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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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无关
我被送进108监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那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心上,震得人发懵。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花了十几秒才适应里面的光线。
那股味道先冲进鼻子里。脚臭、汗酸、剩饭馊掉的气味,还有一股我说不上来的阴湿气,像地窖里发霉的烂白菜,呛得我胃里翻了好几下。
二十平左右的房间,挤着十六七个人。水泥通铺上卷着黑乎乎的被褥,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人用指甲刻了个“忍”字,笔画里塞满灰。
“新来的?”
有人从铺上坐起来。我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正斜着眼打量我,脸上横肉堆着,目光从上往下刮,像剔骨头刀。
我没吭声,点了点头。
光头把嘴里叼的牙签吐到地上,朝旁边努了努嘴:“站那儿干嘛?过来。”
我走过去。通铺上的人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道。没人看我,目光都躲着我,盯着墙或者盯着地。我当过五年兵,懂这种眼神——那是怕惹事的人看热闹的眼神,既想看,又怕被卷进去。
“叫什么?”
“侯志强。”
“哪儿的?”
“吕梁。”
光头嗯了一声,又问:“因为什么进来的?”
“盗窃。”
“偷什么了?”
我顿了一下:“手机。”
光头嗤地笑出来,露出一口黄牙。他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听见没,偷手机。这他妈也能进来。”旁边几个陪笑的跟着嘿嘿了两声,笑得又干又假,像硬挤出来的。
我站着,手垂在裤缝两侧。这是部队留下的习惯,站着站着就站直了,手就贴裤缝了。光头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那站姿,那眼神,他肯定看出来了。
“当过兵?”
“武警,退伍了。”
光头哦了一声,把腿翘起来。旁边立刻有人递上烟,点着了送到他手里。他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武警好啊,身体素质过硬。那行,你睡那边。”他拿烟指了指靠厕所的角落:“晚上起夜别踩着人。”
我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紧挨着便池,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角上洇着黄黑色的水渍,不知道多少人尿过,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
我没说话,拎着配发的被褥走过去,蹲下来铺。
背后传来光头的笑声:“武警同志挺能忍。”
有人跟着笑,笑声压得很低,像夜里老鼠叫。
我攥着褥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那天下午放风的时候,有人凑过来问我话。
是个瘦子,颧骨很高,眼睛小,说话时总往两边瞟,像怕人听见。他蹲在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
“哎,你认识薛某不?”
我想了想:“认识,混社会的,老家那边的。”
瘦子脸色刷地变了,站起来就走,走得很急,像屁股底下着了火。
我看着他背影,没往心里去。蹲在墙角晒太阳,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身上那股阴湿的冷气散了些。我看着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脑子里想的是我妈。
老太太躺在家里,等着钱买药。我跑遍了亲戚,借了一千二,还差八百。那天在街上晃,看见路边摩托车上挂着个包,包里两部手机,我鬼使神差就伸手了。卖了七百块。第三天警察就找上门来。
七百块。两部手机。四年十个月。
我蹲在那儿,想着想着眼眶发酸,赶紧低下头,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
下午四点多,收风回监室。刚进门,就看见光头坐在通铺中间,脸上表情不对。旁边围着三四个人,瘦子站在光头旁边,正往我这边瞟。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站住。”
光头开口了。我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光头把腿从铺上放下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眼白泛黄,瞳孔收缩,像猫盯着耗子。
“你认识薛某?”
“认识。”我说:“老家那边的。”
“混社会的?”
我没接话。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胸脯几乎顶到我身上:“我问你话呢,是不是混社会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跟我没关系,就是一个村的,听说过。”
光头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扭头跟瘦子说:“你他妈听岔了吧?他说没关系。”
瘦子缩了缩脖子:“我就问他认不认识,他说认识……”
光头没理瘦子,转回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他抬起手,在我脸上拍了两下,不重,但响,像大人拍不懂事的小孩。
“新来的,我给你讲讲规矩。”他说:“这间监室,我姓薛,叫薛老六,你记住了。以后我六哥。让你干啥你干啥。让你蹲着你不能站着。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懂?”
我站着,没说话,也没动。
薛老六的手停在我脸上,又拍了一下,这回重了点,拍得我脸偏了一下。
“我问你懂不懂?”
我喉咙动了一下:“懂。”
薛老六满意地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今天晚上,你自己扇自己二十个耳光,左右各十下。扇响点,我听不见不算。”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又松开。
“怎么?不乐意?”薛老六歪着头看我:“武警同志,这儿不是部队,你这身功夫,在这儿屁用没有。听话,少吃点苦头。不听话……”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得最大声的是个矮胖子,下巴上长着颗黑痣,痣上还有根毛。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蓝色塑料拖鞋。拖鞋是发的,号码太大,脚趾头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塞着灰。
晚上六点多,晚饭送来了。
两个馒头,一勺熬白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我端着饭盒蹲在角落里吃,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掰都掰不动。我把它掰碎了泡在糊糊里,等泡软了再吃。
吃到一半,瘦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六哥让你过去。”
我没动,继续嚼馒头。
瘦子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你别犟,六哥在这儿待了一年多了,所长都跟他称兄道弟。你犟不过他的。”
我咽下那口馒头,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看回来,那眼神里有点东西——是怕,又不全是怕,好像还有点别的。
“你叫什么?”我问。
“周……”他顿了一下:“他们都叫我周扒皮,你叫我小周就行。”
我点点头,放下饭盒,站起来。
薛老六坐在通铺正中间,旁边两个人正在给他捏肩膀。一个捏左肩,一个捏右肩,捏得很认真,像干正经活。他手里夹着根烟,烟是红塔山,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我。
“吃完了?”
我点头。
“吃完了,那该办正事了。”薛老六往后靠了靠:“开始吧。”
我站着没动。
薛老六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地上摁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回他没拍脸,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声音脆响,整个监室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监室有人咳嗽。
我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打不打?”薛老六问。
我没吭声。
啪!
又一耳光。比刚才还重,嘴角火辣辣地疼,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铁锈味。
“打不打?”
还是没吭声。
薛老六退后一步,朝旁边挥了挥手。早就等着的那三四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小周站在最外面,没敢往前凑,脸色煞白。
第一个拳头砸在我后腰上,我往前踉跄了一步。第二脚踹在小腿弯,我膝盖一软,单腿跪在地上。紧接着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后背、肩膀、肋骨、大腿上。
我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听见有人喊“打死这个不长眼的”,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
眼角余光里,我看见通铺上那些没动手的人。有的低着头,假装睡着了。有的面朝墙,一动不动。只有一个年纪大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同情,是认命,是“你迟早也得认”的那种认命。
我没有还手。
当过兵的人知道,这一还手,事儿就大了。
围殴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两三分钟,可能五分钟。等我回过神来,打他的人已经散开了,蹲在旁边喘气。薛老六坐在铺上,正拿毛巾擦手,擦完了把毛巾扔给旁边的人。
“武警同志,骨头挺硬。”他说:“那就多打几回,看你能硬多久。”
我趴在地上,浑身疼。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身体,肋骨那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我又趴回去。
头顶的灯管亮着惨白的光,24小时不灭。我听人说过,看守所的灯从来不关,就是为了防止出事。
可灯亮着,我还是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便池旁边的褥子上,身下湿凉湿凉的,一股尿骚味往鼻子里钻。身上到处都疼,我数了数,肋骨至少两根有问题,后脑勺肿了一个包,左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隔壁铺上有人翻身,压低了声音说话。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哎,新来的,没事吧?”
我没动,也没吭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六哥就这样,熬过一个月就好了。新来的都挨打,老人都没事。”
我闭上眼。
他还在说:“你别还手,还手就麻烦了,他们会往死里打。上次有个还手的,被六哥按在地上踹,踹断三根肋骨,送医院躺了俩月。回来还得挨打,打得更狠。后来那个人疯了,真疯了,天天对着墙说话,现在转到精神病监室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叫什么?”我问。
老头愣了一下:“谁?”
“那个被打疯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别问了,睡吧。”
后半夜,小周起来上厕所。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我一眼。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吭声。
他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六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刚进来的时候也挨打,后来熬成老大了,就打别人。这里都这样。”
说完他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看着天花板,想起部队。新兵连的时候,班长也打人,但不是这种打法。那是训练,是让你长记性,打完还会给你揉药酒,问你疼不疼。可这儿不一样,这儿是真打,打着玩的,打着立规矩的。
想起我妈。老太太这会儿应该睡了,不知道做梦没有,不知道梦见他了没有。
想着想着眼眶发酸,赶紧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哨响了。
我撑着爬起来,浑身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每个关节都在疼。跟着其他人去水房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回到监室,薛老六正坐在铺上抽烟。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武警同志,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没吭声,走到角落里蹲下。
薛老六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我蹲着,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拖鞋上。拖鞋是新的,白的,比我脚上那双干净多了。
“今天开始。”薛老六说:“你的饭,每天分一半给我。馒头给我一个,菜给我一半。有意见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薛老六蹲下来,跟我平视,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冷着:“有意见就说。”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意见。”
“好。”薛老六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武警同志挺识相。早点识相,昨天那顿打就省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睡觉,你负责值后半夜的班。别人睡觉你坐着,有人上厕所你盯着,别让人掉下来。”
我蹲在原地,没动。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值夜班就是睡不了觉,熬着。熬过一个月就好了。”
我没看他。
那个白天,我蹲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监室里的人怎么过日子。
薛老六让谁打水,谁就打水。让谁捏肩,谁就捏肩。让谁唱歌,谁就唱歌。有个人唱得不好,薛老六让他跪在地上唱,他真就跪着唱,唱《东方红》,唱得跑调,薛老六笑得前仰后合。
没人笑,所有人都低着头。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离我最远的角落,一直盯着墙。有人从他身边过,他往旁边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还有个小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嘴唇上绒毛还没褪干净。薛老六让他把饭端过来,他端得慢了半步,薛老六一巴掌扇过去,他捂着脸,一声不敢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我看着这些,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晚上吃饭,我的馒头少了一个,菜少了一半。薛老六拿走了,坐在铺上吃,边吃边跟人吹牛,说他以前在外面开饭店,一年挣几十万。
没人问那他怎么进来的。
第三天晚上,事儿来了。
那天下午有人来探视,给薛老六带了东西。一条烟,两瓶酒,还有一兜子卤肉。晚上吃完饭,薛老六把卤肉分给几个人,他自己啃着鸡腿,喝着小卖部买的饮料,喝得高兴了,站起来唱了一段山西梆子。
唱完了,他走到我跟前。
我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饭盒,饭盒里是半份白菜——另外半份中午就让他拿走了。
薛老六低头看着我,酒气喷在我脸上:“武警同志,你那天说的,薛某是混社会的?”
我抬起头:“我说认识,没说别的。”
“你说他是混社会的。”薛老六眯着眼:“你那意思,我也是混社会的呗?”
我没说话。
薛老六蹲下来,盯着我:“我告诉你,我不是混社会的。我是做生意的,正经生意。就是运气不好,出了点事,进来待两年。出去照样开我的店,赚我的钱。你他妈说我是混社会的,埋汰谁呢?”
我喉咙动了一下:“我没说你。”
“你没说,你那意思就是这个。”薛老六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起来。”
我没动。
薛老六一脚踹在我肩膀上,踹得我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响。整个监室都听见了,所有人都看过来,又迅速低下头。
“我让你起来!”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