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到手那天,后妈摔了三天锅
九月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在灶台前忙活了。
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听见柴火噼啪响,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听见他压着嗓子咳嗽——他不敢咳大声,怕吵醒我,更怕吵醒隔壁屋那个女人。
后妈是父亲三年前娶的。母亲走后第二年,媒人上门,说有个寡妇愿意过来,条件是父亲不能再要孩子。父亲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点了头。从此我在这个家就成了多余的。后妈带来的两个弟弟睡东屋,我搬到堆杂物的西厢房。吃饭得眼疾手快,慢一步,盆里就剩不下几块红薯了。
但这些我不怨父亲。我知道他难。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父亲蹲在院子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后妈的脸拉得老长,从那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摔锅砸碗地闹了三天。说供不起,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说早点出去打工是正理。父亲始终没吭声,只是夜里我听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我心口上。
后来他只跟我说了一句:“闺女,你去念书。钱的事你别管。”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钱。他平时捡破烂那几个钱,都如数交给后妈,自己连包烟都舍不得买。那件蓝布褂子穿了三年,后背磨出两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也不让补,说还能穿。
那天早上,他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自己蹲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喝粥。我看着他的背影——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射进了泥土里。
吃完面他说:“走吧。”
检票时他往我书包塞了东西,转身就走
从村子到镇上,二十里土路。他扛着我的铺盖卷走在前头,我背着书包跟在后头,一路上谁都没吭声。路边的玉米地已经黄了,露水打湿了布鞋。我看着他后脑勺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走路时微微跛着的左腿——那是早年下煤窑落下的毛病。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到了镇上,挤上去县城的班车。他买了票,把铺盖卷塞进行李舱,然后站在车窗外头,还是不说话。班车开动时,我从后窗望出去,看见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旱烟袋,低着头,一下一下往烟锅里按烟丝。
他的肩膀在抖。
县城转长途汽车,又是两个小时。他坐我旁边,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田野,变成丘陵,又变成光秃秃的山。他的脸始终冲着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咬牙。
到火车站是下午两点。候车室里人挤人,他让我坐着,自己去排队买票。排了快一个钟头,他捏着票回来递给我:“下午四点半的,卧铺。”
我知道卧铺贵,想说什么,他摆摆手,又蹲到一边抽烟去了。
检票前,他说去上厕所,让我看着铺盖卷。回来时他脸色不对,走路更跛了,左手一直捂着右边裤兜。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我背上书包,扛起铺盖卷,往检票口走。他跟在后面,还是不说话。
轮到我了,我把票递给检票员,正要往里走,突然感觉后背一沉——他把什么东西塞进我书包侧兜里。我回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他走得很快,跛着的那条腿让他身子一歪一歪的,像只受伤的老牛,拼命想逃离什么。
火车开动后我才看清,那沓钱上沾着血
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过了天桥,下了站台,找到车厢。把铺盖卷放好,我才想起书包里他塞的东西。
打开侧兜,是一沓钱。
全是五块十块的,皱巴巴的,有的缺了角,有的粘着胶带。一张一张卷成卷,用一根褪了色的橡皮筋捆着。我数了数,一共四百三十七块。
钱的最上面压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皱皱的,像是被汗浸过。
“闺女,爸没本事,这钱是爸捡破烂攒的,你别告诉后妈。”
就这一句话。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写错了,涂黑了重写。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火车开动了,我趴到车窗上往外看。站台上的人往后退,候车室往后退,广场往后退。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就蹲在站前广场的垃圾桶旁边,正在翻里面的塑料瓶。他穿着那件后背破了洞的蓝布褂子,弯着腰,把头埋进垃圾桶里,一只手撑着桶沿,一只手在里面掏。掏出几个瓶子,塞进身边的蛇皮袋里,又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纸壳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背上那个洞里露出的发黄的棉絮上。
火车越来越快,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我视线里。
我收回目光,重新掏出那沓钱。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些脏兮兮的纸币上。我才看见,有好几张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干了,结成痂,和纸币的污渍混在一起。
血。
是血。
我突然想起他在候车室里捂着裤兜的样子,想起他走路时更跛的那条腿。他不是去上厕所。
他是去卖血。
列车员来检票了,我赶紧把钱塞进兜里。检票员看了我的票,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往前走了。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书,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然后眼泪就砸下来了。
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想起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膀上赶集,我揪着他耳朵,他呵呵地笑。想起他下煤窑回来,满脸漆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给我。想起母亲走后,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哭出声。想起后妈过门那天,他偷偷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说:“闺女,委屈你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我把那沓钱贴在胸口,那些皱巴巴的纸币硌得我心口生疼。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想起他蹲在垃圾桶旁边的背影,想起他头也不回地走掉,想起他塞钱时那只手。
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那是捡破烂的手。
那是掏垃圾桶的手。
那是卖血的手。
那是这辈子没让我挨过一天饿的手。
我把头埋进铺盖卷里,那上面有家里柴火的味道,有他身上的旱烟味,有昨夜他悄悄往里面塞棉花时留下的温度。
火车开了很远很远。
我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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