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每天出门的时候,星星还在天上。
三点五十,闹钟响。她摸黑起来,不开灯,怕吵醒老伴。穿上头天晚上准备好的工作服,蓝色的,洗得发白了,但干净。在厨房里喝一碗昨晚剩的粥,就着咸菜,五分钟吃完。
四点二十,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往城里去。
路上没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骑到四环的时候,天开始蒙蒙亮,等到了那栋写字楼下,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把电动车停在专用车棚里,从后座拿下那套工具,刷子、抹布、清洁剂、手套,一样一样装进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然后刷卡,进楼。
电梯是货梯,在楼后面,慢,但没人跟她抢。她按了38,电梯开始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歇一会儿。
38层到了。
她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清洁间的门。换上工鞋,戴上手套,把工具摆好。然后推着那辆清洁车,开始一天的工作。
先收垃圾。每个工位边上的垃圾桶,一个一个倒进大垃圾袋里。有人扔了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她小心地拿出来,把咖啡倒掉,杯子扔进可回收的那一袋。有人扔了废纸,揉成一团的,她展开看看,如果背面还能用,就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是擦桌子。没人让她擦,她自己擦的。用湿抹布,一个一个工位擦过去。那些桌子上摆着照片,摆着玩偶,摆着没吃完的饼干。她轻轻挪开,擦完再轻轻放回去,原样不动。
然后是扫地和拖地。走廊、开放办公区、会议室门口,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她弓着腰,拖把在身前划出弧线,水渍在地上亮一下,然后慢慢干了。
最后是厕所。
那是最要紧的活。
她总是把厕所留到最后,因为要在大家上班前弄干净。马桶一个一个刷,洗手台一个一个擦,镜子照了又照,不能有水印。纸巾要添满,洗手液要换新的,地上的水要拖干,不能让人滑倒。
她做这些的时候,总是很小心。
不是怕检查。是怕别的。
怕身上有味。
她每天出门前都要洗澡,换干净衣服。干完活出了汗,也要换。清洁间里挂着两套备用的,湿了就换下来。她不想让人闻见。不想让人一边捂着鼻子一边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知道有些人嫌。
做这行十年了,她知道。
六点半,第一波人开始出现。
是那些来得早的,通常是小领导,或者是昨天加班没走的。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睡眼惺忪,手里端着咖啡,从她身边经过,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往墙边靠了靠,让出路。
七点半,大部队来了。
电梯口排起长队,人声嘈杂。她推着清洁车往角落里躲,等人流过去了,再继续干活。
八点,上班铃响。办公区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电话声。
她还在干活。收垃圾,擦桌子,拖地。一个上午,在这层楼里来来回回走无数趟。
没人跟她说话。
十年了,这层楼里的人换了无数茬。那些面孔来来去去,她记得住他们的样子,但他们记不住她。有时候她推着车经过,有人挡了路,她就停下来等,等那人走开,再过去。有时候她和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墙。
她习惯了。
中午的时候,她在清洁间里吃饭。自己带的,两个馒头,一盒剩菜,用开水泡着吃。门关着,外面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吃饭的、聊天的、打电话的。她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
吃完饭,继续干活。下午收一波垃圾,再擦一遍桌子,再拖一遍地。等下班的人走了,再收最后一波垃圾。
然后下班。
回到家里,已经快九点。老伴把饭热在锅里,她吃了,洗个澡,躺在床上,看一眼电视。十点半,关灯睡觉。
第二天,三点五十,闹钟再响。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那几天,天天如此。
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来的,赵姐记不清了。
好像是去年秋天。新来的,二十出头,瘦瘦的,扎个马尾,脸上还有学生气。她每次看见赵姐,都会点一下头,有时候还会笑一下。
赵姐也笑回去。
没什么话,就是笑一下。
那天下午,赵姐在女厕所里收拾。
洗手台擦完了,地拖完了,她正在往纸巾盒里添新的卷纸。外面进来一个人,脚步匆匆,进了隔间,关上门。
赵姐没在意,继续添纸。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隔间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翻包。然后是水声,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没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哭。
很轻,压着的那种,但还是听得见。
赵姐停下手里的事,走到那个隔间门口。门关着,看不见里面。她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了。哭声停了。
“姑娘,”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隔了好久,里面才传出一个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阿姨……我那个来了……裙子弄脏了……”
赵姐明白了。
她没说话,转身走出去。回到清洁间,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柜子里挂着她的备用衣服,还有一双替换的鞋。她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出那条运动裤。
黑色的,宽松的,纯棉的。她平时干活穿,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裤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条。
是新的那条。女儿去年给她买的,说是牌子货,穿着舒服。她一直舍不得穿,压在柜子最底下,等过年走亲戚才拿出来。
她把那条新裤子拿出来,叠好,走回厕所。
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还在抖。
她把裤子递进去。
里面的人接了,门又关上。
她站在外面等。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水声,听着门锁响。
门开了。
女孩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那条运动裤穿在她身上,有点长,裤脚拖到脚面,但她用手提着。
她看着赵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姐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快去上班吧。”
女孩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姨,我……我怎么还您?”
“不急,”赵姐说,“什么时候都行。”
女孩走了。
赵姐继续干活。添完纸巾,擦完最后一面镜子,把工具收好,推着清洁车回清洁间。
第二天,她来上班的时候,清洁间的门缝底下塞着一个塑料袋。
她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那条运动裤,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盒巧克力,红彤彤的盒子,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字。还有一张纸条,对折着,用胶带封了口。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她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老伴问她,枕头上压的那是什么。她说,没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那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纸。
老伴已经睡着了,打着轻鼾。窗外有月亮,照进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十年了。
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一万多个日子。她见过凌晨四点的星光,见过深夜加班的程序员。她见过无数人从她身边走过,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滑过一面墙。
她习惯了。
但那张纸条,现在还压在枕头底下。
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有个人,在这栋楼里,对她说了谢谢。
她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外慢慢移过去,照在枕头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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