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李成梁次子李如柏因不堪弹劾,自尽于京师宅院。那么他这是为萨尔浒庸懦无能的表现、为保家丁而逃跑的行为,以及李家二十多年“养寇自重”的罪行买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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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萨尔浒之战时,李如柏就算是想保家丁,李家也没什么“丁”让他保了。
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后,李成梁也被神宗发起的“倒张运动”所牵连。虽在内阁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等人的帮扶下,李成梁未落得戚继光的结局,但盛极一时的辽东李氏将门也由此开始衰落。
先是诸子外调、诸将解职降职,接着李如柏和李成梁分别在万历十六年和十九年因弹劾去职。其后虽因宁夏和援朝之役,长子李如松再获重用,只是这并未让李家复兴。
李家诸人在这两战中收获不少军功,但朝廷给予的封赏远不足以弥补李家消耗的精锐家丁。再加上高淮(矿税使)对辽东生产经济的破坏,包括李氏家丁在内的辽军,仍在持续崩坏。
至万历二十六年四月,在蒙古土默特部的伏击下,李家最后的精锐也随李如松一起殒命于浑河。萨尔浒之战时,李如柏统领的两万南路军全部是杨镐出任经略后征募的新兵,和他李家是扯不上关系,李如柏有何动力用身家性命去保他们?
官军折毁民房而不能禁,强割田亩而不能禁,各将涣散而不能统制,军丁所持皆断弓折矢朽甲敝戈等项而不能整顿,九不堪;自陈愿募辽人守辽,今不能募,而且将如柏所遗内丁逃去七八百名而不问不迫,十不堪;
《襄愍公集》
熊廷弼出任经略后弹劾李成梁三子李如桢的《主帅不堪疏》(此时李如柏已返京待勘),也可以旁证了李家的式微以及家将家丁的凋零。
其次,李如柏在萨尔浒之战中的表现,不仅跟“逃跑”无关,也扯不上庸懦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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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经略杨镐的部署,李如柏的南路军和刘铤的东路军属于偏师。这两路的任务是待杜松和马林两路与后金交战后,乘虚攻向赫图阿拉(后金都城)。也就是说李如柏的任务原本就不是向杜松部靠拢或者寻歼后金主力,而且杜松也没有向李如柏和刘铤两路传递消息或求援。
除此之外,李如柏也不是自行撤退或逃跑。坐镇沈阳的杨镐获知杜松和马林两路战败后,就传令李如柏、刘铤撤军。只是刘铤部所处的位置更远,撤退命令还未传至就被后金给围歼了。
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朝堂的官员们自然也有数。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玩“诛心”,下面列举两个有代表性的弹劾。
风闻杜松鏖战身死,杀贼亦多,经略反言杜松之轻进,不问李如柏之逗遛,何以服死事之心。且同罪异罚麻承恩亦有后言矣。近者周永春因辽人之心欲用李如桢,切谓奴酋作逆宠之龙虎将军养虎遗患,致有今日,李成梁父子也。李氏所遗之患,自当责李氏收拾之然,如柏兄弟与奴酋有香火之情,三路之兵俱败何以如柏独全?且镐之令箭何以独不止杜松刘綎?
《明神宗实录卷·五百八十》
贵州巡按御史杨鹤,首先回避杜松的分兵冒进,强调其“鏖战身死”的高大上。再以此责难执行军令的李如柏是故意“逗遛”,即怕死而畏敌不前。
杨鹤接着又将辽事的锅,全扣到李成梁和他儿子们头上。好像当年朝廷不同意扶持和册封努尔哈赤,都是李成梁一意孤行;也对李成梁下岗后十年,后金继续壮大的原因避而不谈。
第三,用李如柏得以幸存这一结果来反推原因,即奴酋(努尔哈赤)顾念当年的香火之情,故意放过他。这种看似没有证据的臆想,却颇为适合“论心不论迹”的朝堂舆论,受到这种诛心的攻击也非常难以反驳。
第四点是攻击杨镐,其立意和第三点一样。你既然能召回李如柏,为啥不召回杜松、刘铤?至于撤退的命令是不是在杜松战败后下达的,是不是有时间传至刘铤手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别有用心”。
以陷城覆将,疏论原任辽东巡抚李维翰、经略杨镐、总兵李如柏,并应逮问。又称如柏曾纳奴弟素儿哈赤女为妾,见生第三子,至今彼中有“奴酋女婿作镇守,未知辽东落谁手”之谣,速当械系,以快公愤。
《明神宗实录卷·五百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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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科给事中李奇珍则弹劾李如柏与奴酋之间的“香火之情”,即李如柏纳过努尔哈赤弟弟(舒尔哈齐)的女儿为妾。但这是典型的“撇开事实不谈”……
在努尔哈赤起家之初,舒尔哈齐是鼎力支持。但统一建州女真并在女真三部确立优势后,这兄弟二人在权力分配以及后续发展等方面,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和对立。
比如,舒尔哈齐希望延续兄弟二人平起平坐的“双头政长”模式,而努尔哈赤则认为自己才是唯一的“汗”。舒尔哈齐想在明廷认可的前提下谋求自立,努尔哈赤觉得当武力统一女真和辽东,摆脱明廷控制 ……
万历三十五年,在与乌拉部争夺蜚悠城的过程中,兄弟二人的矛盾公开化。已觉建州女真难控的辽东都司和辽镇遂主动拉拢舒尔哈齐,与其联姻并奏请册封其为建州右卫都指挥使,目的很明确 – 分裂建州女真。
舒尔哈齐向明朝的主动靠拢,被努尔哈赤视为背叛。万历三十七年,努尔哈赤借扩建赫图阿拉,突袭斩杀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以及亲信阿萨布、乌尔昆蒙兀等人。同时囚禁舒尔哈齐,并于两年后处死。
就算不提李如柏是否有心为“岳父”报仇,努尔哈赤也不会忘记父祖丧于李家之手呀。所以他们之间会认为有必须报答的“香火之情”么?而且此时的李家,对于努尔哈赤和建州女真来说,拉拢与否已无多大意义了。
这类诛心且甩锅的弹劾,无非是为自己、朝廷、皇帝的无知和无能遮羞。总而言之,不是他们不了解辽事、也不是他们搞坏了辽东,是这些前线封疆将领们辜负了朝廷的信任,误了皇帝。
除此之外,李如柏面前还有个范例 – 辽东总兵马林。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初一,得知杜松遭遇后金主力后,马林就率北路军连夜向其靠拢。只是后金更快,当天就歼灭杜松部。第二日在尚坚崖获知败局的马林并未撤退或者逃跑,而是立营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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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半日内,四方阵被攻破、两个儿子战死,马林在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侥幸突围。虽然可责其军事才能或部属战斗力低下,但马林的行为和态度是没问题的。然而神宗传旨兵部的判定却是,“马林应援失期,罪亦难辞,姑著戴罪立功”。
对于朝廷和皇帝而言,兵分两路的行军距离似乎不存在,天气、地形对于行军时间的影响也不需考虑。萨尔浒之所以战败,就是需要支援时你故意不到位,而马林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六月后金围攻开原时,缺兵少粮、无援助且头顶死罪的马林,除了投降就只有主动战死这一个选择了。没什么大错且奋勇作战的马林都是这个下场,李如柏还能指望更美好的结局么?
而且被召回京师待勘的他,连马革裹尸的体面机会都没有。一旦朝廷正式问罪,只有下狱这一条路(此时李如桢已被熊廷弼弹劾下狱待斩)。所以与其受刀笔之辱并暴尸西市,还不如自我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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