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期末家长会上,班主任老周让我妈当众念我写给班长程越的情书。
我妈站在讲台前,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念着我深夜里写下的那些话。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
那是十七岁里最漫长的几分钟。
我妈念完最后一个字,像被抽干了力气,脸色白得像纸。老周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继续他的“教育总结”。
就在这时候,教室最后一排,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是程越的爸爸。
他放下手里的平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赵女士念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个角落。
“那行。”
“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01
我叫林念,十七岁,在宁城市第一中学高三七班读书。
我人生前十七年里藏得最深的那个秘密,在距离十八岁生日还有差不多四个月的时候,被人用最狠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撕开了。
那是期末的家长会,本来只是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
我妈特意跟单位请了假,坐在我的座位上,腰挺得直直的。
她晓得我这次期末考得还行,年级前五十名,脸上带着点藏都藏不住的欣慰。
我就坐在教室最后面那排给学生准备的加座上,低着头,手指头下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缝线。
班主任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脑门上的头发已经没剩多少了,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正在讲台上面讲得起劲。
他的眼睛时不时往台下扫一眼,那眼镜片后头的眼神,尖得很。
“总的来讲,咱们班这学期的风气是好的,成绩也是在进步的。”
“但是!”他话头猛地一转,嗓门一下子就高了起来,“班上呢,也冒出些不太好的苗头。有那么个别同学,心思压根没搁在学习上,尽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严重影响咱们班的氛围,搞不好还要把别的同学也给带坏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就涌了上来。
老周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就落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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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冷冰冰的,里头全是责备的意思。
“尤其是,”他顿了顿,从讲台的抽屉里头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举在半空中晃了晃,“这种递纸条啊,传书信啊的歪风邪气,必须得狠狠刹住!都高三了,离高考还有几天?一百多天!居然还有人有闲心思搞这些名堂?”
我那会儿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那个浅蓝色的信封,边边上还画着一颗小小的、有点笨拙的星星。
那是我熬了三个晚自习,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词儿,最后还是没敢送出去,偷偷夹在数学课本里头的,写给班长程越的情书。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到了老周手里。
班上所有家长和同学的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唰”的一下全朝我这边照过来。
我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朵里头嗡嗡嗡直响,讲台上在说啥都快听不清了。
“林念同学的家长,赵秀英女士,请您站起来一下。”老周的声音从麦克风里头传出来,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愣住了,有点懵地左右看了看,才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赵女士,您是林念的妈妈,孩子出了这种问题,做家长的也有推不掉的教育责任。”
老周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我妈面前,把那个浅蓝色的信封递了过去。
“为了让这孩子能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为了给别的同学提个醒,请您,把这封信里头的内容,当着大家的面,念一遍。”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念我写的情书?
老周他怎么能这样?这明摆着就是在羞辱人!羞辱我,也羞辱我妈!
我妈的脸“刷”的一下白得吓人,她看着递到眼前的信,就好像看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手抖得厉害,压根没敢接。
“周老师,这……这不太合适吧?”我妈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恳求的味儿,“孩子是有错,我们回去肯定好好教育,可这当着大伙儿的面念……孩子以后还咋做人呐?”
“现在知道要脸了?”老周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前排的家长肯定都能听见,“写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高三,最关键的时候,搞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耽误自己不说,还影响班长程越同学的学习!念!今天非得念!得让所有人都晓得,早恋是个啥下场!”
“程越妈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老周还特意扭头看向教室另一头,那儿坐着一个穿着讲究、脸上化着精致妆、没什么表情的中年女人。
那是程越的妈妈,叫方静。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特别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的弧度,一句话都没说,但那样子已经表明了态度:她支持这么做。
程越就坐在他妈妈旁边,脑袋低着,我看不清他啥表情,只能看见他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发白。
我妈赵秀英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会计,性子本来就有点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被老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还有全场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她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妈!别念!”我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头已经带着哭腔了。
“林念!你给我坐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老周扯着嗓子冲我喊。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震惊,有失望,有难堪,最后全都变成了一片灰败的颜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展开。
教室里安静得吓人,连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开始念了,声音发抖,磕磕巴巴的。
“程越同学,你好。”
“可能给你写这封信有点冒昧……我……我注意你挺长时间了。”
“你每次上台讲题的时候,思路特别清楚,声音也好听……你打篮球的样子也挺帅的……我晓得自己不够好,成绩没你那么拔尖,长得也不算出众……可我还是想跟你说……”
那些我深更半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写下的字句,那些带着女孩子家特有的那点矫情和真心的话,就这么通过我妈那颤抖的、难堪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剥开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就像当众被人拿刀割一样。
我捂住脸,眼泪从手指缝里头滚下来,烫得吓人。
我能听见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笑,能感觉到那些或好奇或看不起的目光,跟针似的扎在我背上。
完了。
全完了。
在这个班,在这个学校,甚至在我妈心里头,我算是彻底完了。
我妈终于把最后一个字也念完了。
她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拿着信纸的手垂在身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老周脸上露出那种“教育目的达到了”的满意表情,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说几句总结的话,然后进行下一个环节。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头,在我已经万念俱灰的时候。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户的那个位子,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很合身的深灰色羊绒衫,戴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着稳稳当当的,很有修养,之前一直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平板电脑,好像家长会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他是程越的爸爸,叫程怀远。
我以前只在学校门口见过他几回,来接送程越,话不多,看着像是挺忙的样子。
他把平板放下,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平平地扫过讲台上的老周,扫过脸色苍白的我妈,最后,落在了捂着脸哭的我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赵秀英女士念完了?”
他顿了一下,在所有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满脸发懵地看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像炸雷一样。
“那行。”
“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02
时间在那一秒钟,好像整个被冻住了。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那些小声的嘀咕、偶尔的咳嗽、挪动椅子的吱呀声——一下子全没了。
连空气都好像不流动了。
我捂着脸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还挂在眼睫毛上,都忘了往下掉。
我妈手里还捏着那封“惹祸”的情书,茫然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脸上是一片空白,好像根本没听懂那句话是啥意思。
讲台上的老周,那张永远好像啥都掌控在手里的脸,瞬间就凝固了。
金丝边眼镜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程越的妈妈方静,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特别明显的变化。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丈夫,那描得很精致的眉毛拧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和一点点不太容易看出来的慌张。
程越也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后头的爸爸,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搞不清楚状况。
全班家长和同学,就像一群被同时按了暂停键的木头人,齐刷刷地扭过头去,所有的目光都盯在那个慢慢站起来的男人身上。
程怀远好像对自己这话引起的反应挺满意,他还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别淡,却带着一种常年做领导的人才有的从容,还有那种不容别人反驳的劲儿。
他绕过椅子,不紧不慢地朝讲台走过去。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当,腰背挺得笔直,路过程越和方静身边的时候,步子都没停一下。
老周终于从刚才那巨大的冲击里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又一下子变成了铁青色。
“程……程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在处理很严重的学生早恋问题!是在纠正班上的歪风邪气!”
“早恋?”程怀远已经走到讲台边上了,离老周就只有一步远。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老周,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可每个字都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周老师,您管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互相有点好感,写封信说说心里话,叫做‘歪风邪气’?叫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这当然叫!”老周被他那平平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可还是硬撑着当老师的面子,“高三了!啥都得给学习让路!这种情书,就是扰乱军心,影响高考!”
“哦?”程怀远点了点头,伸出手,从已经完全呆住的我妈手里头,轻轻把那封浅蓝色的信纸抽走了。
他那动作特别自然,就好像那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文件。
他把信纸展开,眼睛很快地扫过上头的字,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居然也念了起来。
不是我妈那种又羞又气、哆哆嗦嗦的声调,而是用一种清清楚楚、稳稳当当,甚至带着点欣赏味道的声音念的。
“‘你每次上台讲题的时候,思路特别清楚,声音也好听。’”
“‘你打篮球的样子也挺帅的。’”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看向台下已经彻底傻掉的程越。
“程越,听见没有?同学夸你思路清楚呢。”
“这说明你讲题条理分明,是优点,得继续发扬。”
程越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怀远接着往下念。
“‘我晓得自己不够好,成绩没你那么拔尖,长得也不算出众……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你很优秀,我也在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盼着有一天,能跟你站在一块儿。’”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信纸放下,目光又看向老周,也扫过班上所有人。
“周老师,各位家长,各位同学。”
“大家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慢慢提高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小看的气势。
“这封信里头,有哪一句是不正经的话?有哪一句是山盟海誓?有哪一句是光想着谈恋爱、不求上进了?”
“从头到尾,我看见的是一个女孩子,对一个优秀男同学发自真心的欣赏,还有,”他看向我,目光里头居然带着一丝温和,“还有一份‘看见好的就想学’,想要努力往上走,争取能跟他站在一块儿的志气。”
“这难道不是最健康、最积极的同龄人之间该有的情感吗?”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做教育工作的,竟然变得这么狭隘,这么粗暴,把年轻人之间美好的感情,当成洪水猛兽,甚至要用当众羞辱、糟蹋人家尊严的办法,来进行所谓的‘纠正’?”
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程先生,您不能偷换概念!就算……就算信里头写得比较含蓄,可它的本质就是早恋!就是错的!必须严厉制止!您作为程越的家长,更应该配合学校的工作,而不是……”
“配合?”程怀远打断他的话,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嘲讽。
“配合你,去羞辱一个因为欣赏我儿子,才鼓起勇气向你表达的女孩子?”
“配合你,去糟蹋一位母亲在公开场合,被迫念自己女儿私人信件的尊严?”
“配合你,用这种低级的、粗暴的、甚至涉嫌侮辱人格的办法,来显示你那所谓的‘管理权威’?”
一连串的反问,每一个都说得响当当的。
老周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
“我今天坐在这儿,是程越他爸爸的身份。”
程怀远不再看老周,而是转向在座的所有家长,声音沉稳有力。
“可同时,我也是搞教育工作的人。”
“我在省教育厅政策研究室工作。”
“省教育厅”这四个字一出来,老周的两条腿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得扶着讲台才能站稳。
台下好多家长也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我们一直都在提倡,搞教育得以人为本,得尊重学生的个性和感情,得讲究方式方法。”
程怀远的目光扫过全场。
“周老师今天的行为,恕我直言,跟咱们省提倡的教育理念,完全是两码事。”
“这不是在教育人,这是在精神上欺负人。”
他又拿起那封情书,仔仔细细地折好,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走到我面前。
我还傻坐在那儿,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
程怀远把折好的信纸,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课桌上。
“林念同学,你的信,我替程越‘家长’这个身份,收下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信写得挺好,感情很真,态度也积极。”
“懂得欣赏比自己优秀的人,并且拿这个来鼓励自己进步,这是特别难得的品质。”
“别因为今天这事儿觉得丢人,你没做错任何事。”
我的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了,可这一次,不是因为觉得羞辱、觉得没指望了,而是一种巨大的、想都不敢想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了,被人理解了的那种释放。
“至于你,周老师。”
程怀远转过身,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今天这种不合适的教育方式,还有涉嫌侵犯学生隐私、损害学生人格尊严的做法,我会以学生家长的身份,正式向学校领导反映。”
“我相信,宁城一中的校领导,会给出一个公平的处理意见。”
说完,他不再理那个脸色灰败的老周,对我妈点了点头。
“赵女士,让您受惊了。”
“孩子挺好,您教育得也挺好。”
然后,他走回自己位子,拿起平板电脑和外套,对还在发愣的方静和程越说。
“走吧,这会,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程越猛地站起来,眼神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跟在他爸爸身后。
方静脸色特别难看,可在程怀远那平静却不许人反对的目光下,她还是硬邦邦地站起来,拿起她那名牌包,一句话没说就走出了教室。
一家三口,就这么在全场人一声不吭的注视里头,走出了高三七班的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了。
“哐当”那一声轻响,好像把冻住的时间给惊醒了。
紧接着,巨大的喧哗声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淹没了整个教室。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又都盯到了我身上。
只不过这一回,那些目光里头的意思,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03
家长会就这么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匆匆忙忙又透着一股诡异,结束了。
老周脸色铁青地宣布散会,自己第一个冲出教室,那背影看着都有点慌慌张张的。
家长们嗡嗡嗡地议论着,目光在我和我妈身上转来转去,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同情,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还行的同学,想过来跟我说句话,又被自己家家长拉住了,压低声音说着啥。
我妈还站在那儿,手里空空的,整个人恍恍惚惚,好像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情里头完全回过神来。
“妈……”我走过去,轻轻拽了拽她袖子,声音哑得不行。
她猛地一抖,看向我,眼神先是迷糊的,然后慢慢聚拢,里头翻涌着特别复杂的情绪——后怕、庆幸、尴尬,还有一丝残留的难堪。
“走……先回家。”她低声说,声音干干的,抓起座位上的包,几乎是逃一样地拉着我快步走出了教室。
冬天的傍晚,天灰蒙蒙的,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脑子倒清醒了不少。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们娘儿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那气氛安静得有点压得慌。
我能感觉到我妈身子一直绷着。
今天这事儿,对她这么一个脸皮薄、性子软和的女人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
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羞辱,被迫念女儿的情书,那种难堪,那种无助。
然后是程越他爸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同意”,还有那种强势的维护,带来的巨大反转和震撼。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妈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我,眼圈有点发红。
“念念……”
“妈,对不起。”我抢在她前头开口,鼻子一酸,“我……我不该写那封信,更不该让它被老周拿到,让你……让你今天这么下不来台。”
我妈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我头发,动作有点僵,可是很暖和。
“傻孩子……是妈没护好你。”
“当时……当时我都懵了,就知道不能念,可……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声音里头带着哽咽。
“那个周老师,他怎么能这样……还有程越他爸……他……”
“妈,程叔叔他……他到底是为什么……”我心里头也全是问号和想不通。
程怀远今天的做法,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
哪有当家长的,会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说“同意”的?
他不是应该跟他老婆一样,觉得是我“带坏”了他儿子,或者最起码也该觉得尴尬、觉得生气吗?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好像想说点啥,又咽回去了,只是又叹了口气。
“人家是……是大领导,见识跟咱们不一样。”
“可能……可能就是看不惯周老师那种做法吧。”
这解释听着就挺牵强的。
就因为看不惯老师的做法,就那么大张旗鼓地站到对立面去,甚至不惜当众表态“同意亲事”?
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看我妈那不想多说的样子,我也没再追着问。
今天这事儿信息量已经太大了,我脑子乱哄哄的。
回到家,我爸林建国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是个开货车的,常年在外头跑,皮肤晒得黑黑的,话不多,可是特别疼我。
看见我们娘儿俩脸色不对,尤其是我妈眼睛红红的,我爸立马放下手里的汤碗,眉头皱了起来。
“咋了?家长会不顺利?念念考砸了?”
“不是……”我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我低下头,闷声说。
“爸,我……我写了封情书被老师发现了,他让我妈当众念……然后……”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省了好多细节,可主要过程都讲了。
我爸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就剩汤锅“咕嘟咕嘟”响的声音。
“这老师,太过分了!”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哪有这么欺负孩子的!还让家长念?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气得在小客厅里走来走去。
“还有那个程越的爸爸……他真是那么说的?‘同意’?”
我点点头。
我爸停下步子,挠了挠头,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他们家……条件那么好,能看得上咱们家念念?”
“老林!”我妈嗔怪地看了我爸一眼,“说啥呢!咱家念念差哪儿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脸上也露出一丝不确定的担忧。
“我不是那意思!”我爸赶紧解释,“我是说……这事儿太蹊跷了。人家那种家庭,爸爸是大干部,妈妈看着也不是一般人,儿子又那么出色……怎么会……”
“别瞎猜了。”我妈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脑门,“今天这事儿,不管咋说,是人家程越爸爸帮了咱们,解了围,没让念念……没让我们娘儿俩下不来台。这份人情,得记着。”
她看向我,表情认真起来。
“念念,事儿是过去了,可周老师那边,还有学校……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续。”
“另外,你给我记着,高三了,还剩最后半年,啥心思都得收起来,一门心思拼高考!听见没?”
我使劲点头。
“妈,我知道。”
“我以后再也不……”
“不是不让你写。”我妈突然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她眼神有点飘,好像想起了啥以前的事儿,“女孩子有心事,写写东西,不是坏事。可得分时候,也得看方式。最重要的是,不管别人咋说,咋看,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得清楚自己该干啥,想要啥。”
我爸也走过来,大手按在我肩膀上,声音粗粗的却很温暖。
“闺女,别怕。”
“天塌不下来。”
“好好学,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
“其他的,有爸妈呢。”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家长会上的画面:老周那冷冰冰的脸,我妈那发抖的手,全场那死一样的安静,程越低着的头……
最后,就停在程怀远慢慢站起来,说出“我同意”那一瞬间。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拿走信纸的动作……像一道撕开黑夜的光,不管不顾地照进我那差不多要塌了的世界里。
可是,为什么?
这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着我。
同时,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也冒出来了:老周会就这么算了?学校会咋处理?还有程越……经过今天这么一闹,我和他,还怎么在一个教室里待着?
04
第二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返校,主要就是讲讲卷子,布置假期作业。
我真是硬着头皮走进教室的。
本来以为会有人指指点点,小声嘀咕,可并没有出现那种场面。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确实有点不一样,可更多的是好奇和琢磨,不是昨天那种笑话或者看不起。
有几个女生甚至偷偷冲我眨了眨眼,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老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底下是重重的黑眼圈。
他破天荒地没提昨天的事,甚至都没多看我一眼,就是按部就班地讲卷子,语气干巴巴的,带着一种强压着的烦躁,还有一丝不太容易发现的心虚。
课间,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在走廊拐角,无意中听见老周和年级主任说话。
“……程处长亲自打的电话!张校长一大早就把我叫去训了半个多钟头!说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不考虑学生心理,造成很坏的影响……还说要从重处理!”
老周的声音里压着火,也有点慌。
“主任,您可得帮我说句话!我那也是为了班级风气,为了学生好啊!”
年级主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老周啊,这次你确实欠考虑。”
“程怀远那不是一般的家长,他在教育厅政策研究室,说话分量很重……关键是,你那个做法,让人抓住把柄了!公开念学生的情书,这事儿要是被捅到网上去,学校都得跟着倒霉!校长现在压力也很大……”
“那……那咋办?处分?我这……”
“先冷处理吧。”
“你最近低调点,对那个林念……也别再找麻烦了。”
“程怀远那边,学校会想办法沟通。”
“至于你……唉,看下学期吧。”
脚步声响起,我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厕所,心砰砰直跳。
程越的爸爸……真的跟学校说了。
他不但当场驳了老周的面子,事后还直接找了校长?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看不惯”吗?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教室,下意识地朝程越那边看了一眼。
他正低着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很清楚。
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时间很短。
他眼神很复杂,有担心,有不好意思,好像还有点别的啥,我看不懂。
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耳朵根子却微微有点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家长会上那场灾难一样的公开处刑,好像撬动了某些我从来没想过的东西。
可下一秒,我又使劲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林念,你在想啥呢?清醒点!那只是他爸为了反驳老师才说的场面话!是维护他自己家孩子名声的办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有一个很细小的、固执的声音在心里头响起来:可是,他看了我一眼。
他耳朵红了。
寒假,就在这种微妙、混乱、充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心情里开始了。
我以为,这场风波会随着假期来了就慢慢消停。
可我错了。
大年初三,我们家来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客人。
门铃响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正吃着午饭。
我爸去开门,接着就传来他惊讶得都有点结巴的声音。
“程……程处长?您咋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妈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猛地抬头,看见程怀远提着两个挺好看的礼盒,微笑着站在我们家那简简单单的门口。
他后头,还跟着一脸不自在、眼神躲躲闪闪的程越。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家长会上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
只不过,地方从冷冰冰的教室,换成了我们家暖和却有点挤的客厅。
空气又冻住了。
我妈手忙脚乱地收拾掉在桌上的筷子,我爸则搓着手,满脸都是不知道咋办的窘迫,还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程处长,您……您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东西……快,快请坐!念念,去倒茶!”
我这才醒过神来,赶紧起身去厨房拿杯子,手有点抖。
程越也跟着进来了,一声不吭地帮我从柜子里拿茶叶罐。
窄小的厨房,因为他在,显得更挤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干净气息。
“你爸……咋来了?”我压低声音,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程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叶罐,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
“他非要来,我拦不住。”
他这态度让我心里那点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念想,又凉了几分。
果然,他是不愿意的。
倒好茶,我们端着杯子回到客厅。
气氛还是那么尴尬。
程怀远已经坐在沙发上最旧但最干净的那个位置,样子还是那么从容,好像不是坐在我们家那旧布艺沙发上,而是在哪个高级会议室里。
他笑着对我爸妈说。
“林师傅,赵会计,冒昧来一趟,打扰了。”
“年前家长会那件事,我一直记挂着,觉得应该正式来道个歉,也看看林念同学。”
“道歉?”我爸更糊涂了,“程处长,您这说的哪儿的话!那天要不是您……我们家念念还不知道……”
“不。”程怀远摆摆手,表情很诚恳,“周老师那种不合适的教育方式,是学校的失职,也是我们做家长的没留意。”
“程越是班长,又是当事人之一,我们做家长的没能及时跟学校、跟老师沟通好,也有责任。”
“让林念同学受委屈了,也让二位受惊了,实在是对不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责任在学校和老师,又放低姿态把自家也往里头带了一点,同时还充分表达了歉意和关心。
我妈眼圈又有点红,连连摆手。
“程处长,您可千万别说这话……是我们念念不懂事,给您家添麻烦了才是。”
“年轻人彼此欣赏,是很正常的事,谈不上麻烦。”程怀远语气温和,然后话头一转,“我今天来,除了道歉,也是想正式表个态。”
他看向我,目光平平的却很认真。
“林念同学,家长会上我说‘同意’,不是说着玩的,也不光是为了反驳周老师。”
我屏住呼吸。
我爸妈也愣住了,紧张地看着他。
程越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爸爸,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慌乱。
程怀远接着说。
“我看了你的信,也侧面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
“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说明学习能力和态度都挺好。”
“信里头流露出的感情真诚、向上,懂得欣赏别人的优点,还拿这个来鼓励自己,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我和程越的妈妈,都很欣赏。”
方静阿姨?也很欣赏?
我下意识地看向程越,他正死死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好像要把杯子看出个洞来。
“当然,”程怀远笑了笑,“你们现在才高三,首要任务是学习,是高考。”
“‘同意’这俩字,更多是我对这份感情本身的尊重和认可,也是对你们将来的一种盼头。”
“我希望,也相信,你们能把这份美好的感情,变成一起进步的动力。”
他看向程越,语气带上点当爸爸的威严。
“程越,你说呢?”
程越身子绷紧了,喉结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声音不大,可听得很清楚。
“嗯。”
“爸说得对。”
“所以,我今天带程越来,”程怀远对我爸妈说,“一是正式表达我们的态度,请二位别有啥压力,更别因此责怪孩子。”
“二是希望,要是林念同学学习上有啥困难,或者需要商量讨论的地方,程越作为班长,理应提供帮助。”
“俩孩子可以互相鼓励,一起备战高考。”
我爸我妈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高兴。
程怀远的态度,好得简直不像真的。
不但没来兴师问罪,反而主动上门安慰,甚至鼓励“互相帮助”。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妈局促地说。
“没啥不好意思的。”
“孩子们好,才是最重要的。”
程怀远站起身。
“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一点过年的东西,不成敬意。”
“林念同学,好好加油。”
“程越,跟叔叔阿姨,还有林念,说再见。”
程越站起来,对着我爸妈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再见。”
然后看向我,眼神闪了一下。
“林念……寒假快乐。”
“有……有不懂的题,可以……可以问我。”
“谢……谢谢。”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送走程怀远父子,关上门,我们家客厅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挠着头,困惑地说。
“这程处长……人也太好了吧?跟我想象中的大领导,完全不一样。”
我妈坐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使劲消化今天的事儿。
她拿起程怀远带来的礼盒看了看,是包装挺好看的进口水果,还有一套精致的文具礼盒。
“东西也挺用心……不像是客套。”
“妈,程叔叔他……到底啥意思?”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真的……不反对?还鼓励?”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不管他啥意思,念念,刚才程处长有句话说得很对。”
“现在,你首要的任务,是高考。”
“别的,啥都别想,想了也没用。”
“人家越是客气,越是抬举你,你越得争气,知道不?”
我使劲点头。
“我知道。”
寒假剩下的日子,我把自个儿埋进了题海里。
程越爸爸那天的话,像一颗扔进心湖里的石子,激起了老大的水花,可也被我硬用繁重的学习压了下去。
他说“同意”,他说“欣赏”,他说“盼头”……每一个字都让我心跳加速,却又觉得那么不真实。
我们两家,门第差得太远了。
他妈妈方静那天在家长会上那冷冰冰的表情,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这更像是一个大人出于礼貌,或者修养,或者某种我说不清楚的原因,施舍的一点善意,一个台阶。
我不能当真。
我只有拼了命地学习,拿成绩,才能挣回一点点在那种目光注视下的底气。
偶尔,我会想起程越说的“有不懂的题可以问我”。
他的联系方式我有,班级群里就有。
可我从来没主动找过他。
直到寒假结束前一周,一个陌生的微信号突然加我好友。
备注信息只有两个字:程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点了通过。
“我是程越。”他很快发来消息。
“嗯。”我不知道回啥。
“有几道物理竞赛题的思路,周老师以前提过,你可能需要。”
“我整理了一下,发你?”
他没提家长会,没提他爸来我家,语气平平常常,好像我们就是普普通通讨论题的同学。
“……好,谢谢。”我回他。
他很快发来个文件,里头是几道典型竞赛题的详细解析,步骤很清楚,思路也巧,确实是我薄弱的地方。
“谢谢。”我又说。
“不客气。”
“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可打那以后,他隔三差五的,就会发一些整理好的笔记、拓展的题型或者学习资料过来,不多说话,就是分享。
我也会把自个儿整理的错题集或者看到的好文章,偶尔发给他。
我们挺默契地保持着这种清清淡淡的“学习交流”模式,谁也没往别处想。
开学后,老周果然“低调”了很多。
他不再针对我,甚至很少在班上提起“风气”这类话题,就是按部就班地上课。
关于家长会那场风波的议论,也慢慢消停了,被新的考试和排名替了。
我和程越,在班上依旧很少说话。
就是发作业的时候,眼神偶尔碰上,会飞快地躲开。
可在那个只有我们俩的网络小天地里,一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正悄悄长起来。
高三下学期,时间像上了弦一样飞快地跑。
百日誓师,一模,二模……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我的成绩稳稳地往上涨,最好的一次冲进了年级前三十。
程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年级前十。
四月的某个晚自习后,我因为一道数学题留下问老师,走得晚了。
刚出校门,就看见程越推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好像在等人。
看见我出来,他推着车走了过来。
“一起走一段?”他问,声音在夜色里有点模糊。
我点点头,心莫名跳得快了些。
春天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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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