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再也没问我回不回家吃枣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说老家那棵枣树砍了。
我正改方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手机夹耳朵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结的枣没人吃,落一地,可惜了。”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爸嫌扫着麻烦,就砍了。”
“砍就砍了吧。”我说,“反正也没人回去吃。”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方案。
改了十分钟,手指停那儿了,动不了。
那棵枣树,是我六岁那年她亲手栽的。因为我爱吃枣。
十七岁那年暑假,我回家待了俩月。枣树刚好挂果,青的红的压弯枝。每天我还没起,她已经用竹竿敲一碗,洗干净放我床头。枣子不大,但甜,咬下去脆生生。
我躺凉席上吃枣,她在院子择菜。蝉叫得震天响,日光把院子晒得发白。那时候觉着这日子稀松平常,过完暑假就走了,头也不回。
后来我工作,结婚,生孩子。
回去越来越少。一年两三次,变成一年一次,再变成两三年一次。
每次走,她都往我后备箱塞东西。腌的咸菜,摘的南瓜,晒的干豆角。塑料袋套塑料袋,塞得满满当当。
我说不要,城里啥都有。
我说麻烦,拎来拎去不够油钱。
我说你管好自己就行,别整天操这些闲心。
她讪讪地笑,手上不停,该塞还是塞。
有一次我把咸菜拎出来放地上,她没说话,弯腰又拎回去。我火了,声音大了些:“说了不要!听不懂啊?”
她手缩了一下,还是把咸菜塞进去了。
后视镜里,她站路口,越来越小,最后剩个点。
我松口气,觉着总算清静了。
**三年后,我在棉被里摸到一沓钱**
今天收拾衣柜,翻出一条棉被。
她做的,好几年了,我一直没盖。被面大红色,印着牡丹花,土得掉渣。压在柜子最底层,今天翻出来想换个被套。
棉被沉,针脚缝得密密麻麻,沿着被角走一圈。
我拆线头,想把被芯拿出来晒晒。
手伸进去,摸到一沓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钱。
两千块,有零有整。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叠得整整齐齐,用根红头绳捆着。
钱下面压张纸条,从日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圆珠笔写着:
“别告诉你爸,留着给娃买好吃的。”
我翻过来看日历那面。
日期是三年前,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
那年我正闹离婚,过年没回家。
我记得那个腊月二十三,她在电话里问我,过年回不回来,家里杀了猪,给我留了后腿肉。我说不回了,忙。她问那孩子呢,孩子回不回来,她想看看孩子。
我正被离婚的事烦得不行,听见她絮絮叨叨,突然就炸了。
“别老操心我行不行?!”我冲电话吼,“管好你自己!一天到晚就知道操心操心,你能操什么心?你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她说:“那你自己好好的。”
然后就挂了。
那年冬天,我没回家过年,也没接她几个电话。
那两千块,是她捡一秋天玉米换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秋天,她每天去地里捡玉米。
收完秋的地里,总有落下的玉米棒子,没人要。她提个篮子,一块地一块地走,弯腰捡一天,能捡半袋子。捡回来晒干了搓成粒,装蛇皮袋,攒多了去卖。
一斤玉米一块二。
两千块钱,她要捡多少玉米,弯多少次腰。
她把钱缝在被子里,缝得密密实实,托人带给我。怕我爸知道,怕我爸说她贴补儿子。
那年她六十七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衣柜前面,半天没站起来。
窗外的天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好几声才接。
“妈。”
“哎。”她在那边应,背景音吵吵的,好像在择菜。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咋了?”她问。
“没啥,”我说,“就是想问问,枣树砍了?”
“砍了,砍了好几天了。”
“那……再栽一棵?”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栽啥栽,又没人吃。你又不回来。”
我握着电话,喉咙像被啥堵住。
“我下个月回去。”我说。
“回来干啥,路费那么贵。”
“回去吃枣。”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
“枣树没了。”她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忽然说:“没了也能栽。你想吃,妈再给你栽一棵。”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那床大红被子里。
被面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像老家的秋天,像十七岁那年,她放我床头的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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