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馅的饺子热气腾腾端上桌,我爸搁下筷子,掰着指头算:“咱爸咱妈不在了,兄妹五个,老大一家八口,老二家六口,咱家五口,老四家七口……”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你姑姑家得算仔细了,她三个孩子,大表姐家四口,二表哥家五口,三表妹还没结婚——那是四口?”
我妈在旁边笑:“你算糊涂了,三妮儿带对象来,得算五口。”
我爸一拍大腿:“对对对,五口。那就是……八加六加五加七加……”他又卡了壳。
“三十一。”我说。
“三十一?”我爸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三十一口人给你姑姑拜年?这得摆三桌!”
初三那天,天刚蒙蒙亮,村道上的雪还没化净,一辆辆电动车、小汽车就陆续往姑姑家那条巷子里扎。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拴着几头拴了一宿的驴,被喇叭声惊得直打响鼻。
姑姑站在大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个点了一半的炮仗捻子,看见第一辆车拐进来,就把炮仗点了。噼里啪啦的响动里,她扯着嗓子喊:“来啦——进屋坐,炕烧得热乎着呢!”
可哪坐得住。
大表哥的皮卡刚停稳,后斗里跳下来仨孩子,最小的那个还没站稳,就被二姨家的小孙子拽着往后院跑——那儿有头刚下崽的母羊。堂屋里,大人们脱了外套往炕上一堆,我爸和几个叔伯围着小方桌坐下,茶刚沏上,就有人掏出扑克牌。
“三缺一啊?”
“打啥打,先喝两盅。”
厨房里,姑姑和几个妯娌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炖着鸡,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我挤进去想帮忙,被姑姑一把推出来:“出去出去,别在这儿碍事,跟你那些表兄弟玩去。”
表兄弟们都在院子里站着,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我认识,有的面生。最小的那个大概四五岁,攥着一把摔炮,往青石板上一个一个地扔,炸一下,笑一阵。大点的几个围着辆三轮车研究,说是要把车斗卸下来当雪橇。
二表哥的儿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个旧风筝,嚷嚷着要放。可初三那天没风,风筝扔上去就栽下来,栽了三四回,一群孩子还是追着跑。
十一点刚过,院子里就支起了三张圆桌。桌子是借来的,高矮都不一样,有一张桌面还裂了道缝,垫了两层报纸。凳子更杂,有长条凳,有小马扎,还有几个塑料桶倒扣着。
“都坐都坐!”姑姑端着最大的那个盆出来,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炖羊肉,“自己找地儿,别挑!”
没人听她的。三十多口人呼啦啦涌过去,找凳子的,拉椅子的,抱着孩子抢位置的,闹腾了五六分钟才算安顿下来。我爸挨着大舅坐,对面是姑姑的三个孩子——大表姐给她妈留着身边的空位,可姑姑还在厨房里忙活。
“妈——快来!”
“来了来了,你们先吃!”
鞭炮又响了一阵。那是二表哥点的,他绕到巷子口,把那挂一万响的鞭炮在槐树上缠了三圈,点着了就跑。响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碎红纸片飞了半条巷子,有几片飘到饭桌上,落进凉拌藕片的盘子里。最小的那个孩子伸手捏起来,往嘴里塞。
“别吃!”他妈喊。
他咧嘴一笑,纸片已经沾在嘴唇上了。
姑姑终于解了围裙,从厨房出来。她没往主位坐,搬了个小马扎,挤在我和二表哥中间。刚坐下,大表姐就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
“妈,吃这个。”
姑姑看了一眼,夹起来,放到了邻座那个面生的小女孩碗里——那是二表哥媳妇的外甥女,头一回来。
“吃,都吃,别作假。”
羊肉冒着热气,蘸料是韭菜花和蒜泥调在一块的,咸香冲鼻。我爸跟大舅碰了一杯,半杯白酒一口闷下去,脸立马红了。他话多起来,开始讲三十年前的事——那年冬天多冷,那年收成多差,那年大年初二,他们兄妹五个挤在一辆拖拉机上,去二十里外的镇上赶集。
“那时候哪有这么多人啊。”他说,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咱爸妈要是活着,看见这么一大家子,得乐成啥样。”
姑姑没接话,低头给旁边那孩子剥了个橘子。
太阳渐渐偏西,酒足饭饱的人们陆续散了。皮卡发动的声音,电动车解开车锁的声音,孩子们被拽上车时的不情愿的哭腔,混杂在一起,从巷口飘出去。
姑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送。走到最后一个,是我爸。
“姐,回吧,外头冷。”
“嗯。”
我爸走了几步,又回头:“初六还来,炖鱼啊。”
姑姑没说话,笑着摆了摆手。
我坐上车,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儿,围裙还没解,手揣在袖子里。巷子空荡荡的,满地碎红纸,老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了晃。
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谁落下了一个摔炮,红色的纸壳,还没拆封。我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三十一口人。有一个妹妹,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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