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21
庆功宴后,霍昭追出宫门。
他拦住她的马,声音发颤:“阿辞,你听我说……”
沈清辞勒住马,低头看他。
月光下,他那么狼狈,那么卑微,跟三年前那个趾高气扬说着“你要大度些”的男人,判若两人。
“说什么?”她问。
霍昭喉结滚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柳如烟死了,霍家败了,我这三年没一天不在后悔。阿辞,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
“求我什么?”沈清辞打断他,“求你原谅你?求你回来嫁给你?”
霍昭语塞。
沈清辞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
“霍昭,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
霍昭愣住。
“因为我在心里杀了你无数次。”她说,“每一次想你,我就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北疆,死在那个下雪的冬天,死在他说‘你要大度些’的那一刻。”
她俯下身,凑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可我不认识你。”
她直起身,拉紧缰绳。
“让开。”
白马从他身边走过,蹄声清脆,渐行渐远。
霍昭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22
沈清辞回京后的第五天,一道圣旨送到镇北侯府。
皇帝封她为定远将军,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府邸一座。
同时,太后召她入宫。
沈清辞换上女装,进宫觐见。
三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穿裙子,总觉得迈不开腿。青芝帮她梳头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变了。
以前是软的,现在是硬的。
以前是等着人疼的,现在是能护着别人的。
太后在慈宁宫等她。
三年不见,太后老了些,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明锐利。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沈清辞抬起头。
太后打量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瘦了,黑了,眼睛里倒是多了些东西。”太后摆摆手,“赐座。”
沈清辞坐下,不卑不亢。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恨不恨哀家?”
沈清辞一怔:“太后何出此言?”
“当年那道赐婚的懿旨,是哀家下的。”太后缓缓道,“哀家本想给你一段好姻缘,没想到……”
“太后娘娘。”沈清辞打断她,站起身来,重新跪下,“臣女不恨。相反,臣女感激太后。”
太后挑眉:“感激?”
“当年若不是那道懿旨,臣女不会等到三年。若不是等了三年,臣女不会看清一个人。若不是看清那个人,臣女不会去北境。若不是去北境,臣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成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太后娘娘,您没有害臣女。您只是给了臣女一个选择的机会。”
太后愣住,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她站起身,亲手把沈清辞扶起来,“沈老将军生了个好女儿。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哀家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腰。”
23
京都的日子,比北境难熬。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每天都有帖子递进来,请她去赴宴,去赏花,去品茶。她去了几次,发现无非是些攀比炫耀、明争暗斗的把戏。谁家的女儿嫁得好,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布料是江南新来的贡品。
无聊透顶。
她宁可回北境吹风沙。
这日,有人送进来一张帖子,说是霍府送来的。
沈清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盆。
青芝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清辞头也不抬。
青芝小声道:“姑娘,奴婢听说,霍将军病了。病得很重,都咳血了,霍府上下乱成一团,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手里的兵书。
“病了就请大夫,跟我说有什么用。”
青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可她心里清楚,姑娘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刚才那一下,不会顿。
24
霍昭确实病了。
病的不是身子,是心。
从城门那次见面后,他就一病不起。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脉象没大问题,就是郁结于心,自己想不开,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脑子里全是沈清辞。
她十五岁的样子,在桃花树下对他笑。
她十九岁的样子,站在火光里焚婚书。
她二十二岁的样子,骑在马上说“让开”。
一幕一幕,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活该。
可他控制不住地想她。
这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十五岁那年。桃花开得正好,她站在树下,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笑着朝他招手。
“霍昭哥哥,你回来了?”
他拼命跑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可还没碰到,她就消失了。
他四处找,四处喊,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等的那个人,死在北疆了。”
霍昭猛地惊醒,满脸是泪。
25
第二天,霍昭拖着病体,让人抬着他去了镇北侯府。
他在门口跪着,一动不动。
从早上跪到中午,从中午跪到傍晚。
门房老周头出来看了好几回,叹着气回去,又叹着气出来。
“霍将军,您这是何苦呢?姑娘不见您。”
霍昭不说话,只是跪着。
天黑了,下起了雨。
初春的雨,冷得刺骨。
霍昭跪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旁边的小厮急得直哭,劝他回去,他不听。
到了后半夜,霍昭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地。
小厮尖叫着去扶他,发现他身上滚烫,烧得厉害。
门房老周头跑进去报信,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
是青芝。
她站在门口,看着被人扶起来的霍昭,冷冷道:“霍将军,姑娘让我带句话给您。”
霍昭艰难地抬起头。
“姑娘说,当年您要她大度些。如今她度量大得能装下整个北境,却装不下一个您。”
霍昭听完,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26
霍昭这一病,整整躺了三个月。
等他能下床的时候,沈清辞已经不在京都了。
皇帝封她为镇北将军,世袭镇北侯,接任北境军主帅。
她率军离开那天,全城百姓都来相送。
霍昭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
她穿着崭新的盔甲,披着大红的披风,整个人英气逼人。
身后是八千铁骑,旌旗招展,马蹄声震天。
她走到城门口,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从人群上空掠过,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她回过头,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霍昭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27
北境的风,还是那么烈。
沈清辞回到大营的第一天,就被将士们围住了。
“将军回来了!”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想死您了!”
“将军,京都好不好玩?听说皇帝赏了您好多金子?”
沈清辞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开始操练,谁敢偷懒,罚跑五十圈。”
众人哄笑着散了。
沈清辞走进自己的营帐,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这才是她的家。
第二天,她换上盔甲,去巡视边关。
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苍茫的草原,听着风声和号角声,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青芝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姑娘,您以后真的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沈清辞头也不回:“这儿有什么不好?”
“这儿……苦啊。”
“苦?”沈清辞笑了,“京都倒是甜,可那甜里掺着毒,我咽不下去。”
她张开双臂,迎着风,闭上眼睛。
“青芝,你知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爹。”沈清辞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当年他就是站在这里,守护着这片土地。如今我也站在这里,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我觉得,他一定很高兴。”
青芝看着她,忽然有些想哭。
姑娘真的变了。
变得又硬又冷,可也变得更好了。
28
元启七年,蛮族再次来犯。
这一次,他们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要踏平北境,血洗中原。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
“是!”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月。
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
沈清辞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她的银甲染成了红色,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最危险的一次,她被三个蛮族勇士围住,险象环生。
身边的亲兵拼死护着她,一个个倒下。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援军到了。
陈守信带着三千铁骑杀到,把她救了出来。
战后,陈守信看着她,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丫头,你这不要命的架势,跟你爹一模一样。”
沈清辞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的牙齿。
“陈叔,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29
一个月后,蛮族退兵。
北境军再次大获全胜。
这一仗,沈清辞的名声响彻天下。
有人说她是女战神转世,有人说她是大齐第一猛将,还有人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
皇帝在朝堂上念着她的战报,念着念着,眼眶红了。
“沈老将军,你在天有灵,可以瞑目了。”
霍昭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霍家彻底败落了,府里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他试着去做生意,被人骗了个精光。他想再上战场,可朝中没有人用他,都说他是丧家之犬,不配领军。
他偶尔会听到沈清辞的消息。
她又打胜仗了。
她又立功了。
皇帝又给她加官进爵了。
每一次听到,他都要喝一整夜的酒,喝到不省人事。
可醒来之后,她还是不在身边。
永远不会在了。
30
元启八年,沈清辞回京述职。
这一次回来,她的排场更大了。
身后跟着的不是八千铁骑,而是整整两万北境军。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呼,场面比上一次凯旋还要盛大。
霍昭没去城门。
他不敢去。
他怕再看到那个骑在白马上的人,怕再听到她说“让开”。
可他不去,不代表见不到。
庆功宴上,所有朝臣都在。
霍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拼命把自己藏起来。
可沈清辞一进来,他的目光就控制不住地追了过去。
她比三年前又成熟了些,眉宇间的凌厉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她穿着朝服,步履从容地走到殿中央,向皇帝行礼。
皇帝笑着让她起来,赐座,位置就在皇帝下首第一席。
那是只有立下不世之功的人才能坐的位置。
霍昭看着那个位置,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当年,她只是他身后那个等着他娶的小女子。
如今,他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了。
31
宴会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御史中丞王大人。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跪下,朗声道:“臣有本要奏!”
皇帝眉头一挑:“说。”
王大人指着沈清辞,大声道:“臣要参镇北将军沈清辞,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满殿哗然。
沈清辞端着酒杯,面不改色。
王大人继续道:“自古女子当以贞静为德,以相夫教子为本分。沈清辞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执掌兵权,出入朝堂,成何体统!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令其解甲归田,以正纲常!”
他说完,又有几个人站出来附和。
沈清辞放下酒杯,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帝行礼,然后转过身,看着王大人。
“王大人,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即刻解甲归田。”
王大人冷笑:“你问。”
“元启四年,蛮族十万大军南下,白狼关被围,你可知是谁献计火烧狼牙谷,退了敌军?”
王大人一愣,嘴硬道:“自然是我大齐将士的功劳!”
“元启五年,蛮族五万铁骑突袭云中城,你可知是谁率三千人死守三天三夜,等来援军?”
王大人脸色变了。
“元启六年,蛮族再度来犯,拓疆八百里,你可知是谁率军冲锋,手刃敌军主帅?”
王大人说不出话了。
沈清辞环顾四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沈清辞,十五岁在京都等一个男人回来娶我,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在外头纳妾的消息。十九岁到北境,从火头军做起,一刀一枪拼到今日。我身上的伤疤,比在座诸位读过的书还多。我杀过的敌人,比诸位说过的大话还多。”
她看着王大人,一字一句道:“你说我牝鸡司晨,那你倒是告诉我,那些年你在京都喝着茶、赏着花、数着银子的时候,是谁在边关替你流血卖命?是谁在风沙里替你守着这万里江山?”
王大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亲手扶起她,“沈爱卿,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有朕一日,这朝堂之上,就有你沈清辞一席之地。谁再敢拿你是女子说事,先问问朕答不答应!”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霍昭跪在人群里,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32
宴会散后,沈清辞走出大殿。
月光如水,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她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在不远处,有些局促地看着她。
“你是?”
年轻官员上前几步,行礼道:“下官翰林院编修谢兰亭,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在是……”
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实在是三生有幸!”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世家子弟。可他眼睛清亮,目光坦荡,不像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的人。
“谢大人有什么事?”
谢兰亭搓了搓手,小声道:“下官……下官想问问将军,缺不缺幕僚?”
沈清辞一愣:“什么?”
“下官仰慕将军已久,读过将军所有的战报,也研究过将军用兵的方略。下官虽是一介书生,但自认有几分谋略,想……想追随将军去北境,为将军出谋划策。”
沈清辞打量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北境很苦。”
“下官不怕苦。”
“会死人。”
“下官不怕死。”
“你家里人会同意?”
谢兰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下官父母早亡,没人管。家里就剩下下官一个人,去哪儿都行。”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半个月后,北城门外,过时不候。”
谢兰亭眼睛一亮,噗通一声跪下去:“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沈清辞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带几件厚衣服,北境冷。”
谢兰亭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
33
半个月后,北城门外。
沈清辞骑在马上,看着远远跑来的谢兰亭。
他背着一个大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半天。
“将、将军,我没迟到吧?”
沈清辞看了一眼天色:“还有一刻钟。”
谢兰亭长出一口气,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动。
走了没多远,沈清辞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站在那里,穿着半旧的袍子,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远远地望着她。
是霍昭。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影子。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扬鞭策马。
“驾!”
马蹄声响起,队伍渐行渐远。
霍昭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天边,才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34
回到北境,日子还是老样子。
操练,巡逻,打仗,休息。
唯一的变化是,沈清辞身边多了个谢兰亭。
这人虽然是个书生,却出奇地能吃苦。跟着斥候队出去探路,三天三夜不合眼,回来还能写几千字的战报。跟着辎重营清点粮草,对着一堆破账本能熬到后半夜。跟着沈清辞上战场,吓得腿软,却硬是没后退一步。
有一次,蛮族夜袭,箭如雨下。
谢兰亭不会射箭,也不会使刀,却扑在沈清辞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箭。
幸好那一箭射偏了,只伤到胳膊。
沈清辞看着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疯了?拿自己当盾牌?”
谢兰亭捂着胳膊,认真道:“将军是主帅,主帅若是有闪失,三军无首。下官是个无用之人,死了就死了,不值什么。”
沈清辞愣住,看着他,眼神渐渐复杂。
“谢兰亭。”
“下官在。”
“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你要是在这儿死了,我上哪儿找个会写字的幕僚去?”
谢兰亭咧嘴一笑:“那将军可得保护好下官。”
沈清辞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35
日子一天天过去。
谢兰亭在北境待得越来越久,从最初的书生,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北境人。
他能骑马跑上几十里不喘气,能就着雪水啃硬馒头,能跟老兵们一起喝酒吹牛,能在大半夜被叫起来写军报而面不改色。
将士们渐渐接受了他,叫他“谢先生”,叫他“咱们的军师”。
只有沈清辞知道,这人其实还是那个书生。
他会偷偷在营帐里养一盆野花,被风吹倒了,心疼半天。
他会给阵亡将士的家属写信,写得情真意切,把自己写哭。
他会在月圆的晚上一个人坐在城墙上,对着月亮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沈清辞巡营回来,看见他又坐在城墙上。
她走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家了?”
谢兰亭摇摇头:“下官没有家。”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想什么?”
谢兰亭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
“在想将军。”
沈清辞一怔。
谢兰亭轻声道:“下官在想,将军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北境军,累不累。在想将军每次冲在最前面的时候,怕不怕。在想将军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
沈清辞没有说话。
谢兰亭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夜色,轻声道:“下官知道,自己配不上将军。将军是天上的人,下官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可是……”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可是下官还是想说,将军,您愿意让下官一直陪着您吗?”
夜风轻轻吹过。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操练。”
谢兰亭眼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笑着站起来。
“是,将军。”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他回头,看见沈清辞站在月光里,神情淡淡的,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谢兰亭。”
“下官在。”
“北境的冬天很冷,一个人睡确实有点冷。”
谢兰亭愣住,然后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将军……”
“别废话,走不走?”
“走走走!”谢兰亭赶紧跟上,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36
元启九年,沈清辞和谢兰亭成亲。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满座的宾客,只有北境的风和雪,还有全体将士的祝福。
陈守信从京都赶来,当他们的证婚人。
他看着穿着一身红衣的沈清辞,眼眶湿了。
“丫头,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轻声道:“陈叔,您就是我爹。”
陈守信用力点点头,抹了一把泪。
婚礼很简单,就是在营帐里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然后被将士们起哄闹了半宿。
闹够了,众人散去。
谢兰亭看着坐在床边的沈清辞,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将军……我……”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还叫将军?”
谢兰亭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阿辞。”
沈清辞也笑了。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纷飞。
可帐子里,暖得像春天。
37
消息传到京都的时候,霍昭正在喝酒。
他已经喝了一整天,醉得人事不省。
小厮把消息告诉他,他愣了好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嫁人了……她终于嫁人了……”
他抱着酒坛子,嚎啕大哭。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啊……”
小厮在旁边看着,又可怜他又嫌他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哭了一夜,第二天,霍昭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喝酒,不再颓废,开始收拾霍府,开始四处走动,开始想重振家业。
有人问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他不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彻底死心了。
她嫁人了,她的余生有了归宿,她的身边有了另一个人。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活着吧。
活给她看,活给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看。
也活给当年的自己看。
38
元启十年,北境大捷。
蛮族彻底臣服,向大齐称臣纳贡,从此不敢再犯边境。
皇帝大喜,封沈清辞为镇国公,赏万金,赐丹书铁券。
沈清辞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跪在地上的蛮族使者,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了。
从那个焚婚书离开京都的夜晚,到现在,整整十年。
十年间,她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一个兵变成一军主帅,从一个被人抛弃的弃妇,变成大齐的镇国公。
谢兰亭站在她身边,轻声道:“阿辞,你在想什么?”
沈清辞看着远方,轻声道:“在想我爹。他当年守了一辈子,没能看到这一天。我替他看到了。”
谢兰亭握住她的手。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兰亭,谢谢你。”
谢兰亭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谢兰亭握紧她的手:“是我该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陪着。”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
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亮亮的。
39
同年秋,沈清辞回京述职。
这一次回来,她是大齐最年轻的国公,是天下女子的楷模,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皇帝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为她斟酒。
“沈爱卿,朕敬你。敬你替朕守了十年边疆,敬你替大齐打下半壁江山,敬你让那些说女子不如男的人,统统闭嘴!”
沈清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朝臣们纷纷起身,举杯相贺。
角落里,霍昭也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看着人群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人,眼眶有些发热。
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了。
他举起杯,遥遥向她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沈清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然后她移开目光,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
霍昭放下酒杯,轻轻笑了一下。
够了。
能远远地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
40
元启十五年,镇国公沈清辞卸任北境军主帅,回京养老。
她走的那天,北境全体将士跪送三十里。
陈守信已经老得走不动了,却还是让人抬着,送到三十里外。
他握着沈清辞的手,老泪纵横。
“丫头,你走了,北境怎么办?”
沈清辞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陈叔,当年您把北境军交给我,我守了十年。如今,我把它交给更年轻的人,他们也一定守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陈叔,您放心,北境军的魂,不会丢。”
陈守信点点头,松开手。
“去吧,丫头。好好过日子。”
沈清辞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十五年的土地。
风沙依旧,号角依旧。
可她知道,她该回家了。
谢兰亭扶着她上了马车,自己也坐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朝京都的方向驶去。
沈清辞靠在谢兰亭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辘辘的声音,是风吹过草原的声音,是远远传来的号角声。
“阿辞。”谢兰亭轻声道,“后悔吗?”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来北境,后悔吃这些苦,后悔……”
沈清辞打断他:“不后悔。”
她坐直身子,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草原,轻声道:“兰亭,我这一生,做过最对的两件事,第一是离开京都来北境,第二是遇见你。”
谢兰亭愣住,眼眶慢慢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阿辞,我这一生,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去北城门找你。”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远方。
夕阳西下,余晖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
远处,新的号角声响起,新的将士们正在操练。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
而他们的故事,也会像这北境的风一样,永远流传下去。
(全文完)
后记:
五年后,沈清辞在京都病逝,享年四十五岁。
临终前,她握着谢兰亭的手,轻声道:“兰亭,把我葬在北境。我要守着我爹,守着那片土地。”
谢兰亭泪流满面,点头答应。
送葬那天,京都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来送她最后一程。
霍昭也来了。
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腰也弯了,却还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灵前。
他看着棺木中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棺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辞,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女子。”
他转身,慢慢走远。
风吹过,吹落了他眼角的一滴泪。
而沈清辞,终于回到了她最爱的北境。
葬在边关最高的山岗上,守着她父亲的英灵,守着那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每年春天,谢兰亭都会来这里看她,在她坟前种一株桃花。
他说,她当年最喜欢桃花。
可他也知道,她最爱的,是北境的风。
那风里有金戈铁马,有号角连天,有她永不磨灭的魂。
全书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