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九八年的那个清明节，雨下得比往年都要邪乎。满山的黄泥水像脱缰的野马般顺着斜坡往下冲，打得漫山遍野的荒草东倒西歪。在后山那片老坟地里，一个浑身裹满泥浆的年轻人正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抠住一块即将被泥石流冲垮的墓碑。他的十指已经磨出了血，血水混着雨水砸进泥里，可他就像疯了一样，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上方滑落的土方。
那个在泥水里拼命的年轻人叫林华，是我们邻村出了名的苦命娃。林华是个弃婴，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被村里的老木匠林大山从村口的破庙里捡回来的。林大山一辈子没娶媳妇，孤苦伶仃，见到冻得发紫的婴儿，便用自己破旧的棉袄裹住，硬是一口米汤一口糊糊地把他拉扯大。
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林华从小就懂事，知道爷爷为了养活自己落下了严重的风湿病，便早早辍学去了镇上的工地上干苦力。他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交到爷爷手里，只盼着能让老人家晚年享几天清福。
然而，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就在林华二十岁那年，原本打算用攒下的钱给爷爷翻修一下漏雨的偏房，林大山却突发重病，倒在了做木工的刨床旁。为了给他爷爷治病，林华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向村里人借了一大笔债。可即便如此，依然没能留住爷爷的命。
老人家临走前，紧紧抓着林华的手，浑浊的眼泪顺着枯槁的面颊流下，嘴里喃喃着：“爷爷没用，没给你留下个家底，反而拖累了你……”林华跪在床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着说：“爷爷，您给了我这条命，您就是我最大的恩人。”
爷爷走后，林华安葬了老人。因为家里穷，只能在后山的荒坡上寻了一处没人要的下等地下葬，连块像样的石碑都买不起，只立了一块木牌。那几年，林华的日子过得简直暗无天日。身背巨债，相亲的对象听说他的情况后连夜反悔，就连平时走得近的几个朋友也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为了还债，林华没日没夜地干活，收过破烂，扛过沙袋，甚至大年三十都在给城里的饭店洗碗。
村里人常在背后议论，说林华这辈子算是完了，命比纸薄，偏偏又生在那么个穷凶极恶的风水差地，祖坟上连根蒿草都长不直，哪还有出头之日。可林华不在乎这些，无论日子多苦，每逢初一十五，他雷打不动地要上山给爷爷扫墓。
买不起烧鸡烤鸭，他就自己动手做几个爷爷生前最爱吃的杂粮窝窝头；买不起高档纸钱，他就用平时攒下的废纸自己剪成铜钱的形状。他在坟前一坐就是半天，总是和长眠在地下的爷爷絮絮叨叨地说着近况，报喜不报忧。
时间一晃到了他爷爷去世后的第三年。那年的清明节前夕，天气异常闷热，连着下了几天的暴雨，后山的土质本就松软，眼看着就有滑坡的危险。清明节当天清晨，大雨如注，村里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纷纷叹息今年的坟是扫不成了。可林华却急疯了，他知道爷爷的坟在半山腰的低洼处，这种雨势一旦引发山洪，爷爷的坟肯定保不住。
他不顾旁人的劝阻，披上一件破雨衣，扛起铁锹就冲进了雨幕。当他爬上后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后山上方的黄土已经开始大面积松动，泥水混杂着树根和石块，正形成一股浑浊的泥石流，直奔半山腰的坟地而来。许多村民的祖坟已经被冲得面目全非，而爷爷的坟因为地势低，正处于泥石流的必经之路上。
林华没有丝毫犹豫，大吼一声冲了上去。他先是用铁锹在坟墓上方拼命挖引水沟，试图改变泥水流动的方向。可雨实在太大了，刚挖出的沟瞬间就被填平。眼看着一块巨大的泥石带着树杈轰然滚落，直逼爷爷的坟头，林华丢掉铁锹，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死死顶住那块巨石，双手插入泥土中，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雨越下越大，泥水没过了他的膝盖。水流夹杂着锐利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服，割裂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手臂流淌，瞬间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他的十个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全部外翻，钻心的疼痛让他几次险些晕厥。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生前护我周全，死后我绝不能让他老人家尸骨无存！
他就这样死死地扛着，哪怕嘴里已经灌满了泥沙，哪怕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他也半步未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大半天，林华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在了泥水之中。
当林华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五天清晨了。暴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如同金色的利剑般倾洒在后山上。林华艰难地从泥泞中爬起，浑身酸痛得仿佛被抽了筋。他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爷爷的坟，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