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阳光很好,照得民政局那几级台阶发白。
我手里那束香槟玫瑰,花瓣边缘有些蔫了。
她跑过来时,头发被风吹乱了,脸颊泛着不寻常的红。
“对不起,路上真的有事。”她喘着气,眼神却飘向别处。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里。
我问她去哪儿了。
她抿了抿嘴,先是沉默,然后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我熟悉的、那种被质问后的不耐。
“沈炫宇出车祸了,我就去看了一眼,告个别而已。”
她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找出我即将妥协的迹象。
“这么多年朋友,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
“你这么小气……”
她停顿了一下,那句话就这么滑了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刀刃。
“证就别领了。”
她说完,微微抬着下巴,等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上前拉住她的手,说“别闹了”。
风把她额前的几缕头发吹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眼底那点笃定开始晃动,泛起一丝不确定的茫然。
然后,我把花放在旁边被晒得温热的长椅上。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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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的早晨,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很干净。
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边缘泛起一圈焦黄脆边。
我把烤好的面包片放进盘子,抹上她喜欢的花生酱。
客厅很安静,只有咖啡机低沉的运作声。
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是我昨晚买回来的那束小苍兰,沾着水珠。
领证的日子,我们商量好的。
虽然她说就是个形式,但我还是想有点仪式感。
卧室门开了。
程梦琪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睡得有些蓬松,揉着眼睛。
“好香啊。”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这是她惯常的撒娇动作。
我笑了笑,把煎蛋盛出来:“去洗漱,吃完我们早点出门。”
“急什么呀,约的十点,还早呢。”她嘟囔着,松开了手。
脚步声去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把早餐端上桌,给她那杯咖啡里加好奶和糖,不多不少,正好是她习惯的量。
三年了,这些细节像刻在身体里的程序。
她坐过来,拿起手机划了几下。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咬了一口面包,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眼睛盯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打字。
嘴角似乎向上牵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但那不是对我笑。
那是一种更私人、更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难以处理的消息。
我端起自己的咖啡。
“谁啊,一大早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啊?”她像是被惊醒,抬起头,眼神有点空,随即聚焦在我脸上。
“哦,一个朋友。”她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问我点工作上的事。”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黄。
橙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漫到蛋白上。
“快吃吧,要凉了。”她说。
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那束小苍兰上,花瓣显得更透了。
我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昨晚我其实没怎么睡。
把家里仔细打扫了一遍,沙发套铺平整,茶几上零散的小物件归拢好。
又把那两本户口簿、身份证检查了好几遍,放在进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
像在完成某种确认。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老地方。
程梦琪吃得心不在焉,偶尔瞥一眼倒扣的手机。
屏幕在她目光扫过去时,无声地亮过一次,泛起一片幽蓝的光。
又很快暗下去。
她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我吃好了。”她擦擦嘴,站起来,“我去换衣服化妆,你收拾一下哦。”
她拿起手机,走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盘子里剩下一半的煎蛋。
咖啡已经凉透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02
婚礼的琐事比想象中多。
酒店、婚庆、礼服、请柬,每一样都要商量定夺。
我和程梦琪工作都忙,只能挤周末的时间。
上个周末约好去看婚庆公司推荐的场地。
我提前查好了路线和资料,把几家场地的优缺点列了个简单的表格。
下午两点,我在家里等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半,我发了条信息:“到哪儿了?”
没有回复。
三点钟,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和人声的喧哗。
“喂?”她声音提高,压过嘈杂。
“梦琪,我们在哪儿碰面?你出发了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气里满是懊恼,但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我忘了跟你说了,大学同学临时组局,非要我来,推不掉。”
“很重要的一个师姐从国外回来,大家都到了,就缺我……”
她语速很快,像在背诵理由。
“场地我们下周再看嘛,好不好?下周我一定空出来。”
我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男声,似乎在叫她的名字,然后是她的笑声,隔着话筒,有点失真。
“你在哪儿?”我问。
“在‘夜色’呀,就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KTV。哎呀,他们催我了,我先挂了啊,晚上回去再说。”
忙音传来。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场地图片。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去,照在光滑的地板上。
挺好的一个地方。
我关掉了网页。
晚上十点多,她才回来。
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还有包厢里那种甜腻的果盘味道。
“累死我了。”她把包丢在沙发上,踢掉高跟鞋,光脚走过来抱住我,“唱了一下午,嗓子都哑了。”
“同学聚会开心吗?”我问,手指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头发。
“还行吧,老样子。”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闹腾。”
“那个师姐,见到了?”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见到了呀,胖了好多,差点没认出来。”她抬起头,冲我笑笑,眼睛弯弯的,“你呢,下午干嘛了?”
“在家看了会儿资料。”
“真乖。”她凑过来亲了亲我的下巴,“下周,下周我一定陪你去看场地,我发誓。”
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
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
我点点头:“好。”
第二周,她公司临时有项目要赶,加班。
第三周,她说闺蜜郭语嫣失恋了,必须去陪着,不能放鸽子。
郭语嫣我也认识,程梦琪最好的朋友,性格咋咋呼呼的。
有一次,我和程梦琪约了吃饭,郭语嫣也在。
席间,郭语嫣刷着手机,忽然“啧”了一声。
“梦琪,你看,沈炫宇这家伙又换车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程梦琪,“保时捷新款,骚包红色,真符合他德行。”
程梦琪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她瞥了一眼手机,很快收回目光。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嘛,不就那样。”
“人家可是问了我好几次你最近怎么样呢。”郭语嫣挤挤眼睛,笑得暧昧,“我说你快结婚了,他那个表情,啧啧……”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程梦琪夹了块排骨塞进郭语嫣碗里,笑着骂了一句。
但我看见她耳根有些泛红。
郭语嫣嘿嘿笑着,转而聊起别的。
那顿饭的后半程,程梦琪的话明显少了些。
后来有一次,我给程梦琪送她忘在家里的文件,去她公司楼下。
正好碰到郭语嫣下来买咖啡。
“苏煜祺?”郭语嫣看见我,有点意外,随即笑起来,“又来当模范男友啊。”
寒暄两句,她忽然压低声音,表情有点纠结。
“那个……梦琪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提什么?”我问。
“没什么没什么。”郭语嫣连忙摆手,眼神却有点躲闪,“我就随口一问。她有时候……心思重,你多担待点。”
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失言了,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阳光刺眼。
沈炫宇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刺。
偶尔出现,扎一下,不深,但总能感觉到那个细微的痛点。
程梦琪从不主动提他。
但这个名字,总会通过各种方式,隐约地、持续地,回荡在我们生活的背景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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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前夜。
我订了家她喜欢的西餐厅。
氛围安静,桌上摆着蜡烛,火苗轻轻晃动。
程梦琪穿了一条酒红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切牛排的动作很轻快。
“明天之后,就是合法夫妻啦。”她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眼睛里有烛光跳跃,“苏先生,请多指教。”
“程女士,彼此彼此。”我也笑了。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到一半,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愣住,看看盒子,又看看我。
“婚戒不是一起选过了吗?”她问。
“那是婚礼上用的对戒。”我打开盒盖,“这是我单独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是一枚钻戒,主钻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周围有一圈细碎的粉钻点缀,在烛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她眼睛微微睁大,捂住嘴。
“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知道。”
“早就买了。”我看着她,“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
她伸出手,让我帮她戴上。
戒指滑过她的指节,尺寸正好。
她把手举到眼前,转动着,看钻石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真好看。”她低声说,嘴角弯起。
但看了几秒,她就把手放下了,轻轻握成了拳,钻石的光芒被收拢在掌心。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梦琪。”我叫她名字。
“嗯?”
“明天开始,就是全新的生活了。”我看着她被烛光柔化的侧脸,“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睫毛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屏幕由黑转亮,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发信人的名字只显示了一个“沈”字。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看不全。
程梦琪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她看着那条预览,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了。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枚新戒指硌着掌心。
屏幕亮了几秒钟,又自动熄灭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脸上的轻松神色,也跟着那道光一起消失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迅速抓起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彻底变黑,“垃圾短信吧。”
她扯出一个笑容,但有点勉强。
“吃饱了吗?我们回家吧,明天还要早起。”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手里一直攥着手机,很紧。
我问她要不要听音乐,她摇摇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等红灯的时候,我侧过头看她。
她正低头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眼神是放空的,好像在想着很远的事情。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她的脸。
那一刻,我觉得她离我有些远。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能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
她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看了它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有些东西,不能碰。
碰了,就真的碎了。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睡衣,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
“早点睡吧。”她对我说,声音有点疲惫。
“好。”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好像很快就睡着了。
但我知道她没有。
她的呼吸节奏,和真正睡着时不太一样。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明天。
明天会顺利吗?
我不知道。
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是她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却好像隔着一片无声的海。
04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青灰色的光。
程梦琪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乱着。
我轻手轻脚下床,洗漱,换好衣服。
白衬衫熨得很平整,西装裤的裤线笔直。
我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很稳,打了个标准的温莎结。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是下巴绷得有点紧。
做好早餐,温在锅里。
我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早餐在锅里,记得吃。我先去民政局等你。”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别急,路上小心。”
出门前,我去卧室看了一眼。
程梦琪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我轻轻带上门。
民政局离我们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我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到。
门口已经有几对情侣在等了,有的手挽着手低声说笑,有的安静站着,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笑意和期待。
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初夏清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我从车里拿出那束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早上出门前特意喷的。
九点半。
程梦琪还没到。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我到了,在门口。你出发了吗?”
九点四十。
门口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我又发了一条:“不着急,路上可能堵车,你慢慢来。”
还是没有回音。
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挂断,看着手机屏幕。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开始慢慢扩大。
九点五十。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我再次拨通电话。
这次,响了七八声后,终于接了。
“喂?”她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尖锐的鸣笛声,还有人声的喧哗。
隐约似乎还有广播声,字句模糊,但那个语调和环境音,很像医院。
“梦琪,你在哪儿?”我问,声音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沉一些。
“我……我在路上,马上,马上就到。”她语速很快,气息不稳,像在跑,“有点事耽搁了,对不起啊。”
“什么事?”我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只有嘈杂的背景音。
“一个朋友……出了点意外。”她声音低下去,又急切地补充,“我处理一下,很快,真的很快!你先等我,一定要等我!”
“哪个朋友?什么意外?”我没有放过这个问题。
“你就别问了!”她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冲,带着烦躁,“说了很快就好!挂了!”
电话被切断了。
忙音。
我放下手机,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身上,开始有了热度。
手里的玫瑰花束,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攥得有些紧,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松开手,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包装纸。
抬起头,民政局那扇玻璃门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门口那几级台阶,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我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消毒水和纸张的气味。
大厅里人不少,但还算有序。
我取了号,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号码纸被我捏在手里,边缘有些卷了。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平稳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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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待区的塑料椅子坐久了,有点硬。
我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门口。
每一对走进来的情侣,都会让我的视线短暂地停留一秒。
然后移开。
不是她。
手里的号码纸,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叫号机机械地报着数字,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一对又一对新人被叫到,起身,走向里面那些办理窗口。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笑,小声交谈,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手牵在一起。
我旁边坐着一对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情侣。
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手里拿着两本红彤彤的户口簿,翻来覆去地看。
“紧张吗?”女孩小声问。
“有一点。”男孩老实回答,耳朵有点红,“但更多的是高兴。”
女孩吃吃地笑,握紧了他的手。
我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阳光越来越烈,树影缩成一团。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再亮起过。
我点开屏幕,又关上。
重复了几次。
时间流逝的速度,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我回想起很多片段。
第一次见到程梦琪,是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
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眼神明亮,自信又耀眼。
是我主动要的联系方式。
后来约会,看电影,散步,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漂亮,活泼,像一束光,照进我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但也有些小毛病,任性,有点自我,习惯了被照顾和迁就。
我觉得没什么,喜欢一个人,自然会包容。
只是偶尔,比如她又一次因为临时有事取消我们的约会,或者在我认真跟她规划未来时,她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我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
像鞋子里进了颗很小的沙子。
不致命,但走路时,总有些不舒服。
我以为婚姻会是另一个开始。
一个更牢固的承诺,能让那些细微的不适,慢慢被磨平。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耐心,她总会把全部重心,放到我们共同的未来上。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叫号机已经叫到了我后面的号码。
工作人员朝我这边看了几眼。
我站起身,走到咨询台。
“不好意思,我约的时间过了,我未婚妻还没到,能不能……”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我手里的号,又抬头看了看时钟。
“过号要重新排了。”她公事公办地说,语气里带点同情,“你打电话催催?”
“打过了。”我说。
“那再等等吧,也许路上真有什么事。”她说,“下午人少点,要是她来了,你过来跟我说一声,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插一下。”
“谢谢。”
我走回座位。
重新坐下。
那束香槟玫瑰被我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花瓣失去水分,边缘开始卷曲,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枯黄色。
像被遗忘的礼物。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我睁开眼。
程梦琪站在那里,手扶着玻璃门,微微喘着气。
她来了。
头发不像早上我离开时那样整齐,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眼睛有点肿,眼眶泛着一圈淡淡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下摆处沾了一块不起眼的灰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在我面前站定,气息还是不稳,“等很久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移到泛红的眼眶,再落到她裙摆的灰渍上。
然后,我闻到了。
一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气味。
消毒水。
医院里那种特有的、清冽又略带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混在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调香水里,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气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有些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头发,避开了我的目光。
“路上……太堵了。”她解释,声音干巴巴的,“好不容易才打到车。”
“是吗。”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她点点头,视线飘向别处,又转回来,落在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们……现在去办吗?是不是过号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身上,”我顿了顿,声音很平,“怎么有消毒水的味道?”
06
程梦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理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眼皮。
“有吗?”她抬起手腕,自己闻了闻,动作有点刻意,“可能……可能刚才在出租车上,窗户开着,吹了路边的灰尘,有点不舒服,就用湿纸巾擦了擦脸。”
“湿纸巾有消毒成分吧?”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背预先想好的说辞。
“是吗?我没注意。”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更勉强了,“快别说这个了,我们先去问问还能不能办吧,都怪我。”
她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
“梦琪。”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你刚才,到底去哪儿了?”
大厅里虽然人少了,但仍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她脸上掠过一丝被当众质问的窘迫和恼火。
“不是说了吗?堵车!”她声音抬高了一点,“苏煜祺,你什么意思?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堵车两个多小时?”我看着她的眼睛,“电话里,我听到医院广播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点强装的镇定和恼火,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慌张的底色。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目光又开始游移,不敢与我对视。
“说话。”我催促,声音里压着一股我自己都陌生的冷硬。
“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的布料,“是一个朋友……出了点事。”
“哪个朋友?”
“就……一个普通朋友。”
“沈炫宇?”我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惊愕。
随即,那惊愕变成了被戳穿后的难堪和一丝破罐破摔的怒气。
“是!是沈炫宇又怎么样?”她胸膛起伏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出车祸了,人躺在医院里,给我打个电话,说想见我一面,我……”
“所以,你就去了。”我打断她,陈述这个事实。
“我能不去吗?”她反问,眼眶又红了起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涌上了水汽,“他那时候……他声音听起来很不好,身边也没别人,我就是去看看,毕竟……”
“毕竟什么?”我追问。
“毕竟我们也好过一场!”她几乎是喊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现在他出事了,我就去看一眼,告个别,怎么了?苏煜祺,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扎进来。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波动。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告别。”我重复这个词,“最后一面?”
“对!”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鼻音很重,“就是最后一面!以后我保证再也不见他了,行了吧?这下你满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熟悉的、等待我退让的期待。
像过去每一次争吵的末尾。
她流了泪,说了重话,然后等我上前抱住她,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
她认定这次也一样。
我沉默着。
沉默得太久,久到她眼底那点期待开始摇晃,被一丝不确定的惊慌取代。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
“煜祺,我知道我不该迟到,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人都进医院了,情况好像挺危险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的生活里只有你,真的。”
她伸出手,想拉我的手。
“我们别闹了,先进去把证领了好不好?人家都看着呢。”
我没有动。
目光掠过她伸过来的手,落在地面光滑的大理石瓷砖上。
“危险?”我抬起眼,看着她,“他伤得很重?”
“我……我去的时候,他在急诊室,头上包着纱布,有血……”她声音低下去,描述得有些模糊,“医生说还要观察。”
“所以,你就在急诊室,陪了他两个多小时。”我说,“在我们约好领结婚证的这天。”
“我不是陪他!我就是……就是看看他情况稳定了,就跟他说清楚了,以后别再联系了。”她急于解释,语无伦次,“我真的说了!他也答应了!你看,我这不是赶紧过来了吗?”
她眼神恳切,泪水涟涟。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已经心软了。
但此刻,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轻易原谅的迟到,她对着手机出神的表情,郭语嫣欲言又止的提醒……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沈炫宇出车祸,她去见他最后一面”这根线,串了起来。
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
“程梦琪。”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在你心里,今天领证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
她愣住了。
“重要啊!当然重要!”她急急地说,“不然我怎么会赶过来?”
“赶过来?”我扯了扯嘴角,却不是一个笑,“是终于处理完‘更紧急’、‘更重要’的事之后,才‘赶过来’的吧。”
“你非要这么说吗?”她的火气又上来了,那点示弱和恳求迅速消退,“我都解释过了,道歉过了,你还想怎样?揪着这点事不放,有意思吗?”
“苏煜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领这个证?找这么多借口!”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