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无法忘记1995年那个炎热的下午,如果不是那个满身泔水味的疯婆子突然从巷子拐角处冲出来,死死掐住我的胳膊,我的人生轨迹大概永远只是个在乡下倒腾破铜烂铁、满脑子只想着“捡漏”发财的二道贩子。
那年夏天,热得连村口的黄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白沫。我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蛇皮袋,正穿行在晋南豫北交界处的一个偏僻村落里。干我们这行的,俗称“一线收货人”,专往下乡跑,拿着手电筒和放大镜,在老乡家的炕头、灶台甚至猪圈缝里寻摸老物件。
那时候信息不发达,乡下还真有不少好东西,清代的瓷碗、民国的银元,运气好还能碰到明代的老家具。
那天我在村里转悠了大半天,一无所获,正准备在村口的水井边洗把脸就走。就在我弯腰打水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猛地扑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干枯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就狠狠抓住了我的胳膊。
“给你……给你!救命!救命啊!”
我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挣脱开来。眼前是一个头发像乱草一样打结、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女人。她双眼浑浊却又透着一种狂热的光,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周围几个乘凉的村民见状,赶紧跑过来驱赶。
“去去去!疯婆子又发疯了!小伙子你别怕,这是俺村的疯子秀姑,不咬人,就是脑子不好使。”村长一边拿着旱烟袋赶她,一边向我赔不是。
秀姑被赶得连连后退,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死死掏出一个用发黑的防雨油布层层包裹的方块,像献宝一样托在头顶,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喊:“大夫!给大夫!救俺宝儿!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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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干古董这行久了,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好奇。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怪味的油布包。秀姑见我接了,突然嘿嘿傻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在地上磕头,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远处的破土窑洞里。
“老乡,这疯婆子啥情况?她给我的是啥?”我一边掂量着手里的东西,一边递给村长一根阿诗玛香烟。
村长叹了口气,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讲起了秀姑的往事。秀姑原本不疯,她爹是解放前十里八乡有名的老中医,祖上据说还出过御医。后来时代动荡,她爹因为成分问题挨了批斗,郁郁而终。临死前,老头把家里祖传的几本医书偷偷塞进了土炕的夹层里,千叮咛万嘱咐让秀姑藏好。
后来秀姑嫁了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叫宝儿。可惜好景不长,宝儿五岁那年染了奇怪的急病,上吐下泻,浑身发烫。那年头村里穷,去城里看病又没钱。秀姑想起了爹留下的医书,发疯一样扒开土炕找,可是因为年头太久,土炕返潮,加上老鼠啃咬,等她把书扒出来的时候,书已经烂成了碎纸片。
宝儿没救过来,死在了秀姑的怀里。从那天起,秀姑就疯了。她每天在村里捡破烂,看到废品就往怀里塞,看到外乡人就以为是城里来的大夫,哭着喊着让人救她的宝儿。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手里的油布包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我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层发硬的油布。里面是一层泛黄的报纸,再打开,是一本没有封皮的线装书。
书页已经残破不堪,边缘被虫蛀得像锯齿一样,但纸张的质地让我心里猛地一跳——这是上好的开化纸,清代早中期刻书或写本常用的纸张!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不是常见的刻版印刷字体,而是极为清秀飘逸的毛笔小楷手抄本。字里行间,还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我虽然不懂中医,但古籍善本的眼力还是有的。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医书,而是一本有年份的手稿!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把书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蹬上自行车拼命往县城赶,连夜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在省城的古玩圈子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我们都叫他吴老。吴老不仅是金石古籍的鉴定泰斗,早年更是出身中医世家,对古代医案极有研究。第二天清晨,我顶着黑眼圈敲开了吴老家的大门。
当我在吴老那张红木书桌上解开油布包时,吴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定住了。他甚至顾不上戴白手套,直接去水盆里净了手,这才戴长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破书。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微弱沙沙声。我看到吴老的手在微微发抖。整整一个小时,他一言不发,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倒吸凉气,最后猛地摘下老花镜,眼眶竟然红了。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带来的是什么?”吴老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