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两则海关行政处罚案例，探讨磁铁出口的管理属性

一、案情介绍

案例1：

2025年5月29日，当事人委托厦门某公司以一般贸易方式申报出口圆磁铁1000个，申报总价1750美元，申报规格型号为：0|0|材质：钕铁硼|无中外文品牌|无型号。经海关查验并检测，实际货物属于含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列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清单，当事人出口上述货物未能提供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当事人未经许可擅自出口两用物项，构成出口两用物项违法行为。

处罚结果：科处罚款人民币1万元。

案例2：

2025年4月9日，当事人委托厦门公司以⼀般贸易方式申报出口磁铁，第一项商品申报品名磁铁，申报规格型号：钕铁硼制[A]:32.4%,PrNd:30%,Dy2.4%，申报数量4920个，申报总价9597.6美元；第二项商品申报品名磁铁，申报规格型号：钐钴制|[A]:25%，钐25%，申报数量7200个，申报总价3444美元。经海关查验，第一项商品实际为含钐22.6%的钐钴永磁材料，第二项商品实际为含镝1.9%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均属于两用物项出口目录商品，当事人出口上述货物未能提供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当事人行为构成申报不实，未经许可擅自出口两用物项，构成出口两用物项违法行为。

处罚结果：科处罚款人民币2.7万元。

二、处罚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以下简称《出口管制法》）第三十四条第（⼀）项

出口经营者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违法经营额五十万元以上的，并处违法经营额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经营额或者违法经营额不足五十万元的，并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直至吊销相关管制物项出口经营资格：

（一）未经许可擅自出口管制物项；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以下简称《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第（五）项

当事人有下列情形之一，应当从轻或者减轻行政处罚：

.....（五）法律、法规、规章规定其他应当从轻或者减轻行政处罚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办理行政处罚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八条第⼆款

当事人积极配合海关调查且认错认罚的或者违法行为危害后果较轻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三、案例评析

从目前的实践来看，关于磁铁出口的管理属性，多数人可能会陷入两个误区：一是，只要是磁铁就属于管制物项；二是，只要磁铁中的管制物项含量不超标就不受管制。但实际上，并非所有的磁铁均属于出口管制范畴，需要根据拟出口磁铁的成分要素来判断。同时，现行有效规定也并未设置管制物项的含量豁免阈值 。

就上述两则行政处罚案例来看，其关键在于案涉货物是否含有属于出口管制范畴的两用物项。本文主要围绕上述两则案例，探讨我国对磁铁的出口管理，并就相关内容进行分析。

（一）并非所有的磁铁都属于出口管制范畴

2025年，我国对稀土相关物项的出口管制政策经历了动态调整。根据商务部、海关总署公告2025年第18号（关于公布对部分中重稀土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的决定的公告），当下我国仅针对含钐、钆、铽、镝、镥、钪、钇相关物项实施出口管制。其中，涉及磁铁的是含钐钴永磁材料、含铽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和含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若拟出口的磁铁中含有上述三种材料，出口时需要向海关提交《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注：这里所管制的永磁材料包括磁体或磁粉）

此外，需要特别提醒的是，根据商务部《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四（稀土）》，“由钐钴永磁材料、含铽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含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经进一步简单加工形成的初级加工产品，如片、瓦、环以及相关磁组件，属于管制范围，可能涉及磁钢、磁环、磁石等多种名称；进一步深度加工形成的电子元器件（如电机）或电子产品（如扬声器、耳机等），不属于管制范围。”

同时，商务部《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五（稀土相关物项）》还明确，“装有磁吸功能件（含有钐钴永磁材料、含铽的钕铁硼永磁材料或含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的下游产品（如塑料磁力积木玩具、手机磁吸背板、磁吸手机套、磁吸充电器、磁吸手机壳、手机保护壳、磁吸快拆背贴、平板电脑支架、防盗标签解锁器、电磁夹具、机器固定件等），一般不属于18号公告管制范围。”

上述两则案例中，案例1海关认为涉案货物属于含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案例2海关认为案涉货物分别属于含钐22.6%的钐钴永磁材料、含镝1.9%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均属于两用物项出口管制范畴。但并未指明该批磁铁是否存在商务部《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四（稀土）》和《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五（稀土相关物项）》规定不属于管制

但若出口货物符合商务部《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四（稀土）》和《两用物项常见问题解答之五（稀土相关物项）》所列举的不属于管制范畴的产品，出口时无需办理《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

（二）关于两用物项的鉴定问题

从上述两则案例来看，认定案涉磁铁属于两用物项管制范畴仅简单描述为“经海关查验检测”得出的结论，那么关于属于两用物项的鉴定问题，海关是否具有鉴定权限？主要存在以下两种观点：

观点一：海关自身的技术鉴定中心或其委托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具有鉴定权限；

例如，从现有的刑事案件的认定情况来看，对于涉案货物是否属于两用物项，主要是由海关自己的技术鉴定中心或其委托的检测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并且公诉机关和审判机关对此也予以认可。虽然目前涉及两用物项出口公开的刑事判决书并不多，但可以查看(2022)云28刑初2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显示“经西双版纳海关对氯化铵（笔者注：氯化铵不属于两用物项，但出口前需申领《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归类，氯化铵出口缅甸需要向海关提供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无出口关税。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提交并经法庭质证、认证的下列证据予以证实：....9、提取样品记录、检验报告、鉴定意见通知书。证实对涉案的氯化铵经送检为氯化铵（NH4C1）的质量分数（以千基计）为97.3%。10、西双版纳海关缉私分局出具情况说明、西双版纳海关出具的函、进出口税则对照使用手册。证实氯化铵的商品税号为28271010，监管证件代码为G，需申领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定向）后方可向海关申报出口的事实。”

此外，在团队经办的案件中，对部分涉案货物开展的两用物项鉴别工作由某海关技术中心承担。在开庭审理过程中，辩护人对该技术中心的鉴定资质问题提出异议，对该份鉴定意见不予认可。但是，公诉人认为该技术中心具有世界一流的鉴定技术，且鉴定人员符合《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六条“为了查明案情，需要解决案件中某些专门性问题的时候，应当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鉴定”的规定。同时还主张在刑事案件办理过程中，应当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六条对涉案货物进行司法鉴定，对该份鉴定意见给出的结论应当予以认可。

若仅依据该条规定，海关技术中心或其委托的专业检测机构，确实有权对涉案货物是否属于两用物项进行鉴定。但法律另有规定的如何选择呢？（详细内容见下文）

观点二：海关或其委托的检测机构并无鉴定权，仅商务部有两用物项的鉴定资质。

该观点的法律依据是《出口管制法》《两用物项出口管理条例》以及《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办法》。

《出口管制法》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出口货物的发货人未向海关交验由国家出口管制管理部门颁发的许可证件，海关有证据表明出口货物可能属于出口管制范围的，应当向出口货物发货人提出质疑；海关可以向国家出口管制管理部门提出组织鉴别，并根据国家出口管制管理部门作出的鉴别结论依法处置。在鉴别或者质疑期间，海关对出口货物不予放行。”

同时，《两用物项出口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亦规定：“出口货物的发货人未向海关提交或者未如实交验由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颁发的出口许可证件，海关有证据表明出口货物可能属于两用物项出口管制范围的，应当向出口货物发货人提出质疑，出口货物发货人应当向海关提供出口货物合同、性能指标、主要用途等证明材料。在质疑期间，海关可以向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提出组织鉴别，并根据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作出的鉴别结论依法处置。在质疑、鉴别期间，海关对出口货物不予放行。”

此外，《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出口许可证管理办法（商务部、海关总署令2005年第29号发布）》第九条第二款规定：“海关有权对进出口经营者进口或者出口的商品是否属于两用物项和技术提出质疑，进出口经营者应按规定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进口或者出口许可，或者向商务主管部门申请办理不属于管制范围的相关证明。省级商务主管部门受理其申请，提出处理意见后报商务部审定。对进出口经营者未能出具两用物项和技术进口或者出口许可证或者商务部相关证明（格式见附件4）的，海关不予办理有关手续。”

由此可见，关于出口货物是否属于两用物项，海关自身并无鉴定权限，也无权委托其他第三方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其仅有权向出口货物的发货人提出质疑。在质疑期间，海关可以向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提出组织鉴别，并根据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作出的鉴别结论依法处置，即只有商务部才具备鉴定两用物项的法定资质，其他任何单位或机构均无权鉴定。

笔者更倾向于观点二，理由如下：

《立法法》第一百零三条规定：“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

1.特别法优于一般法

《出口管制法》和《刑事诉讼法》的制定机关均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刑事诉讼法》是办理所有刑事诉讼案件必须遵守的一般性规定，而《出口管制法》是仅针对两用物项、军品、核以及其他与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履行防扩散等国际义务相关的货物、技术、服务等物项（以下统称管制物项）的出口实施管制的特别性规定。

2.新法优于旧法。

现行有效的《刑事诉讼法》是2018年10月26日完成第三次修正，而《出口管制法》是2020年10月17日首次发布，并于同年12月1日正式实施。对比而言，《刑事诉讼法》是旧法，《出口管制法》是新法。

因此，涉及两用物项案件时，无论是依据《立法法》第一百零三条规定的特别法优于一般法还是新法优于旧法，均应当适用《出口管制法》的规定执行。即对于出口货物可能属于管制物项的，海关应当向出口货物的发货人提出质疑；也可以向商务部提出组织鉴别，并根据商务部作出的鉴别结论依法处置，其自身或其委托的其他检测机构均无两用物项的鉴定资质。

尤其是本文所列举的两则案例均是行政处罚案例，并不涉及到刑事诉讼程序，更应当依据《出口管制法》的规定执行，由商务部对涉案货物是否属于两用物项进行鉴定。

（三）可能面临的法律后果

1.未经许可擅自出口管制物项。

（1）如实申报但未提交许可证件。根据《出口管制法》第三十三条，出口经营者未取得相关管制物项的出口经营资格从事有关管制物项出口的，给予警告，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违法经营额五十万元以上的，并处违法经营额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经营额或者违法经营额不足五十万元的，并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

同时，依据《出口管制法》第三十四条第一项，出口经营者未经许可擅自出口管制物项的，可能面临“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违法经营额五十万元以上的，并处违法经营额五倍以上十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经营额或者违法经营额不足五十万元的，并处五十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直至吊销相关管制物项出口经营资格”的法律责任。

此外，该行为亦符合《海关行政处罚实施条例》第十四条规定，执法部门也可能依据本条规定对其处罚，即出口经营者“违反国家进出口管理规定，进出口国家限制进出口的货物，进出口货物的收发货人向海关申报时不能提交许可证件的，进出口货物不予放行，处货物价值30%以下罚款。”

（2）因申报不实影响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件管理。可能同时构成《海关行政处罚实施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申报不实，出口经营者面临“处货物价值5%以上30%以下罚款”的风险以及《出口管制法》第三十三条或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实践中，执法部门更倾向于适用《出口管制法》第三十四条（对应的罚则见上文）。

例如本文所举案例，海关均依据《出口管制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未经许可擅自出口管制物项”之规定，认定当事人存在违法行为，但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之前，还需综合考虑当事人的行为情节、危害结果等，考虑到案涉当事人均存在《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第五项“应当从轻或减轻行政处罚”和《海关办理行政处罚案件程序规定》第五十八条第⼆款“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形，在原有的处罚基础上须予以从轻或减轻处罚，最终分别被科处罚款人民币1万元和2.7万元。

2.构成走私行为。

何谓走私？走私行为的构成要件是什么？依据《海关法》第八十二条，构成走私行为的前提条件是需要同时符合以下三个要件：一是违反了《海关法》及有关法律、行政法规；二是实施了逃避海关监管的行为，如以伪报品名；三是该行为造成“偷逃应纳税款、逃避国家有关进出境的禁止性或者限制性管理”的危害后果。

若行为构成走私，应当提交许可证件而未提交但未偷逃税款，依据《海关行政处罚实施条例》第九条第（二）项，出口经营者会面临“没收走私货物、物品及违法所得，可以并处走私货物、物品等值以下罚款”的行政处罚风险。

若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实践中往往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4〕10号）》第二十一条，被定性为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并追究刑事责任。

四、结语

并非所有的磁铁均属于管制物项，为合规经营，出口经营者在拟出口之前，可要求国内厂商提供该批货物的检测报告，作出初步判断；若仍无法确定拟出口的货物是否属于管制物项，可以向国家出口管制管理部门提出咨询的。此外，目前我国的有关规定并未对磁铁中管制物项的含量占比问题作出规定，切勿认为只要拟出口的磁铁中含有的管制物项并未超标就不属于管制物项、就可以不提交《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例如，即便只含有0.01%镝的钕铁硼永磁材料，出口时，仍须向海关提交《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

本文作者：上海兰迪（深圳）律师事务所 海关与财税团队 卢攀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