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身体会悄悄长出些多余的、软绵绵的东西。它们不痛不痒,却实实在在地堆积在那里,让人摸上去,觉得皮肉之下不再紧实,而是多了一层绵软的、有些碍手的厚度。尤其是腰腹之间,仿佛套上了一个无形的、充了气的垫子,行动间少了些往日的利落。去看医生,或许会得到一个听起来有些陌生的名字,但归根结底,那不过是身体里一些本该运化出去、却留滞下来的“废物”,与一些运行不畅的“淤堵”,相互纠缠,抱成了团,最终安营扎寨,赖着不走了。
这“废物”从何而来?多半是那张不知餍足的嘴,和那份贪图安逸的心。过于丰腴的饮食,肥腻的,甘甜的,像一场接一场奢华的宴席,源源不断地送进身体这座精妙的宫殿。起初,宫殿里的仆役们尚能勤勉打扫,将其转化为有用的精气。可宴席太多,太频繁,仆役们终究会疲惫不堪,手脚慢下来。那些来不及打扫的残羹冷炙、油脂糖分,便堆积在角落里,起初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久了,便凝成一种胶着不清的、浊腻的状态,这便是“痰湿”的雏形了。
单单是“废物”堆积,或许还只是臃肿。但人又有七情六欲,烦恼、焦虑、郁结,种种情绪不得舒展,便在身体里形成一股无形的、滞涩的气。这气运行不畅,如同一条河里打了太多的漩涡,水流便缓了,慢了。水流一缓,河里携带的泥沙就容易沉积下来。这沉积的、板结的泥沙,便是“淤血”的意象。于是,那浊腻的“废物”(痰湿),与这板结的“淤堵”(淤血),两下一拍即合,湿浊给了淤血粘着的“胶水”,淤血给了湿浊固形的“框架”,它们纠缠在一起,变得越发顽固,就那么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尤其是那负责疏泄与代谢的要冲之地——安家落户,形成了那些看得见或摸得着的、多余的“肉”。
对付这样的局面,猛烈的攻伐往往不是上策,可能反伤自身。更妥帖的办法,是温和地、持续地去“化”开它。思路也很清晰:一要“消磨”,二要“流通”,三要“疏解”。
“消磨”,就像是请来一位消化积滞的高手。它不是什么猛药,而像是我们日常饭后消食所用的那种酸甜果子,晒干了,经了火,性子变得温和而专一。它能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去化解那些堆积的、黏腻的“废物”,把它们从顽固的块垒,重新变回可以被运送走的东西。这需要耐心,如同用文火慢炖,将一块肥腻的膏脂慢慢熬化。
“流通”,则需要一位理气的好手。它像一阵和煦的风,善于走窜,能进入那些气机缠塞的角落,轻轻地、持续地吹拂,将郁结的、不流动的“气”理顺,让整条“河流”重新恢复流动的活力。气一旦流动起来,就像风推动了水,那些被“化”开的浊腻之物,才有了被带走、被运送出去的可能。它常常带着一股清爽的、微辛的香气,这香气本身就有开郁的功效。
“疏解”,则是着眼于那个掌管情绪与疏泄的枢纽本身。长期的郁结与压力,让这个枢纽变得紧张、僵硬,如同一个拧得太紧的发条。需要一些能生发、能柔和的力量,去安抚它,舒缓它,让它恢复那种自然、流畅的节奏。这力量,往往来自于萌芽的、有生发之机的谷物,带着一种向上、向外舒展的春意,能帮助解开那个无形的、情绪打成的结。
这三者配合,一化,一行,一疏,目标明确,力道却柔和。将它们放在一起,用滚水缓缓地冲泡,像泡一壶茶,看那颜色慢慢地润开,气息渐渐地散发出来。每日里,就这么当作平常的饮水,慢慢地喝下去。味道或许微酸,带着些果木的清香与谷物的醇和,并不难入口。这不是一剂求“快”的猛药,而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的调理。
它不宣称能“消除”什么,它所做的,是帮助你的身体,重新找回那种“化”掉多余之物、“通”畅内部通道、“疏”解内在郁结的本然能力。当内部运化的“风”和煦地吹起来,“水流”重新轻快地动起来,那些堆积的、板结的、多余的东西,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会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被身体自己搬运走,消融掉。这过程或许很慢,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但某一天,你或许会忽然觉得,身体的沉重感轻了一些,呼吸畅快了一些,那股子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浊腻与滞闷,似乎淡去了不少。这变化,不是来自外力的强力铲除,而是源于内在秩序的悄然恢复。身体,本就是一座有自洁能力的、精妙绝伦的宫殿,我们所要做的,有时仅仅是打开几扇窗,通通风,添把柴,让里面的仆役们,能够重新愉快、勤勉地工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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