昙花玩得不亦乐乎。一喊你干什么了，它像一匹奔马一般扔下花枝，夺路狂奔向窗台、开窗，一越不见，看得我目瞪口呆。我把窗户插上插销，这几天不许它回来。因为它的猫路已被别的流浪猫发现。是另一只闯入的流浪猫，折腾到大半夜。

院子里放了猫粮，但知道会有一堆流浪猫来吃，很快就光。我想小蓝还有点本事，应该能自己生存几天吧。

于是就丢了。回来，它不在。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它不在。

昨天爱猫日，我却丢了猫，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大规模去寻，夜里戴头灯骑电动车，找了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小区，三个多小时一座座楼寻过去，头灯晃见的小灯笼总有七八十盏，但是没有它。其中两盏灯笼在树上，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摄像头，走近了嗵地一声，吓我一跳，是一只肥胖的橘猫跳下来。它在树上乘凉。

我安慰自己，小蓝不会死的。这家伙机警灵活。不会被车压，不会摔死，不会被狗捉住，人更不能。那么去哪里了？一只猫走不出一座城市的。它应该还在附近。或者是从窗户进入哪户人家屋里，出不来了？

我安慰自己它没事，但是终究有点魂不守舍。下午看见邻居家白嘴的黑猫在外面躺着，过去蹲下来唠了一嗑。我说你有没有看到小蓝去哪了？你去找它，我给你好吃的。黑猫喵喵几声走了。

晚9点，忽然听到窗外熟悉的猫叫，跳过去推窗，是小蓝。这厮一下子跳入，扑进我怀里。哈哈，彼此开心至极。赶紧喂它猫条，以及唯有我家猫能吃到的某种好吃的。

好吧，这个有点本领的小家伙，送过我它捕获的壁虎、会开窗、偷吃小袋的牛肉渴得不行打开水龙头流满地水、会开笼子偷吃臭哥五只小鸡、弄死臭哥若干只螃蟹的臭蓝猫，从此又要没完没了折腾了。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会不会真的是邻居家的白嘴黑猫，帮我找回了小蓝？要不要现在、马上、立刻，拿些好吃的去酬谢人家？

原标题：《抚摸老虎的快乐 | 玄武》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

本文作者：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