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字员工”开始规模化上岗,产业格局将如何重塑?就业市场面临怎样的冲击?
202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智能体”与“智能终端”并列,《比较》研究部主管、研究员陈永伟向财闻表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信号。它意味着决策层已经意识到,未来的智能化应用并不只是“更聪明的设备”,而是“硬件入口与软件智能协同”的新体系。
作为国内最早系统研究“智能体经济”的学者,陈永伟结合两会最新提法,从产业竞争、就业变革、监管演进等维度,深度解读智能经济时代的发展逻辑与应对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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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访谈内容:
一、从拼流量到拼数据模型场景”
财闻:今年报告首次将“智能经济”作为独立经济形态写入,明确“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从平台经济到智能经济,你认为这一提法升级背后的战略考量是什么?智能经济将如何重塑传统产业的竞争格局?
陈永伟: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把“智能经济”作为一种独立经济形态提出,同时强调要深化拓展“人工智能+”,推动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在我看来,这一提法的升级,实际上反映了中国数字经济发展阶段的一次重要跃迁。
在平台经济阶段,数字技术的主要作用是连接供需、降低交易成本。平台通过数据与算法把分散的供给和需求匹配起来,提高市场效率。而在智能经济阶段,人工智能开始深入研发、生产、供应链、营销和服务等各个环节,它改变的不只是交易方式,而是整个生产体系的运行方式。换句话说,平台经济更多是“连接经济”,而智能经济正在成为一种“决策与执行自动化的经济”。
这也意味着未来产业竞争的逻辑会发生变化。过去很多行业拼的是规模、流量和渠道,而在智能经济时代,企业更需要形成一种“数据—模型—场景”的能力闭环:谁能把行业数据沉淀下来、把模型嵌入业务流程并持续优化生产效率,谁就能建立新的竞争优势。
一句话概括:平台经济解决的是“人找信息”的问题,而智能经济正在解决“机器替人决策”的问题。未来企业之间的竞争,很大程度上会变成“谁的智能系统更好”。
财闻:“智能体”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智能终端”并列。你如何理解这一并列的战略意义?这是否意味着政策层面开始关注“软硬协同”的智能应用生态?对于平台企业而言,从提供连接到提供智能体服务,将带来哪些商业模式上的变革?
陈永伟:报告把“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并列提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信号。它意味着决策层已经意识到,未来的智能化应用并不只是“更聪明的设备”,而是“硬件入口与软件智能协同”的新体系。
智能终端更多解决的是人与系统之间的交互问题,比如手机、智能汽车、可穿戴设备等,它们是感知世界和获取数据的入口。而智能体则承担理解任务、做出决策、调用工具并执行行动的角色。换言之,终端是“感官”,而智能体是“行动的大脑”。
这种结构会对平台企业的商业模式带来深刻变化。过去平台的核心价值是连接用户和商家,提供流量和交易撮合。但随着智能体的发展,平台可能越来越多地提供“完成任务”的能力,比如自动运营店铺、自动投放广告、自动客服、自动供应链调度等。在这种情况下,平台将不再只是信息中介,而可能成为一种“数字劳动力提供者”。
如果说平台经济卖的是流量,那么智能经济卖的就是生产力。未来平台之间的竞争,很可能是谁拥有更强的智能体生态。
二、AI会让经验瞬间归零,必须为掉队者做好托底
财闻:报告一方面强调“深化拓展‘人工智能+’”,另一方面提出“完善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促进就业创业的措施”。你曾关注平台算法对就业的影响。随着生成式AI和智能体的普及,你判断它会更多“创造”新职业,还是更多“替代”现有岗位?我们应如何构建适应AI时代的就业安全网?
陈永伟:从历史经验来看,新技术往往会在短期内对一些岗位形成替代压力,但长期来看通常会创造新的职业结构。人工智能也可能呈现类似的规律。生成式AI和智能体最容易替代的,是那些高度标准化、流程化的脑力劳动,比如基础文案、简单客服、部分数据处理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工作中,有不少原本都需要长期的经验积累,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可以依靠经验获得不错的收入,但AI取代他们则很容易。这就可能会造成一批白领的失业。
但与此同时,它也会创造大量新的岗位,例如AI训练、数据治理、智能体编排、算法安全、AI产品运营等。举个直接的例子,这几天OpenClaw(奥地利程序员开发的一款可以部署在个人电脑上的AI代理产品,采用“龙虾”图标设计)很火,很多人想要体验一下养龙虾(即部署该款AI代理产品)的感觉,但不会部署,于是就催生了不少帮助部署OpenClaw的人。以后,随着AI的发展,类似的为AI提供辅助的岗位可能会很多。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AI对于就业市场的冲击,并不总是体现在替代人类劳动力上。在很多情况下,人类的岗位并不会被完全替代,但是会被重构,人机协作会变得更加重要。未来很多职业的工作方式会发生变化:人更多负责判断、创造和监督,而机器负责执行和分析。
为了应对AI的冲击,关键不是简单讨论替代还是创造,而是如何建立适应技术变化的就业体系,比如加强职业培训、支持终身学习,以及为灵活就业提供更完善的社会保障。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到,AI可能造成的失业很大程度上会是结构性的。它会让人类长期积累的经验在瞬间一文不值,而人类要学习新的技能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注定有一批人会持久失业。对于这部分人的生存问题,必须加以重视,一定要做好托底工作。
财闻:今年报告首次提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并明确“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你如何看待从过去聚焦平台反垄断,到现在系统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政策演进?这是否意味着平台经济监管进入了更精细化、更注重市场生态建设的新阶段?
陈永伟:过去几年,平台监管的重点主要是反垄断,比如防止“二选一”、滥用市场地位等。而现在提出整治内卷竞争,意味着政策更加关注低价恶性竞争、质量下降以及创新动力不足等问题。在很多行业,如果竞争只停留在价格战层面,企业利润会不断压缩,最终导致技术投入下降和产品质量下降。从长远看,这对消费者和产业升级都是不利的。因此,新阶段的监管更加注重引导企业通过技术创新、质量提升和品牌建设来竞争,而不是单纯依赖低价策略。真正健康的竞争,不是比谁更便宜,而是比谁更优秀。治理“内卷”,本质上是在为高质量竞争创造空间。
财闻:你曾提出,对于平台经济要“既不能完全放任,也不能一管到死”。今年报告在宏观政策取向中强调“必须做到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结合你的长期观察,在当前“智能经济”兴起的背景下,如何具体落实这一原则?特别是在处理平台与平台内经营者、劳动者的共赢发展上,有哪些政策工具可以创新?
陈永伟:在我看来,这需要政策制定者在发展和规范这两个目标之间进行权衡,走好“钢丝”。一方面,人工智能和平台技术的发展非常快,如果监管过于僵化,可能会抑制创新活力;但另一方面,如果完全放任,也可能导致不公平竞争、算法歧视或劳动权益问题。因此,未来监管的重点应该从“简单限制平台规模”,转向“规范平台规则和算法机制”。
例如,在平台与商家的关系上,可以加强规则透明度,让商家更清楚平台的流量分配和处罚机制;在平台劳动者方面,可以完善职业伤害保障和社会保险制度;在数据和算法方面,则需要建立更清晰的合规和审计机制
三、治“内卷”不是管价格,是建生态
财闻:报告提出发展“低空经济”“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并要求政府投资基金做“耐心资本”。你曾在研究文章中探讨过日本AI产业的教训,即纵向产业政策“豪赌”风险巨大。在当前各地争抢未来产业赛道时,如何避免“一哄而上”导致的重复建设?政府“耐心资本”应该遵循怎样的产业培育逻辑?
陈永伟:避免“一哄而上”,既要在激励上做文章,更要对产业政策进行调整。在激励机制上:一是建立全国统一评估机制,基于报告的风险分担机制,优先支持有基础的地区;二是跨区域协作,避免地方保护主义;三是动态监测,结合“十五五”目标,调整资金分配。在产业政策层面,中国应吸取日本AI产业的教训。避免“挑选胜者”式的纵向产业政策,转而采取培养环境的横向产业政策。
具体而言:一是要投资通用基础设施,如全国性智算网络和开源AI平台,惠及所有参与者;二是要强化人力资本,通过教育改革和国际引才,构建AI人才池;三是要完善制度环境,包括知识产权保护、标准制定和风险分担机制,避免地方碎片化竞争;四是要鼓励市场驱动创新,政府基金仅提供种子支持,引导民营资本主导具体应用。
政府“耐心资本”应遵循这一横向逻辑:一是长期视角,报告强调未来产业投入增长,聚焦具身智能等高潜力领域,但以基础研究和生态构建为主;二是市场导向,与民营资本联动,避免日本式“豪赌”;三是退出机制,确保资金循环;四是人才集聚,结合教育政策,培育生态而非单一项目。通过此转变,可实现资源高效配置,推动智能经济可持续增长。
财闻:“十五五”目标提出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比达到12.5%,较2025年的10.5%再提升2个百分点。要实现这一目标,你认为除了产业自身的增长,统计方法的完善是否也需要同步跟进?
陈永伟:当前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已经达到约10.5%,未来目标是进一步提高到12.5%。要实现这一目标,既需要产业本身的持续增长,也确实需要统计体系的不断完善。
随着人工智能、数据要素和数字服务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经济活动以无形资产和数字服务的形式出现。如果统计方法仍然主要围绕传统工业或实体产品,很可能会低估数字经济的真实规模。因此,未来在统计体系上应更好地反映数据资产、数字服务以及AI驱动的生产效率提升,让数字经济的贡献更加准确地体现出来。
四、数据确权关键不在“归谁”,在“可交易”
财闻:报告明确提出“发挥数据要素、知识产权等无形资产作用”,支持其作为信贷抵押物。这是否意味着数据产权界定问题正在走向可操作的制度层面?从你的学术视角看,当前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的制度进展如何?平台企业与消费者之间的数据权益边界应如何厘清?
陈永伟:让无形资产成为抵押物,关键不是一句“确权”就能解决,而在于同时补齐三类基础设施:可验证的权利边界、可度量的现金流预期、可执行的处置机制。数据与知识产权的共同点是非物质性,但数据又比知识产权更“难抵押”,因为它具有明显的非排他性与可复制性:同一份数据在合规前提下可以多方使用,抵押物的“独占性”弱;而且数据价值高度依赖场景与算法,缺少像土地、设备那样通用的二级市场定价。因此,数据抵押的可操作制度,往往不会以“绝对所有权”为中心,更可能以“权利束拆分 + 合规流通服务 + 风险分担机制”为核心:把数据的使用权、收益权、加工权、合规责任与安全义务拆开,形成可交易、可审计、可追责的权利结构。
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近期国家层面在推动“数据流通服务机构”等制度供给:例如国家数据局等部门文件提出,要支持流通服务机构提供数据资产合规化、标准化、增值化服务,推进数据资产入表,并探索数据资产运营与收益分成模式;同时还提到围绕应用场景探索发展“智能体服务”等新业态。这类安排的意义在于,它把“数据要素市场化”从单纯的数据交易所撮合,推进到“合规治理—产品化—交付结算—收益分配”的全链条建设,金融机构才有可能在此基础上做风控与授信。
至于平台企业与消费者的数据权益边界,我更倾向于用“可操作的边界规则”而不是抽象归属来回答:平台对数据处理的权利应被限定在目的限定、最小必要、可撤回与可审计的框架内;消费者对个人相关数据至少应拥有可查询、可更正、可携带、可撤回等基本权能;而当平台基于用户数据形成显著的商业增值时,制度上更需要引入“可感知的回报机制”,比如更透明的价格—数据—服务对价关系。否则数据流通的社会信任基础会变得脆弱。
四、以旧换新别只盯着卖货
财闻:报告提出“打造一批带动面广、显示度高的消费新场景”,“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新模式”。你认为在智能经济时代,平台企业如何从“连接供需”升级为“创造场景”?“智能原生”业态与传统电商相比,将如何重构消费体验?
陈永伟:平台企业未来的角色会发生变化,从单纯的交易平台,逐渐转变为消费体验的设计者和组织者。传统电商的逻辑是“商品货架”,用户自己搜索、比较、下单。但在智能经济时代,消费过程可能变得更加自动化和个性化。比如用户只需要表达需求,智能系统就可以根据预算、偏好和使用场景自动推荐商品组合,甚至直接完成购买和配送。这种模式下,平台不只是提供商品,而是提供“解决方案”。比如家庭消费、健康管理、旅行规划等,都可以通过智能系统形成一整套服务组合。
财闻:报告首次明确提出“制定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特别是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从你的视角看,在数字经济时代,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有哪些新渠道?
陈永伟:“财产性收入”的本质是居民部门参与经济增长成果分配的制度安排。数字经济时代的新渠道并不等于“发明某种新金融产品”,更关键的是降低居民参与优质资产回报的门槛与摩擦成本,同时提高透明度与投资者保护水平。也就是说,数字技术可以扩大财产性收入机会,但它必须与三套制度配套:一是更稳健的长期资金体系(养老、保险等),二是更完善的普惠金融与财富管理规范,三是更强的风险揭示与反欺诈机制。
在数字经济中,居民财产性收入的增量空间,往往来自两条路径:一条是让更多家庭以更低成本进入“长期、分散、透明”的资产配置——这依赖制度化的长期资金工具与投资者保护;另一条是让更多人的知识、技能与数字内容形成更稳定的收益流,例如版权收益、数字内容分成、个人品牌与专业服务的长期订阅等。但要把第二条路径做实,不能只靠平台“愿不愿意分”,还需要更强的版权保护、分账透明、反盗版与合规治理,让创作者的收益预期更稳定,从而把“技能收入”逐步转化为具有持续性的“准财产性收入”。
我更愿意强调一个“深度指标”:如果增收计划最后只是把居民引向更高风险的投机资产,那不叫增加财产性收入;真正有质量的财产性收入,应该是风险与期限结构更匹配、信息更透明、收益更可预期的收入。
财闻:根据报告,今年安排25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以旧换新,并创设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在当前“供强需弱”的背景下,这轮以旧换新与以往相比,在激发服务消费、培育新消费场景方面应有哪些创新?
陈永伟:在“供强需弱”的背景下,以旧换新如果只盯着销量,很容易出现两个问题:第一,补贴被部分套利与低质量供给吸收,真实改善有限;第二,政策只拉动耐用品更新,却没能带动更广泛的服务消费与场景创新。因此,这轮以旧换新真正需要的创新,是把“换新”从一次性交易改造成生命周期服务与绿色循环体系:例如家电、家装、智能家居的更新,不只是换一台设备,而是带动上门拆装、适老化改造、节能评估、延保维护、以旧回收与再制造等整套服务链条,从而把补贴的乘数效应更多落在服务消费与新业态上。
同时,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专项资金的意义,在于它可以把一部分政策工具从直接补贴转向风险分担与信用增进,用贴息、担保、风险补偿去撬动金融机构对特定消费场景与服务供给侧的支持——比如面向绿色家装、适老化改造、智能化升级的分期产品,面向回收—翻新—再销售体系的供应链金融等。换句话说,财政资金不必把每一块钱都花成补贴,它也可以花成“让市场敢放贷、敢扩产、敢提供服务”的信用基础。
最后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很关键的点,是机制优化应当越来越依赖数字化治理。以旧换新天然涉及旧品回收、补贴核验、价格透明与流向追踪,如果缺乏可验证的数据链条,就会削弱政策效率。把回收编码、交易核验、履约评价、二手流向监管做成统一的数字底座,既能抑制套利,也能让绿色循环经济真正形成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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