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需要制造业和传统生产力吗？

最近几年一直在提的一个词叫新质生产力，确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在很多工业领域找到了新的增长点，而传统的生产力和各种各样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比如加工等低端制造业，再比如房地产，也因为诸如关税摩擦等一系列问题，遇到了困境。所以一方面是新质生产力的不断产生，另一方面是传统生产力的逐步后退，便带来了一个问题：我们还需要传统生产力和制造业吗？

有些人确实觉得不需要。在他们的脑海里，新质生产力是可以平替旧有的生产力的，高端制造业也可以平替低端制造业，成为新的增长点，并继续带来一个繁荣的经济，因为二者对比，新质生产力、高端制造业可以创造相当甚至更多的工业GDP，所以在这些人看来，二者就像接力赛跑一样，可以完成一个交棒之后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但这样的想法过于理想。这些人忽视了一个很关键的点：商品经济的社会，想要繁荣，既要有生产力，也要有消费能力，而我们的消费能力必须要靠传统制造业和传统生产力来产生。所以我给的答案是坚决需要，而且必须要尽可能修复和维护。

在工业化生产以前，财富的积累在商品生产完成以后就已经完成了，比如地主在粮食收获以后，可以直接从收成里扣走相当一部分的粮食作为他的地租，这些粮食便是他的财产，他就已经积累到了财富。再考虑到土地的出租其实并不是所有权的转移，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在地主和农民的生产关系里，财富所有权的变化是单向的，地主的财富就是单向提取出来的，这也更进一步意味着，地主把农民剥削得越狠，便越有助于他的财富积累。

但进入工业化生产以后，就不一样了。一个标准的工业生产的程序应该是这样：资本家收集资本，把生产资料交给工人，工人生产出产品后把产品交给资本家，资本家再将产品售卖给广大工人阶级和他们自己，工人将购买商品的钱交给资本家，资本家从中扣除各种成本后（包括给工人支付工资后），得到自己的利润。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过程和工业化生产以前的财富积累过程完全不同，财富需要在资本家和工人之间反复倒手，建立起一个循环，并最终循环出自己的财富。

这种财富积累的本质的差别，就可以带来很多有意思的结论。比如我们看到资本家支付工资，从财富的来源上需要在最后一步里进行，但在实际操作中，却得是先给工人发工资，然后再开始生产，因此资本家是预支工资的，既然预支了工资，资本家就有权享受对应的报酬。

但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在工业化生产和商品经济的时代，商品的销售和生产对于财富的积累是同等重要的，因为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循环上相对弱的那一点，当然会成为木桶的短板，制约着整个循环的能力。资本家的阶级显然不可能完成所有商品的消耗，所以在这一点，他必须要依赖工人阶级，必须要在工人阶级表现出蓬勃的购买力时，资本家才能挣到钱。所以工人阶级的赤贫对于资本家绝对是坏事，反而是工人阶级越富裕，越有助于资本家财富的积累。

回归到我们关于生产力和制造业的讨论，那问题的关键就是：我们不单要看新质生产力和新兴制造业在工业生产方面，是否能创造出与旧有生产力和制造业同样的价值，还要看二者是否能够在购买力方面也创造同样的价值，只有这二者都能达到时，我们才能说可以用新兴制造业和新质生产力对旧有的进行平替，否则的话，我们就还是需要旧有生产力和旧有的制造业。

而这是显然做不到的，新质生产力和新兴制造业一个关键的特质就是他们是重资本、高产出而轻劳动的，哪怕考虑到他们付给劳动者的工资都很高，他们的员工所拥有的购买力都不能与旧有的产业相比。

比如说1万个芯片厂员工和100万个建筑工人，或许在生产力上能贡献同样的工业生产GDP，也或许在工资总量上是相当的，但在购买力上是绝对不能等价的。100万个建筑工人可以每人买一个吸尘器，每人买一台洗衣机，于是便对应100万的购买力，但1万个芯片厂员工再怎么着也不可能一人买100个吸尘器、 100台洗衣机，从而表现出和100万个建筑工人同样的购买力。购买力是由很多因素决定，而其中一个很关键的就是单纯的数量，因为相当多的商品是有一两个就可以的，于是潜在的市场一定是与人数成正比的。

所以如果我们把那100万个建筑工人放弃掉让他们失业，带来的损失绝对不是1万个芯片厂员工能弥补的，哪怕这些员工所制造的GDP比建筑工人还要高，因为我们在购买力上的损失已经不可弥补了。想要保证购买力，这100万个建筑工人必须在生活质量上大体不低于之前的水平，而想要有这一点，他们必须要有工作。

如果是像瑞士这样小国寡民的国家，那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他们人口足够少，光是高端制造业就能雇佣足够多的人，单凭高端制造业就可以保证相当高的就业率。可偏偏我们是在中国，全世界数一数二的人口大国。因此哪怕我们让高端制造业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成为经济的支柱，也必须要保住低端制造业和旧有生产力，以保证就业率和一个强大的整体购买力。从这一点，旧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和传统工业不但不能被放弃，反而应该给他们加以鼓励和刺激，提升他们工人的待遇，以进一步促进购买力的增长。

在最近几年，我们老提到一个词叫扩大内需，其实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中国若论产能，其实什么都够，无论是在中国范围还是全世界范围都是想要生产多少有多少，关键只是找不着想要的人。而一说起扩大内需，传统行业就功不可没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