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推荐 | 《祭秦》：三秦大地的历史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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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幅纷繁复杂的民末时期三秦大地社会生活图景；

★ 为几乎被历史尘埃遮蔽的陕西近代史的重大事件，留下久远的文学记忆。

《祭秦》

杜光辉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1929年（民国十八年）前后，是陕西乃至北半个中国近代史上最悲惨的年代，小说描写了那个年代发生的重大事件。刘镇华率十万大军围困西安，二虎（杨虎成、李虎臣）坚守西安八个月，饿死军民六万多人。陕西连续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毙两百五十万人，逃荒失踪人数难以统计，世人惊呼，天要灭秦。全国各界纷纷对陕西伸出援手，秦地百姓在乡贤的带领下互救互助、同舟共济，展示了中华民族百折不屈的精神向度和道德高度。

作品以冷峻、老道的笔触，写出了八百里秦川的地理风貌、民风民俗、文化流脉、精神意志。文风醇厚大气，如苍劲的秦腔，回味悠长。

作者介绍/杜光辉

文学教授、一级作家，曾任海南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环境文学委员会委员。迄今出版长篇小说、小说集、散文集11部；在《当代》《人民文学》《北京文学》等刊发表中篇小说84部、短篇小说37部、散文随笔300余篇。

先后获得《中篇小说选刊》2000-2001年“优秀中篇小说奖”“第六届上海长中篇优秀作品大奖”“全国首届环境文学优秀作品奖”等29次文学创作奖，中篇小说《陈皮理气》、短篇小说《洗车场》、长篇小说《大车帮》分别入选2008年、2009年和2012年中国小说排行榜。

中篇小说《陈皮理气》入选《全国本科大学教材·中国现当代文学》；中篇小说《哦，我的可可西里》入选《新世纪小说大系·生态卷》；中篇小说《入伍》入选《2021年中国中篇小说精选》；散文集《都是人生》入选《文学百年·名家自选散文集》。

《祭秦》是作者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第五部长篇小说，此前曾出版《可可西里狼》《闯海南》《大车帮》《大高原》。

文章试读

杜文祥他们走后，杜德轩就和钱财旺谝闲，大门响起门环叩击的声。随之，传来杜文斌的叫声，钱财旺跑去开门，问，狗剩接回来了？

杜文斌说，俺哥和武厚不让我跟他们去，嫌我跟着累赘。他走到上房又给杜德轩说，俺哥和武厚不让我跟他们去，说我跟着累赘。

杜德轩叹了口气，说，他们不让你去，你就不要去了。

他们正说着，大门外又响起敲门声，钱财旺对着大门喊，谁呀？

门外传来施满道的声，财旺兄弟，睡觉没？

钱财旺对杜德轩说，是施先生叫门。

杜德轩说，快去开门，这么晚了，施先生还来叫门，肯定有啥急事情。

钱财旺跑出上房，朝着大门跑，边跑边喊，来啦来啦！跑到大门跟前，拉开门闩，施满道刚迈进一只脚，他就搀住人家的胳膊，殷勤地说，施先生慢着，门槛太高，小心绊倒。又说，这么大的雪，施先生不在热炕上钻被窝？

施满道说，想你家老掌柜了，找你家老掌柜蹭茶喝。

杜德轩已经站在房檐下边，说，我把舍不得喝的好茶都给你留着哩，就是你忙，难得到我这里喝茶。

施满道走到房檐下边，周麦穗走过来，拿着扫帚疙瘩替他扫身上的雪。

施满道给周麦穗说，我这一来，连嫂子都不得安宁。

周麦穗说，快到上房坐，我这就给你们泡茶。

杜德轩问施满道，我这有福建安溪的铁观音，有杭州狮峰的龙井，还有陕南平利的毛尖。你想喝啥，我让你嫂子泡啥。

施满道说，铁观音劲太大，耽误睡觉，泡壶龙井吧，泡淡点，不要太酽。

杜德轩给钱财旺说，你把木炭点着，施先生来了，我要和他好好谝一夜，咱不能让施先生冻着。

不大工夫，周麦穗把水烧开，把茶泡好。钱财旺把木炭点着，把木炭盆端来。热茶，热火，房里有了热气。

周麦穗把茶壶、茶盅，放到施满道跟前，又问杜德轩，你喝啥？

杜德轩说，白开水。

施满道说，你让我喝龙井，你喝白开水？

杜德轩说，我这些日子睡眠不好，倒在炕上没有一个时辰睡不着，要是喝了茶，到天亮都睡不着。

施满道说，夜茶是三大害之一，还是少沾为好。我这人是属猪的，喝再酽的茶，倒下就睡着，觉得刚睡着，天就亮了。

杜德轩说，施先生好福气，人常说人生三大知足，能吃，能睡，不生病，这三大知足施先生都占上了。

两个人谝了一阵闲话，杜德轩又想起扩充家业的事，就是琢磨不出咋着才能把家业扩大，心烦。一个劲地抽烟，抽废一锅，在鞋底上磕去烟灰，装上新烟又抽，连着抽了四五锅，房里弥荡了旱烟的苦辣，呛得人咳嗽。

周麦穗说他，你今个咋啦，一个劲地抽烟？

施满道问，德轩兄，你心里有事？

杜德轩说，说有事也有事，说没事也没事。

施满道问，此话咋讲？

杜德轩说，我从三十岁起就立下志气，要把咱家的地扩到一百亩，三十年过去了，没有扩一亩。这阵都六十多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剩不下几年活头了。看样子在我手里，想把地扩到一百亩，弄不成啦。

周麦穗说，我就说你这些年心里不痛快，才是这事情。杜家多少辈子才把地扩到七十八亩，你就想扩到一百亩，哪能那么容易。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把家业扩得再大，他们没能耐，守不住也是白搭。他们有了能耐，你没留下家业，他们也能挣出来，何必为儿孙伤自己的身子。

施满道说，这几十年是啥世道，不是兵荒就是马乱，要不就是土匪捣蛋，政府又不清廉，十年九年是干旱，还有蝗灾。多少人家卖庄子卖地，咱能把祖传的家业守住，已经很不错了，完全不必自责。啥是福，心满就是福，心不满，福进不来，进来的都是苦，人生苦短，何必给自己找难受。

杜德轩觉得婆娘和施先生说得有道理，就是自己接受不了，一门心思想把家业扩大。

杜德轩问，施先生冒这么大的风雪，半夜跑到我这里，绝不是为了喝杯茶吧？

施满道脸上有了严肃，说，我前年预测今年西安府有血光之灾，是不是应上了？

杜德轩说，施先生是神人，算得那么准。

施满道说，我这些日子，夜里只要有月亮星星，白天只要不是阴天，都要观看天象。天象显示，咱秦地从现在的第二年起，连续三年不下雨，六料庄稼颗粒不收！

杜德轩一惊，忽地挺起身子，问，会这么厉害？

施满道说，我也不想这么厉害，但天象确实是这么显示，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违不过天命。

杜德轩说，我知道你会观天象，但这么大的灾难，陕西历史上都不多。咱们可不敢乱说，小心官府治咱们妖言惑众的罪名。

施满道说，官府再大，也大不过天，天命如此，官府又能怎样。再说，现在的官府，除了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啥正经事都做不了。

杜德轩问，你咋着从天象观出咱秦地要三年大旱？

施满道说，古人把天上的星分为二十八星宿，根据星宿的变化，可判断出世事、气候的变化。我从仲秋开始，天天夜观天象，勺子星的斗柄一直南指，迄今已有六十余日。这种天象，昭示未来三年，四季如夏，赤日连天，遍地焦禾。

杜德轩说，如果世事真如你说的，秦地连续三年大旱，六料不收，咱秦人就绝种了！

施满道说，从天象上看，明年是风调雨顺之年。咱秦地有个特点，一年丰收吃三年，但现在的百姓都不愿种粮食，乐意种大烟，种一亩大烟的收益顶种两亩粮食的收益。现在已经把大烟种上了，明年夏季的粮食没指望了。要是政府这一年抓紧把泾惠渠修好，泾惠渠可浇灌六十万亩庄稼，就是三年大旱六料不收，仅泾惠渠浇灌的地亩就能缓解灾情。如果同时整修梅惠渠、洛惠渠，即使连续三年大旱，秦地也就无大虑。

杜德轩说，你对水利上的学问，知道得真不少。

施满道说，德轩兄抬举我了，咱秦地有个水利泰斗，名叫李仪祉，蒲城人，曾在德国留学。民国十一年就在关中勘测水利，提出在关中修筑泾惠渠、洛惠渠、渭惠渠、沣惠渠、梅惠渠、黑惠渠、泔惠渠、涝惠渠。当年我在蒲城教书，和李仪祉多有交往。但政府昏庸腐败，官员热衷敛财、军队扩张地盘，不顾这些惠民工程，民间一次一次发起募捐，全落入贪官的黑口之中。李仪祉无奈，壮志未酬，远走南方。李仪祉一走，水利之事，再无人提及。

杜德轩说，咱老百姓有啥盼头，不就是盼个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混个肚子不饥。再就是盼望出个清官，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但自古以来，官都是贪的多，廉的少，多不遂人意。

周麦穗见杜德轩和施满道都在感伤，不知他们为啥不高兴，说，别说三年大旱，就是三十年大旱，天下有一茬子人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们说的都是官家操心的事情，官家都不着急，咱着哪门子急？

杜德轩说，妇人见识，到时候饥民遍地，咱家岂能饱腹？

杜文斌说，俺娘说得没错，古人都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咱是草民百姓，吃自家的粮食，操官家的心，人家又不给俸银，伤自己的身体，吃亏不占便宜，何苦哩？

杜德轩说，你只记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咋不记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做人要志向高远，不能只看自己脚下的那块地方。要叫人高看，就得给人做好事善事，不给人做好事善事，凭啥叫人高看？世上的事都是一报还一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杜文斌赶忙说，儿子记住大的诂训，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钱财旺见杜德轩还在生气，从旁边条案上拿过旱烟袋，捧着走到杜德轩跟前，说，谝了一夜闲传，抽锅子烟，提提精神。说完，把烟锅在烟包里挖了几下，拔出来用拇指摁实，又伸进烟包里，又挖一下，又拔出来用拇指摁实，递给杜德轩。

杜德轩接过，却双手捧到施满道跟前，说，施先生，抽锅子，这是我家种的烟叶，用鸡粪上的，味醇，劲厚，不挂嗓子。

施满道从腰带上拔出旱烟袋，说，我抽这个，你家的烟叶劲太大，我习惯抽这种薄叶子烟。

钱财旺从条案上拿起火镰硝棉，给杜文斌使眼色。杜文斌立即站起，接过火镰硝棉，走到父亲跟前，把硝棉按在火镰上，用铁棒在火镰上敲。杜德轩的烟锅没有伸过来，话却说过来，给你满道叔先点，你满道叔给你教了那么多学问，一日之师，终身之父，你以后要把你满道叔当父亲样孝敬。

杜文斌说，我记住大的话了。拿着火镰硝棉，走到施满道跟前，用铁棒在火镰上敲，铁棒敲在火镰上，啪啪响，溅出点点火星，点燃硝棉，他又用硝棉点燃卷成细圆筒的火纸，对着火纸轻轻一吹，火纸顶端冒出苞谷豆大的火苗。他拿着火纸，送到施满道跟前说，满道叔，给你点烟了。

施满道说，文斌你不懂事，咋能先给我点烟？应该先给你大点，我尽管是你的师傅，也是你大花钱雇的。

杜德轩说，你是文斌的师傅，文斌就应该先给你点烟。

他们互相推让的时候，火纸刺刺地燃烧，发出极淡的硝烟味，悠进鼻孔有种淡淡的刺激。最终还是先给施满道点烟，再给杜德轩点烟，该给钱财旺点的时候，钱财旺急忙站起，要接杜文斌手里的火纸，说，文斌，按理说我该把你叫少爷哩，你大死活不让我把你们叫少爷，我才把这个礼免了。咱们再不讲礼数，也不能让少爷给伙计点烟。

杜德轩说，你坐着，让他给你点，你是俺大使唤的人，是他的长辈，连我都敬你三分，他咋不该给你点烟？我早就给你说了，你对这个家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他们的长辈，该享受他们的孝敬。

钱财旺还是从杜文斌手里要过火纸，给自己点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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