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老头纳妾

列位看官，话说大明成化年间，并州南宁县水平乡，出了一户骤然发迹的人家，户主名唤朱福华，原是土里刨食的地道庄户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勤恳了大半辈子，也只混得个温饱。偏生他膝下两个儿子，长子朱大有、次子朱小有，皆是机灵通透、敢闯敢拼的性子，不愿守着几亩薄田过活，早些年结伴外出跑商，倒腾江南绸缎、塞北皮毛，不过五载光阴，竟赚得盆满钵满，衣锦还乡。

朱家自此盖起三进三出的青砖大瓦房，置了两百亩良田，雇了十几个长工丫鬟，成了水平乡数一数二的富户。朱福华腰杆挺直了，出门总爱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穿起绫罗绸缎，摆起大户人家的派头，往日里沾着泥土的粗布褂子，早被他压在了箱底。可这人一阔，心思便活泛了，朱福华看着乡里其他富户，皆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院里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再瞧瞧自己身边，只有相伴几十年的糟糠妻陈氏，虽贤惠持家，却早已鬓生白发、容颜老去，心里便渐渐生出了纳妾的念头。

他觉着，如今朱家家财万贯，儿子出息，自己若只有一位老妻，未免显得寒酸，配不上朱家的大户身份，唯有纳个貌美小妾，才算体面，才算不枉这富贵日子。起初他藏着心思，可架不住日日看旁人风光，又听酒桌上的乡绅打趣“朱老爷这般家业，竟独守一位老妻，着实委屈了”，这念头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一日晚饭后，朱福华端着茶碗，吞吞吐吐把纳妾的想法说与陈氏。陈氏本是良家女子，十八岁嫁入朱家，操持家务、养育儿女、侍奉公婆，苦日子熬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发财、日子红火，一听这话，当即红了眼眶，又气又急，指着他骂道：“你这老东西！大半辈子苦水都咽了，如今日子好了，反倒学那些纨绔子弟的坏毛病！一把年纪快六十了，不知廉耻，纳妾纳小传出去，乡里乡亲戳脊梁骨，儿子们在外做生意也抬不起头！

陈氏哭骂不休，可旧时规矩，夫家纳妾，妻子非但不能阻拦，反倒要出面张罗，免得落个善妒的名声。陈氏纵有千般不愿、万种委屈，也拗不过老规矩，更拗不过朱福华铁了心的执拗，只得抹着眼泪，把寻妾的事托付给家里的管事婆子，反复叮嘱：“务必寻个本分温顺、家世清白的农家女，莫要寻那些花里胡哨的，搅乱了家宅，我唯你是问！”

管事婆子跑了十里八乡，三日后兴冲冲回来禀报：“老爷，夫人，邻村青溪坞有个孤女，名唤狸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生得比画里的仙娥还标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身段婀娜，且性子温柔，针线烹煮样样精通，只求些聘礼安身，别无他求！”

朱福华一听，心花怒放，当即让婆子安排见面。那日狸娘施施然走来，一身素布衣裙也遮不住倾城姿色，说话柔声细语，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见了朱福华便屈膝行礼，乖巧懂事。朱福华魂都被勾走了，当场拍板，定下黄道吉日，三媒六聘，吹吹打打，将狸娘风风光光娶进家门做了妾室。

纳妾那日，朱家张灯结彩，摆了三十桌流水席，乡里乡亲挤破头来看热闹，朱福华穿着新做的枣红锦袍，满面红光，牵着狸娘拜了天地，敬了陈氏清茶。陈氏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小妾，心里堵得像塞了棉花，却也只能强装笑脸，受了茶，认下这个妾室。满院的喜庆里，唯有陈氏暗自垂泪，朱福华却浑然不觉，只盯着狸娘，满心都是温柔乡的快活。

狸娘进门之初，倒是装得十足乖巧。每日晨昏定省，给陈氏端茶送水、捶背揉肩，伺候朱福华更是无微不至，铺床叠被、烹茶煮饭、唱小曲解闷，把朱福华哄得五迷三道。朱福华自此整日围着狸娘转，对陈氏日渐冷淡，家里的田产、账目一概不管，只顾着与狸娘饮酒作乐、赏玩花鸟，连儿子们寄来的家书，也懒得细看，只让陈氏代为回复。

陈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当是朱福华一时新鲜，盼着日子久了，他能回过神来。可她万万没想到，这狸娘根本不是凡人，而是深山里修行了百年的狐狸精，贪恋人间富贵，才化作美人模样，故意引朱福华上钩，图谋朱家的家产，更要吸人阳气，助长自身道行。

没过一月，朱家便开始怪事频发，家宅从此不得安宁，这便是第一重波折。先是后院的家禽，鸡窝里的鸡蛋日日失窃，后来十几只老母鸡莫名失踪，猪圈里的小猪崽瘦得皮包骨，夜里还能听见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野兽扒拉仓房，家丁守夜守了好几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家禽却依旧接连遭殃。紧接着，仓房里的稻谷、白面莫名少了大半，地上撒满细碎的爪印，不似鸡鸭，也不似猫狗，家丁们吓得私下议论，说家里闹了邪祟。

朱福华却被狸娘迷昏了头，非但不信，反倒护着狸娘，骂家丁们胡言乱语，说定是下人偷了粮食，反倒罚了两个管事的家丁，闹得家里下人离心离德，干活都没了心思。更蹊跷的是，朱家的牲畜接连暴毙，耕牛倒地不起，毛驴口吐白沫，请来兽医诊治，也查不出病因，只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

怪事还没消停，朱家人的身子也出了问题，这便是第二重波折。朱福华自从纳了狸娘，身子日渐亏虚，整日昏昏沉沉，饭吃不下，觉睡不安稳，往日硬朗的身子，如今走几步路都喘粗气，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请来县里最好的大夫，把脉后只说气血大亏、元神耗损，开了十全大补药，可吃了半月，半点不见好，反倒越发虚弱，连下床都费劲。

陈氏也夜夜做噩梦，梦见一只通体火红的大狐狸，瞪着绿幽幽的眼睛，张着尖牙追着她跑，梦里无处可逃，醒来一身冷汗，精神萎靡，整日恍恍惚惚。两个儿子朱大有、朱小有在外做生意，偶尔寄信回来，陈氏不敢说家里的糟心事，只报平安，可心里愁得头发白了大半，夜夜以泪洗面。

就在全家陷入惶恐、朱福华执迷不悟之时，朱家的小女儿朱美儿，成了戳破真相的关键。美儿年方十五，心思细腻，眼尖心细，平日里爱跟着母亲学女红，也常去后院喂鸡喂鸭，最早察觉出狸娘的异样。

起初，美儿见狸娘从不吃荤腥，只爱啃生野果、鲜胡萝卜，夜里总偷偷溜到后院，对着月亮眯眼，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像极了山里的野兽。后来有一次，美儿给狸娘送桂花糕，刚走到窗下，便看见狸娘对着铜镜梳头，镜中映出的不是美人脸，竟是一张尖嘴狐脸，身后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美儿吓得捂住嘴，差点叫出声，狸娘转瞬便恢复了人形，转头笑着问她何事，美儿强装镇定，说手滑掉了点心，赶紧跑回房，心里已然确定：这狸娘，定是妖精变的！

美儿连忙拉着母亲陈氏，把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来，陈氏起初还以为女儿看花了眼，可联想起家里的怪事、丈夫的病体、自己的噩梦，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母女俩当即去劝朱福华，让他远离狸娘。可朱福华被狐妖迷了心窍，非但不信，反倒大骂陈氏和美儿胡搅蛮缠、嫉妒小妾，甚至要把陈氏挪去偏院，独宠狸娘一人。

狸娘见状，还假意抹着眼泪，跪在朱福华面前，说自己不愿惹主母和小姐生气，情愿离开朱家，装作委屈至极的模样。朱福华心疼得不行，连忙扶起狸娘，对陈氏和美儿越发冷淡，甚至把母女俩的话当成耳旁风，依旧与狸娘朝夕相伴，狐妖则趁机吸他的阳气，朱福华的身子，眼看着就要垮了。乡里也开始传朱家闹妖的闲话，朱家的名声一落千丈，大有、小有在外的生意，也因这流言丢了好几个单子，生意日渐萧条，这便是第三重波折。

美儿见父亲执迷不悟，母亲懦弱无助，朱家眼看就要败在狐妖手里，当即下定决心，要寻有道行的道士来除妖。她偷偷揣着自己攒的私房钱，乔装成农家丫头，避开家里的丫鬟，悄悄出了村子，往县城赶去。

一路走得脚疼，美儿也不敢停歇，走了大半日，终于在县城外的山脚下，遇到一位云游的老道。那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腰间挂着八卦镜，一看便有道行。美儿当即跪地磕头，哭诉朱家的遭遇，把狐妖的伪装、家里的怪事、父亲的险境，一一说与老道听。

老道掐指一算，眉头紧锁，叹道：“此乃百年赤狐妖，贪恋人间富贵，化作美色迷惑你父，吸人阳气、搅乱家宅，再迟十日，你父性命难保，朱家也要家破人亡！”美儿跪求老道出手相助，老道念其孝心可嘉，当即应允，随美儿赶往水平乡。

回到朱家，朱福华见美儿带了个老道回来，当即勃然大怒，抄起院中的木棍，要把老道赶出去，狐妖狸娘则躲在朱福华身后，装作害怕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绿光。老道也不恼，手持桃木剑，指着狸娘大喝：“孽障，休得再装模作样，速速现出原形，饶你炼化之苦！”

狐妖见身份败露，当即不再伪装，一声尖啸，身形暴涨，化作一只丈余长的赤狐，通体火红，眼冒绿光，张着锋利的尖牙，爪子一扬，便掀翻了院里的石桌，朝老道扑来。朱福华看着眼前的巨狐，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这才明白妻女所言句句属实，自己一时贪慕美色，竟引妖入门，差点毁了全家，悔得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老道挥起桃木剑，祭出黄色符咒，与狐妖斗作一团。这狐妖修行百年，道行不浅，喷出阵阵妖风，刮得院里飞沙走石，瓦片乱飞，家丁丫鬟吓得四处逃窜，陈氏扑上去护住美儿，母女俩缩在廊下，心惊胆战。老道一时竟制不住狐妖，狐妖绕着院子逃窜，还抓起地上的砖石砸向老道，美儿急中生智，捡起老道掉落的符咒，趁狐妖不备，贴在它的后腿上，狐妖吃痛，惨叫一声，转身要抓美儿，老道趁机抛出八卦镜，金光乍现，照得狐妖皮毛冒烟，连连后退。

狐妖恼羞成怒，竟想钻回房里，抓朱福华当人质，拼个鱼死网破。老道眼疾手快，甩出捆妖绳，金绳如蛇，瞬间缠住狐妖的身子，狐妖拼命挣扎，嘶吼不止，老道又拿出降妖符，贴在狐妖额头，符咒金光一闪，狐妖渐渐缩小，变回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被老道收进葫芦里，言道要带回道观炼化，消除妖气，免得再为祸人间。

妖患既除，朱家的怪事瞬间平息，丢失的家禽不再失窃，仓房粮食安稳无恙，朱福华停了补药，阳气渐渐恢复，不过半月，便能下床走动，精神也日渐硬朗。陈氏的噩梦消失了，美儿悬着的心也落了地，不久后，朱大有、朱小有从外地赶回来，得知家里的遭遇，又惊又怕，连忙劝父亲：“爹，家业再大，不如家人安稳，美色再艳，不如糟糠情深，您一把年纪，本该安享天伦，切莫再贪慕虚浮体面，守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真福气！”

朱福华听着儿子的劝诫，看着身边贤惠的老妻，乖巧的女儿，想起自己引妖入门的荒唐事，羞愧得无地自容，对着家人连连作揖，发誓往后再也不生纳妾的念头，一心打理家业，善待家人，守着本分过日子。

此后，朱福华彻底收了心，每日打理田产、查看账目，对陈氏百般体贴，对儿女疼爱有加，家里的长工丫鬟也各司其职，和睦相处。朱家的生意重回正轨，名声也渐渐挽回，水平乡的田地丰收，仓廪充实，一家人终于过上了安稳太平的日子。

乡里乡亲也都以朱家的事为戒，口口相传：贪慕虚荣、贪恋美色，终会引祸上身；守着本心、善待家人、安守本分，方能家和万事兴。这故事便在大明成化年间的并州南宁县流传开来，成了劝人向善、守德知止的民间佳话，传了一代又一代。这正是:

大明成化并州乡，朱户发家心欲狂。

老父贪颜纳妖妾，娇女识魅破迷障。

宅中怪事惊邻里，榻上衰翁病膏肓。

幸得仙师除邪祟，守分家和万事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