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爬山虎?它自己站不直,非得找面墙、找棵树,紧紧缠上去才能往上爬。电视剧《纯真年代的爱情》里的凌漪,就是这种人。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把根扎进土里,而是睁大眼睛四处张望,总想找棵现成的大树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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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插队时让方穆扬替她干农活、让出宝贵的大学名额,到回城后靠母亲旧情换来报社实习,再到医院病床前一看方穆扬失忆可能成为累赘,立刻转身就走,奔向下一个目标——家庭背景好的叶峰。她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算计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攀上最高的枝头。
她以为这次终于找对了,叶峰他妈许红旗是江棉一厂的厂办主任,有权有势,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大树”。可直到离婚那一刻,凌漪才彻底看清,她千挑万选嫁的叶峰,根本不是什么能遮风挡雨的大树。他充其量是一株被妈妈宠坏了的藤蔓,离了妈妈的庇护,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让她依靠了。这场婚姻的失败,不是凌漪眼光差,而是她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把人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寻找外部的“树”上。
凌漪和叶峰的相识,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那是在1970年代末,凌漪从北大荒回城,成了大学生。她听说棉纺厂篮球队长叶峰家庭条件好,母亲许红旗是厂办主任,手里握着分房、招工这些实权。凌漪立刻动了心思。
她知道叶峰爱打篮球,就经常去看他训练,嘴里说的全是崇拜的话。后来她写了一篇报道,专门夸叶峰球打得好,想办法让这篇文章传到了许红旗手里。许红旗一看有人这么夸自己儿子,心里高兴,特意请凌漪到家里吃饭。饭桌上,凌漪又“不经意”透露自己会弹手风琴,当场演奏了一曲,把许红旗哄得心花怒放。
凌漪心里清楚,叶峰当时更喜欢的是制帽厂女工费霓。但许红旗看不上费霓的家庭,一心想给儿子找个大学生媳妇。凌漪抓住了这个机会,借着送书的机会向叶峰表白,两人很快确定了关系。可她怕夜长梦多,看完电影吃夜宵时,故意把叶峰灌醉,带他到招待所,制造了生米煮成熟饭的局面。然后她找到许红旗,说自己怀孕了,必须赶紧结婚,不然就闹得人尽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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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红旗最好面子,怕丢人,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亲自操办了儿子的婚事。1979年,凌漪如愿嫁进了叶家。婚礼那天很热闹,许红旗在厂里说一不二,来贺喜的人很多。凌漪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笑,心里盘算着往后的好日子。她以为,抱紧了许红旗这棵大树,自己这辈子就算上岸了,再也不用回北大荒喂猪,再也不用过那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婚后的日子,一开始确实如凌漪所愿。许红旗利用职权,把正在报社实习的凌漪安排进了江棉一厂宣传科,当了干事。这份工作体面、稳定,是很多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铁饭碗”。凌漪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不用下车间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叶峰还是篮球队长,在厂里年轻人里很风光。凌漪回娘家也有面子,邻居都说她命好,嫁了个好人家。
可这种好日子,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着漂亮,却经不起风浪。变故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厂里人事变动,新来的陈副厂长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许红旗头上。许红旗从说一不二的厂办主任,被一纸调令打回原形,重新回到车间当了一名普通女工。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杯,从此只能放在车间的工具箱里。
许红旗倒台,就像大树被砍倒了,最先砸到的就是树下的藤蔓——她的儿子叶峰。厂里改制,强调生产,像篮球队这种“不直接创造效益”的部门,首当其冲被解散了。别的队员早就听到风声,各自找好了出路,有的去了保卫科,有的调到了其他车间。只有叶峰,还跟没事人似的,天天抱着个篮球,在空荡荡的球场练习投篮。
他压根没反应过来,那个能替他摆平一切、安排好所有的妈妈,现在已经说不上话了。最后,厂里给叶峰两个选择:保卫科夜班,或者食堂后厨。叶峰选了食堂,因为食堂白天上班,不用熬夜。于是,风光无限的篮球队长叶峰,变成了食堂里穿着白大褂、拿着大勺给人打饭的“叶师傅”。
这个变化,对凌漪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多要强的一个人,当初从方穆扬病房出来头也不回地奔向叶峰,图的就是个安稳,图的就是在人前抬得起头。现在倒好,丈夫从人人羡慕的篮球队长,变成了食堂打饭的。一起进厂的同事,背后指指点点,那种眼神让凌漪脸上火辣辣的,她觉得自己抬不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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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漪不甘心。她开始逼叶峰,想给他换个工作。她托关系找到了自己的师兄陈东华,陈东华当时是轻工业局局长的秘书,手里有点权。凌漪拉下脸去求人,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教叶峰见面该说什么话,怎么敬酒,那架势恨不得替他去说。她买了礼物,定好了饭馆,想着无论如何要把这事办成。
结果饭桌上,叶峰看见凌漪对陈东华那股热乎劲儿,又是夹菜又是倒酒,说话也陪着小心,他心里先炸了毛。叶峰从小被妈妈宠着,在厂里也因为妈妈的关系被人捧着,哪受过这种气?他觉得自个儿爷们儿的尊严被踩了,根本受不了。饭没吃几口,他“啪”一声撂下筷子,黑着脸起身就走,把凌漪一个人扔在了饭桌上。
他倒是有脾气了,可他把凌漪置于何地?多尴尬?多难堪?凌漪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可回到家,还得在婆婆许红旗面前替他打掩护,强笑着说事儿办得挺顺,陈秘书答应帮忙了。转过头,她心里憋着火,却还得继续为这个家打算。
凌漪去书店买了财务方面的书,又买了一个崭新的木头算盘。她把书和算盘放在叶峰面前,耐着性子哄他:“咱学点财务知识,将来去科室当会计,不比在食堂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办公室,说出去也好听。”她看着叶峰,眼神里全是“你争点气”的期盼。她想着,只要叶峰肯学,哪怕从最基础的开始,她再想办法托托人,总能把他弄进科室。
可叶峰呢?他的心思压根就不在书本上。他从小被妈妈安排惯了,上学、进厂、打篮球,都是妈妈一句话的事。他从来没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没为什么事拼过命。他心里就那点打篮球的念想,觉得那才是正经事,看书打算盘,他坐不住,也根本不是那块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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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会计书翻了两页就被扔在一边,算盘更是碰都没碰。没过两天,叶峰在家里不小心绊了一下,胳膊肘撞到了桌上的算盘。“啪”一声脆响,算盘摔在地上,框架裂开,那些圆溜溜的木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蹦得到处都是。
凌漪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的就是满地乱滚的算盘珠子,和站在旁边一脸无措的叶峰。她没说话,蹲下身,一颗一颗地去捡那些珠子。眼泪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也砸在那些冰冷的木珠子上。
她觉得,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这个算盘一起,摔得四分五裂,再也拼不起来了。她突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别说长成参天大树让她依靠,他连个最普通的木桩子都算不上。木桩子虽然死了,但它立得住,她能扶一把,喘口气。可叶峰呢?他就像这摔碎的算盘,稀碎!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没有经历过风雨,也没有长出独立的筋骨。妈妈这棵大树一倒,他就彻底蔫了,烂泥一样扶不上墙。
凌漪和叶峰,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叶峰的“单纯”,是没断奶的依赖;凌漪的“上进”,是带着血腥味的攀爬。叶峰后来喜欢费霓,也是因为费霓身上有股劲儿,为了考大学、为了理想,眼里有光,脚下有路。他羡慕那种光,可他自个儿心里是空的,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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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凌漪,她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在北大荒喂过猪的人。她没人可依靠,母亲那点旧情用一次就没了。她每一步都得算计,都得朝着最安全、最有利益的地方去。她太想上岸了,太想抓住点什么,以至于看到漂过的木头就想扑上去,不管那木头是不是已经腐朽了。
在叶峰身上彻底看不到希望后,凌漪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活泛了。她把目光投向了之前求过的师兄陈东华。陈东华几句心疼的话,一点权力的许诺,就让处在婚姻绝望中的凌漪动了心。她以为又找到了一棵更高的树。
叶峰撞破凌漪和陈东华在一起的那天,凌漪没有愧疚,反而当场提出了离婚。她对叶峰说:“你不上进,我得上进。”可她嘴里的“上进”,不过是换个男人,继续走后门,继续攀高枝。她没看懂,许红旗的倒台就是一个信号——那个靠关系、靠批条子就能安排一切的时代正在过去。像费霓那样,自己复习考上大学,凭真本事吃饭的人,才是未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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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漪没想到的是,叶峰平静地同意了离婚。许红旗气得要去举报陈东华乱搞男女关系,叶峰拦住了。他说:“算了,举报了他,凌漪也毕不了业,工作也没了。”他知道凌漪在乎什么,到最后,他竟然还不忍心毁了她。叶峰这个人不坏,他只是弱,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没什么大志向。他爱过凌漪,也知道自己给不了她要的生活,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手。
可悲的是,叶峰放过了凌漪,陈东华的原配却没放过她。那个原配是个狠角色,直接找到学校,当众扇了凌漪耳光,还去学校党委举报她生活作风有问题,破坏别人家庭。在那个年代,这是极其严重的罪名。学校很快做出了开除处理,棉纺厂宣传科的工作自然也丢了。陈东华为了自保,把脏水全泼到凌漪身上,说是她为了调动工作主动勾引。
凌漪什么都没有了。大学生身份没了,体面的工作没了,名声也臭了。她算计了半生,从方穆扬到叶峰再到陈东华,一辈子都在寻找可以依靠的大树,结果找来的,不是倒了就是烂了,最后找到的,还是个有主的空心萝卜,反过来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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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凌漪这一路,她不是没有机会。棉纺厂的陈副厂长其实很欣赏她的文笔和能力,明确表示只要她毕业,宣传科的工作就是她的。她完全可以靠自己,像费霓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可她等不及,也看不上这种“慢”。她总觉得还有更大的馅饼,还有更粗的大树在前面,她得快点扑上去。
她没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那个年代的浪潮打过来,谁的肩膀都不牢靠。真正能站稳的,是费霓那种人,再难也不把手里的笔放下,再苦也不把心里的那点光熄灭。她们自己就是一棵树,把根深深扎进生活的土壤里,风雨来了,或许会摇晃,但绝不会倒下。
凌漪的悲剧,不在于她起点低,也不在于她欲望强。而在于她一辈子,眼睛都望着别人的院子,想找棵现成的大树乘凉,唯独忘了,自己脚下也有土地,自己也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属于自己的风景。直到离婚,她才模模糊糊地看到这一点,但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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