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爸那个厂牌，铜的。正面写着“沈阳机床厂”，后头刻着04721。1998年冬天，他从脖子上摘下来，搁抽屉最里头了。那年他三十八。
那时候叫买断工龄，一年工龄补一千二。我爸干了二十一年，拿了两万五千二。他说这数的时候眼睛就往外头看，说够买当时半套两居室的。
沈阳机床厂，以前亚洲最大的机床厂，三万人。我爸是钳工，八级工，带过十几个徒弟。他说那时候以厂为家真不是瞎说的。我结婚分房在厂区宿舍，你奶奶看病去厂医院，你姑姑上学都上厂办的学校。
九八年三月份，厂门口贴了张告示。我爸说那天跟开追悼会似的，没人嚷嚷，就自行车铃比平时密——好多人骑一圈又回来，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去找过活。岁数大，就会钳工，还得供我上学。挑来挑去，最后就一个保安的活儿定了，一个月四百。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八级工啊，全国才几个八级工？
后来他去了菜市场，租个摊位卖配件，兼着修自行车。二零零八年我考上大学，那学费是他修了三万辆自行车攒出来的。我算过，一辆车挣个五块，三万辆就是十五万块钱，也是十五万次弯腰。
那厂牌现在在我这儿。铜都氧化得发黑了，那编号还挺清楚。去年我带我爸回原厂址瞅瞅，那儿现在是个大商场。他在星巴克门口站老半天，说以前这是二车间，我徒弟小王就在这儿出过工伤。
他今年六十四，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去年机床厂破产重组那新闻出来，他在家族群里转了一条，没人回。晚上他打电话来问：04721这号，你还记不记得是啥意思？
我说不记得了。
他说04是车间，721是我进厂的年份，1972年1月。他顿了一下，比你妈，还早认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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