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革命的人性之思

长期以来，历史教学中对历史人物的评鉴更多的是采用功利主义的视角，成王败寇为被视为理所当然，人性道德的维度付之阙如。不可否认的是，历史人物的人格、个性和德性修养是构成历史复杂性的重要因素，左右重大关头的选择，对历史进程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拿美国革命教学来说，我们往往过于关注革命事件结果，虽偶有涉及历史人物，但视野较窄，对人性的挖掘深度不足，这使得学生对这场革命容易形成程式化、脸谱化的刻板印象。因此，要深刻把握这段历史，重新审视历史洪流中人性之维尤为必要。

美国的立国道路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当时的政治精英擘画的，他们呈露出来的人性让我们深切感知到这场革命的温度。在这场探索自由事业的进程中，有三位政治人物可以说举足轻重，他们就是潘恩、柏克和华盛顿。潘恩是共和革命的鼓吹手，是革命动员的一面旗帜；柏克是英国议会少数派的核心成员，同情支持美国革命，为英美最终和解立下汗马功劳；华盛顿作为美国国父，在独立和建国中始终处于精神表尺的核心位置。虽然他们角色不同，性格迥异，但他们展现出的热情、智慧、勇气和担当，可谓各擅胜场，交相辉映。

潘恩因激发了美国革命的浪潮而名垂青史。他生于英国，曾做过裁缝、教师、税务官员，37岁移居北美，之后参加了美国独立运动。在大多数人对独立犹豫不决，政治前景晦暗不明之际，潘恩发表了铿锵有力的小册子《常识》，吹响了独立的号角。在《常识》中，他明确否定了殖民地与英国 “重修旧好”的可能性，一针见血地指出英国对殖民地的动机“是利益而不是情谊”，论证英国并非殖民地居民的祖国。潘恩是美洲第一位批评英国政府体制的作者，他抨击王权的腐朽和议会的专制，力主独立后的美国制定一部保护人身和财产权利的宪法，确立共和制度。潘恩在《常识》中高呼：“让我们为宪章加冕……正如专制政府中国王便是法律，同样地，在自由的国家中法律便应该成为国王。”这本小册子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当时发行量最大的殖民地报纸平均每周卖出2000分，普通小册子出版1-2版，大概能卖几千册。而《常识》则出版了25版，仅1776年就有成千上万的读者。”

潘恩追寻共和理想的步伐并没有因为美国革命的胜利而停止，法国大革命的爆发让他重燃战斗的激情。他发表《人的权利》，继续抨击英国君主体制，声援法国大革命。他于1792年被选入法国国民公会，由于支持吉伦特派，被罗伯斯庇尔视为敌人。1793年12月，潘恩被逮捕入狱，后在美国驻法大使的营救下获释。他还在1793－1794年间创作了《理性时代》一书，反对基督教教条，主张理性和自由思考。此文一出就被美国基督徒所不齿，潘恩因此在美国声名狼藉。1809年，潘恩在贫困潦倒、屈辱愤懑中于纽约逝世。据他的房东太太回忆，送葬的场面让人揪心：“当棺木落地时，墓土撒上时，我站在墓穴的东端，让我的小儿子站在西端。环顾周围寥寥的旁观者，我说：‘啊，潘恩先生：我的儿子站在那儿，代表美国向您致谢。而我，则代表全体法兰西人民！’”

潘恩的一生是激情战斗的一生，为了激进的“共和主义”理想，他敢于对旧世界、旧制度、旧思想说不，永远保持着理性的思考和批判的激情，永远坚守着对自由的承诺。为此，他对荣华富贵弃如敝屣，毅然三度成为自己的祖国的“叛徒”。可是，我们谁又能否认他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一个胸怀全人类的世界公民？

独立战后期虽然北美在军事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英国仍然是当时世界上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国家，对北美具有压倒性优势。美国之所以能脱离英国实现独立，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英国最终愿意达成和解。为何英国议会由初期的坚决镇压转为最后妥协？不能不说，在英国议会中主张与北美和解的议员发挥了重要作用，而柏克就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柏克出生于爱尔兰，后成为英国议会议员。他是英国保守主义的奠基人，辉格党的精神领袖。他坚信自由和秩序缺一不可，主张审慎节制，反对激进的变革；崇尚植根于历史、事实和处境的经验主义，反对任何权力的滥用。柏克为国人所熟知是因为他激烈批判法国大革命的言论，其实早在美国革命时期他就被视作“美洲的保护神”而名声大噪。在英国与北美冲突的关键时刻，他都做出了惊人而准确的判断。在英国为缓解财政困难课税于美洲时，柏克断言美洲人是不可能接受英国的课税的，坚决主张废除印花税。“波士顿倾茶”事件之后，他预言英国官方采取激进措施必然激化冲突。于是，柏克在下院发表了《论与美洲的和解》的演讲，警告英国的武力政策将葬送和解的希望，美洲必走上独立之路。独立战争爆发后，柏克继续为美洲的事业辩护，谴责英国的武力政策，主张以隐忍退让甚至不惜放弃对美洲的所有主权。在北美人民不懈抗争下，在柏克等议员不懈的努力下，最终英国议会主流态度发生逆转，从而实现了英美和解。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响彻欧洲，举世若狂，柏克却对大革命背弃传统、狂热激进深致忧虑，并预言这场革命必将导致更加集权时代的到来，这与后来的历史若合符契。

是什么原因让柏克敢于持续地对英国议会和政府提出如此尖锐的批评？又是什么原因使他具有如此罕见的判断力？原因在于他对自由的信仰；是热情、忠诚、智慧、责任；是理智对历史和现实深刻洞察；“是情愿将权力奉献给原则的人的道德的真实性”！他深信自己祖国的污点必须得到洗刷，追求自由的事业必须表里如一，一以贯之！

作为美国国父和最受尊敬的总统之一，华盛顿为美国革命立下了不朽功勋。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讲，最终成就他一世英名的却是他的有所不为。他一生有过两次隐退，都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在英国承认美国独立之后，他于1783年12月23日向国会呈交了他的佩剑，回到了在芒特弗农的农场，并且保证不再参与公共事务。他本来可以成为国王或独裁者，却无条件地放弃权力，这是前所未有的举动。第二次是1796年，在连任两届总统之后，他发表了告别演说，成就了美国历史的伟大时刻。他动情地说了下面这段话：“我秉持正直的热忱献身为国家服务，已经四十五年，希望我因为能力薄弱而犯的过失，会随着我不久以后长眠地下而湮没……我以欢欣期待的心情，指望在我切盼实现的退休之后，我将与我的同胞们愉快地分享自由政府治下完善的法律的温暖。”

为什么华盛顿能做出这样的创举？用杰斐逊的话来说就是“人品和时运从来没有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把一个人造就成伟人，把他送入那些值得人类永远景仰的英雄的行列。”从人品来讲，他克己奉公，珍视荣誉，谦逊自律，无私公正。他，对权力的滥用抱有深刻的戒心，对自由和法律无比热爱。这些优秀的品质对他做出勇敢的选择无疑具有影响，但是也绝不能忽视当时的政治环境。北美的政治文化中充满了对权力警惕，政治精英们普遍认为权力具有扩张的本能，最终危及自由。因此，民众呼吁对权力必须加以控制，对掌握国家权力的人更是抱有很深的戒心。正是社会精英对他在独立战争后还军权于国会的期许，社会舆论对他施政的批评，人民大众对自由价值的坚守，成为成就华盛顿不朽英名的条件。

在这场为自由奠基的事业中，人性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坚守理性，永葆批判的激情；意味着承担责任，无畏地展开行动；意味着警惕权力，长存谦虚与审慎；意味着众醉独醒，百折不回的奋斗与牺牲。

在人与社会结构的互动中，人始终是最活跃的因素。人一方面受到结构的制约，又通过实践形塑结构。在这场革命中，精英政治人物对历史发展进程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他们的视野见识、精神格局左右了关键时刻的历史选择。试想，建国精英们如没有对自由的信仰，没有对权力审慎的节制，没有理性和宽容的精神，那么这场革命将是完全不同的结局。透过这场革命中精英人物丰富的人性，我们方能真切地触摸这场革命的温度，切实把握其精神底色。

来源：华东师范大学二附中 张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